第八章,空白港(一)

    空白港不在任何公开星图上。

    它漂在一条废弃的补给航道旁,像一枚被遗忘的扣子,扣住一截发白的真空。远远看去,它的外壳不是标准化的合金板,而是拆东墙补西墙拼起来的——旧驱逐舰的龙骨、采矿平台的支架、货柜的外壁、甚至还有一段古早殖民船的居住舱,被焊成一个不太像样的环。

    环的某一处写着港名:**空白港**。

    只是“白”字少了一横,“港”字缺了一点。像有人刻意没写完。

    斑鸠号靠近时,导航灯自动亮起。灯光是暖黄的,带一点廉价的抚慰感。可是当斑鸠号进入引导通道,洛尘忽然觉得那暖黄里藏着一种不对劲——不是危险的那种不对劲,而是“缺失”的不对劲。

    像你走进一间熟悉的房子,家具都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说不出来少了什么,越想越空。

    “对接权限已授权。”船载AI用平稳的合成音说,“欢迎来到——”

    它停了半秒。

    “欢迎来到——”

    它又停了。

    洛尘抬头看向主控面板,面板上那行欢迎语被系统自动补全了一半,又像被擦掉一样消失了几笔。

    他伸手敲了敲屏幕。

    屏幕很硬。

    敲不回去的那种硬。

    “当我没听见。”洛尘对AI说,“进港。”

    斑鸠号的对接锁咬合时发出“咔”的一声,清脆、完整,像一块石头落地。可下一秒,港口的广播响起——一个人为的、沙哑的女声,像从旧麦克风里挤出来:

    “——停靠编号……七……请……护照……检……别……在……走……”

    一句话被撕成碎布条,飘得满走廊都是。你抓到一片,只有一个字;你抓到另一片,又只剩半个音节。

    洛尘皱眉,提起工具箱,扣上气闸。

    舱门打开的一刻,港内的气味涌进来:消毒水、金属粉、廉价咖啡,还有一点淡淡的潮味——像有人在钢铁里藏了一条河。

    他走出斑鸠号,脚踩上空白港的地板。

    地板是拼接的。不同年代的防滑纹路交错,像不同文明的掌纹。走廊灯管一节亮、一节暗,像在呼吸。墙上贴着告示:

    > **请佩戴身份标识。**

    > **请勿在公共频道讨论——**

    > **请勿靠近——区。**

    最后两个空格被人用黑笔狠狠涂掉,像怕某个词写出来就会招来什么。

    洛尘沿着引导箭头走。箭头画得很用力,但方向有些歪,像画的人手在发抖。走廊尽头是一个简陋的检疫台,台后坐着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脸色疲惫,眼下有深深的青影。

    男人抬头看洛尘,开口第一句就像在确认现实:

    “你叫……?”

    洛尘下意识回答:“洛尘。斑鸠号的外勤通讯技师。来送件。”

    男人点头,拿起扫描仪对准他胸口。洛尘这才发现自己今天出门太急,工牌没扣正,名字条歪着,露出半个字。

    扫描仪“滴”了一声。

    男人盯着屏幕,表情微妙地松了一口气:“好。你没丢。”

    “丢?”洛尘问。

    男人没有回答。他用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个数字,把纸条塞给洛尘:“B区,第三环。找管理人——伊莱。”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把某个常识硬塞回嘴里:“走路别停。想不起来要干什么,就摸一下名字条。”

    洛尘低头看纸条,上面写着:**B-3 / 伊莱**。

    纸条的边缘有一圈指印——不止一双手摸过,像一群人把它当救命绳。

    ---

    空白港的B区是生活区,也是酒吧、修理铺、黑市摊位挤在一起的地方。你能听见笑声,但笑声总在某个音节处“断”一下,像有人把欢乐切去了一小块。

    洛尘经过一家酒吧,门口霓虹灯写着“回声”。可灯管坏了几截,变成“回—”。里面有人唱歌,旋律很熟悉,却像每隔几拍就少一个节拍。

    他本能地想把那节拍补上,可又觉得补不上。

    越补,越空。

    他走得更快了。

    B区第三环的尽头是一扇厚门,门上贴着三层不同的封条:港务封条、安保封条、还有一层看不懂的银灰色封条,像某种专业隔离带。

    门旁的门牌写着:**管理室**。但“理”字被划掉一半,只剩一个“里”。

    洛尘敲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在靠近时忽然停了一瞬,像里面的人突然忘了自己为什么要开门。过了两秒,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透出来,灰蓝色,冷得像金属。

    “你是谁?”那人问。

    洛尘举起纸条:“洛尘。找伊莱。送件。”

    门开大了。门后站着一个瘦高的男人,头发乱,胡茬没刮,左手腕上缠着一圈圈纸质标签——每一圈都写着同一个名字:**伊莱**。

    像怕忘。

    伊莱看了纸条一眼,又看洛尘胸前的名字条。确认了三次,才让开门口:“进来。把门关上。”

    管理室里堆满了旧终端与拆开的通讯模块,墙角放着一台小型白噪发生器,正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声音不大,但让人觉得踏实,像在用噪声把某种更危险的“安静”顶出去。

    “你送什么?”伊莱问。

    洛尘打开工具箱,从夹层里取出一个小盒子。盒子很小,黑色,表面光滑得像没摸过人手。盒盖上只有一个字母:**S**。

    “匿名委托。”洛尘说,“对方付了三倍路费,要求我亲手交给你。”

    伊莱盯着盒子,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接,反而先问:“路上有没有听到重复的广播?有没有看见缺字的牌?有没有在脑子里冒出陌生的名字?”

    洛尘愣了一下:“……有。广播断句。牌缺字。陌生名字倒没有。”

    伊莱像松了口气,又像更紧张了。他用一把绝缘钳夹住盒子,把它放进金属托盘里,推到墙边一个半透明的隔离箱旁。

    隔离箱里空着,但箱壁上有许多细小的划痕,像有人曾用指甲在里面抓挠。箱门上贴着一行潦草的字:

    > **别让它学会你的名字。**

    洛尘的背脊起了一层细汗:“这是什么?”

    伊莱看他一眼,眼神复杂:“你想听真话,还是想安全离开?”

    “真话。”洛尘说出口才发现自己不该这么快答。他的舌尖有一种奇怪的麻——像刚刚那两个字在嘴里被磨掉了一点边角。

    伊莱没有笑。他把白噪发生器音量调大了一格,沙沙声更清晰了,像雨。

    “空白港不是正常的港。”他说,“我们这里停靠的船,大多数都不是来补给的,是来——修补的。修补自己脑子里的洞。”

    洛尘想打断:“你说得像……”

    像什么?他脑中那个比喻突然空了。像有人把词抽走,只留下一股窘迫。

    伊莱盯着他,轻声:“看吧。你已经开始丢词了。”

    洛尘心里一沉:“我怎么会——我才刚进港。”

    “不是你刚进港。”伊莱说,“是它刚注意到你。它会挑新鲜的脑子试味道。”

    洛尘喉咙发紧:“它是谁?”

    伊莱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句子,每一句都被划掉一部分,像被咬过。纸的最上方写着四个字:

    **语蚀事件**

    “我们叫它语蚀。”伊莱说,“它不吃肉,不吃金属。它吃你能说出来的东西。你越想表达,它越开心。”

    洛尘沉默了两秒,才发现自己正在不自觉地摸着胸前的名字条。名字条的塑料边缘被他摸得发热。

    伊莱指了指那个黑盒子:“而你送来的东西,很可能是语蚀的种子。”

    洛尘猛地抬头:“谁会送这种东西来?”

    伊莱的眼神冷下来:“有的人想让债务消失,有的人想让证词消失,有的人想让某个名字永远说不出来。你以为黑市交易的只有武器和货?”

    他顿了顿,像在挑一个不容易被咬掉的说法:

    “有的买卖,是买空白。”

    ---

    就在这时,管理室外的走廊灯突然暗了一截。

    不是停电,是像有人把亮度拧小。

    紧接着,广播响起——这次声音很清晰,却只重复一句:

    “所有人……所有人……所有人……”

    重复三遍后,广播自己停了,像也忘了后面该说什么。

    伊莱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冲到门边,贴着门缝听。门外有脚步声奔跑,有人低声骂,有人哭,有人用很冷静的语气反复念自己的名字。

    “开始了。”伊莱低声说。

    洛尘还没反应过来,隔离箱里那个黑盒子忽然“嗒”地响了一声。

    像指甲敲玻璃。

    洛尘浑身一紧。隔离箱明明还没关,盒子也没打开,可他忽然觉得房间里的沙沙白噪声薄了一层——像被什么咬走了一小口。

    伊莱猛地把隔离箱门合上,扣锁。动作快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别看它。”伊莱说,“看了你会想给它命名。命名就是喂它。”

    洛尘把视线从隔离箱移开,却发现桌面上的一支笔不见了——他刚刚明明看见它在那儿。再眨眼,笔又回来了,仿佛刚才是幻觉。

    伊莱盯着他:“你刚刚是不是‘跳’了一下?”

    洛尘张口:“我——”

    他说出第一个字,就卡住了。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他突然忘了“我刚刚要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他脸色发白,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

    伊莱把一张纸塞到他手里:“写。把你要说的话写下来。别让它从嘴里抢走。”

    洛尘低头,手指发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笔不见**。

    写完的一瞬间,他脑子里那股空终于被填了一点。他喘了口气,像从水里探出头。

    伊莱的眼神更冷了:“语蚀已经碰到你了。”

    外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撞在金属墙上。随后是杂乱的喊声:

    “——谁把灯关了!”

    “——我叫什么来着?!”

    “——别笑!我真的想不起来!”

    声音像被刀切开,断断续续,但恐慌很完整。恐慌不需要词,它自己会长出来。

    伊莱咬牙,抓起墙角一只旧背包:“听着。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立刻离开空白港,尽可能远,别回头。但你已经被碰过,路上你会丢词、丢记忆、丢时间。你可能会在某个加油站突然忘了自己要去哪,然后一直坐到氧气耗尽。”

    他语气极平,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

    “第二,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这个盒子送去空白港的‘核心静区’,在那里有一台旧时代的语义净化器。把种子丢进去,让它烧干净。”

    洛尘喉咙发紧:“为什么是我?”

    伊莱盯着他胸前的名字条:“因为你还没丢完。你还能走直线。你还能听懂我说的话。你还有机会。”

    洛尘想说“这不关我的事”,但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感觉:逃。

    他抓住那感觉,点头:“我帮你。”

    伊莱把背包塞给他,又递来一卷胶带和一支笔:“贴在身上。每十分钟写一次:你是谁,你要做什么,你现在在哪。别嫌蠢。”

    洛尘接过胶带,手指发凉。他把第一条贴在手背上,写下:**洛尘 / 送盒子 / 去核心静区**。

    写完,他忽然觉得房间里的白噪声更稳了一点。

    “走。”伊莱说,“别让它等到你想不起‘走’是什么意思。”

    ---

    他们推开门,走廊像一条被掏空的喉管。

    灯光比刚才暗。不是整体暗,是每一盏灯都像被咬掉一小口。走廊两侧的人有的抱着头,有的贴着墙写字,有的把名字条按在胸口一遍遍念。

    一个少年坐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只剩一个音节反复滚:

    “我……我……我……”

    他每说一次“我”,眼神就更慌一点,因为他能感觉到那个字也快不属于他了。

    洛尘想上前扶他,伊莱一把拉住:“别碰。你碰了你会想帮他‘解释’,解释就是给语蚀更多入口。”

    他们沿着紧急标识向下。标识上的箭头很好,但字越来越少:**紧急通道**变成**紧—通—**,像有人用牙一点点啃。

    走到一处拐角,洛尘突然停住。

    他看见墙上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和伊莱,但伊莱的影子比本人慢了半拍,像延迟。更可怕的是——镜子里洛尘的嘴在动,可他没发出声音。

    他猛地转头看伊莱。

    伊莱也在看镜子,脸色苍白:“别看。”

    可已经晚了。洛尘脑子里忽然涌出一个念头:如果镜子里的自己开口说话,那他是不是能知道被咬掉的词去哪了?

    念头刚成形,他就感觉舌尖一麻。

    他想说“镜子”,嘴里却只出来一个空洞的气音:“——”

    伊莱狠狠拽住他,几乎是拖着走:“别追它。你越追,越喂。”

    洛尘低头看手背的字:**洛尘 / 送盒子 / 去核心静区**。

    他用力念了一遍:“洛尘。送盒子。去核心静区。”

    每念一遍,就像在黑里点一盏小灯。灯很小,很容易被咬,但至少还亮着。

    他们继续往下跑。

    跑向空白港更深处。

    跑向那台据说能烧掉“空白”的机器。

    而在他们背后,广播又响起了一句完整的话——第一次完整:

    “欢迎来到空白港。”

    那女声很温柔,像招待旅客。

    可洛尘听出来了:那不是人声。

    那是一种学会了礼貌的空。

    它终于学会了一句完整的欢迎词。

    接下来,它会学会更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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