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脚下生风,不过片刻功夫,便已重新踏至万寿山五庄观的朱红山门之前。
这一次,山门依旧洞开,却没了前日里的清幽松涛。
金吒还在那探头探脑,苏元已当先一步,跨过了门槛。
这一步踏出,周遭景象一变,二人又回到镇元子书房内,只不过面前的老道没有之前那般闲适,面容多了几分愁苦。
见二人去而复返,镇元子抬眼望来,未语先叹:
“唉……”
“两位小友,既然已安然下了山,又何必去而复返,苦苦相逼呢?”
镇元子脾气倒好,纵是这般,话里也没有怒气,只有深深的无奈。
金吒被这目光一扫,下意识就瞥了旁边的苏元一眼,意思很明白:
大仙,您可瞧清楚了,是这孙子拿的主意,硬拽着我回来的,不关我事啊!
苏元权当没看见他这点小动作,上前一步,对着镇元子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一礼:
“大仙容禀,非是晚辈不知进退,有意搅扰仙山清净。”
“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那枚玉简与口信,既已接下,若不能当面呈于大仙,问个明白,晚辈心中实在难安。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大仙海涵。”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您老人家脾气好,性子软,也别跟晚辈计较了。事儿没办完,我不能走。】
镇元子闻言,又是长长一叹,雪白的拂尘轻轻一摆:
“罢了,罢了。时也,运也,命也。该着有此一遭,躲是躲不过的,如之奈何?”
金吒在一旁察言观色,见镇元子愁的似乎是“事”本身,而非怒于他们闯山,胆子便稍稍壮了些。
他想起也随家里长辈与这位大仙聊过几句,算有点香火情分,便琢磨着说两句俏皮话,缓和一下这凝重的气氛。
于是便搓着手,脸上堆起笑,试探着道:
“老仙翁,您看您,何必如此烦恼?”
“这人参果嘛,终归是身外之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老人家坐拥万寿山福地,还愁没有好果子吃?依我看……”
谁知这话一出,镇元子反倒愣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眉头微蹙:
“人参果?什么人参果?”
二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苏元接口道:
“日前晚辈来往天庭,赤脚大仙传了口信,让我问您讨要二十四枚人参果,说得空给他带上去……”
“打住,打住。”镇元子没等苏元说完,便连连摆手,脸上那愁苦的神色里,竟透出几分哭笑不得。
“要二十四个是吧?一会你们走的时候,直接去后院果园,让清风明月给你们摘,要多少摘多少。”
“赤脚这个老不修,脸皮是越来越厚了,一张嘴就是二十四个,他当喂猪呢在这儿?”
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反倒让苏元和金吒彻底摸不着头脑了。
二人原本都以为,前日里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出山门、连带着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抹除,定是因为这二十四枚人参果的要求太过苛刻,惹得镇元子不快。
可如今听他这话,竟半点没把人参果放在心上?
苏元忍不住开口问道:
“大仙……您,竟一点不心疼这人参果?”
镇元子闻言,捋着颔下雪白的长须,乐了:
“人参果有什么可心疼的?你们两个小娃娃,不会真以为那东西一万年只得三十个吧?”
苏元顿时哑然。
若是在那《西游记》的话本里,他自然是信的。
可如今这三界,早已不是话本里的模样。镇元子这等活了无数元会的老牌准圣,自家独一份的灵根仙果,搞搞饥饿营销,包装一下稀缺性,抬抬身价,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但转念一想,既然镇元子根本不在乎这人参果,那昨日又何必大费周章,演那么一出戏码?
这其中必有更深的缘故。
果然,镇元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伸手朝着苏元腰间虚虚一招。
苏元只觉得系在腰间的储物囊微微一动,那枚玉简便自行飞出。
镇元子捏着那枚玉简,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渐渐敛去,又恢复了最初的愁苦模样。
“苏元啊苏元……”
“观音曾与我闲谈时提过,说你是个机变由心、察言观色的好性子。”
“怎么偏偏到了老道我这五庄观,就这般认了死理,钻上牛角尖了呢?”
他把玩着玉简,声音低沉:
“老道我昨日放你二人安然下山,摆明了就是不想接这枚玉简,不愿沾这趟浑水。你是个聪明孩子,难道这还看不出来?又何必非要再跑上来这一趟,将事情挑明,让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苏元和金吒听得更是糊涂。
金吒忍不住问道:
“大仙,这玉简……难道不是赤脚大仙托苏元转交给您,商量那二十四个人参果之事的凭证么?”
“凭证?”镇元子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赤脚那老不修,脸皮最厚,心思也最鬼。他若是真想要什么东西,会留下玉简这种白纸黑字的玩意儿?”
说着,他指尖在那玉简上轻轻一点,众人便得见玉简内容:
【镇元老兄亲启:
久疏问候,兄长安好?
弟近日参悟大道,偶有所得,恨无同参共论之人。忆及昔年紫霄宫中,兄长论道时挥洒自如之风采,心向往之。不知兄长得闲否?望有暇时,可赴仙山浅酌,坐而论道,以慰渴怀】
这口风已是不得了,待苏元和金吒看到落款,更是心神一震。
【愚弟燃灯顿首再拜】
“燃灯上古佛!”
金吒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苏元,眼中满是惊疑。
苏元也是心头剧震,沉声道:
“可这玉简,明明是赤脚大仙亲手交给我,托我转交给您的啊!”
镇元子合上玉简,那金光悄然敛去,缓缓道:
“是赤脚交给你的不假。但这玉简,是自燃灯处,经由南极长生大帝之手,再转托给赤脚大仙,最后才到了你苏元这里,借你西行路过之便,递到老道我面前。”
“燃灯此人,你们多少该有些了解。封神旧事之后,他由道入释,做了上古佛,心思却愈发深重,最是讲究个狡兔三窟,行事周密,不留首尾。这等帖子,他自然不会亲自派人送到我万寿山,平白落人口实。”
苏元默然,心中已然明了。
南极长生大帝,便是昔年阐教圣人元始天尊座下的南极仙翁,与燃灯道人同出一教,自有香火情分。
而赤脚大仙是天庭出了名的顽主,交游广阔,四方通达,托他转递东西,最是稳妥不过。
而自己来者不拒,自然就成了最后一环的信使。
只是……
苏元抬头,看向愁眉不展的镇元子,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大仙,即便如此,这也不过是一封论道邀约的拜帖。”
“他诚心相邀,您若不愿,婉拒便是。何至于让您如此为难,甚至不惜动用神通,也要将我们请出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