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气氛便有些微妙了。
陛下这一句话里,隐隐把群臣划成了两个档次。
苏元是一档,其他众人是另一档。
三百多号仙官仍旧大气不敢出,可心里头却已翻江倒海。
这不是骂人么,什么叫“你确实是直臣”?
你苏元是直臣了,那我们是什么?
我们不直?我们是曲臣?是佞臣?
但无论如何,也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抬头直面陛下天颜。
苏元当然也没抬头,仍旧整理着面前的玉简。
这时候说他什么都是错的,应承是狂妄,谦辞是虚伪,沉默反倒是最安全的姿态。
可玉帝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御座上的身影缓缓起身,一步一步从御阶上走了下来。
“看看这些议题。这个要升格建制,那个要合并事权,这个要单列预算,那个要扩充编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都为天庭之事,殚精竭虑,夜不能寐!”
“借着朝会为名,行掠夺修炼之实,是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一个比一个冠冕堂皇。”
殿中温度骤降。
几个方才慷慨激昂地上台发过言的部长,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去。
苏元站在半高处,心里头也不由得纳闷。
大伙儿是想着公器私用,这事儿确实不假,但是公器私用在天庭是啥大事儿么?
以前大伙这么干的也不少,没见陛下生这么大气啊。
不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敲打两句便算完事。
怎么偏生这回就炸了?难不成是因为这回所有人的议题都凑到了一处,撞到枪口上了?
还是陛下大姨父来了?身子不爽利?
他正琢磨着,玉帝已走到了御阶中段,停住了脚步。
“朕这些日子,与许旌阳化身在佛界行走。”玉帝负手而立,不辨喜怒,“一路看来,感慨万千。许旌阳,你讲讲。”
许旌阳从御座旁侧迈出一步,转向群臣。
“我与陛下在佛界行走了数月,所见所闻,确实……令人汗颜。”
“佛界如今气象万千。几千个项目同时开工,灵脉梳理、渡口兴建、城池扩建,遍地都是工地,遍地都是热火朝天的场面。”
“我们在佛界住进了一户凡人家中,那家只有父女二人。女儿跟我们说,这是她们家最好的夏天。”
“她父亲年初在工地上找到了活儿,管吃管住,还发饷。把攒了半年的饷银一股脑投进了刚开张的钱行,跟着那些老师傅们学着买了些工料商的份子。才几个月工夫,竟赚了五年都赚不到的钱。传送法阵四通八达,随便传送到其他小千佛界,只需要一年的薪水。”
“我们临走之前,在灵山脚下走路,大街上突然所有人停下手头的事,在一起欢呼,她说很开心,有种佛界黄金时代的感觉。”
这下大伙都明白了。
不怕自己烂,怕的是自己烂的时候,别人好起来了。
尤其这位陛下,平日里虽说懒得上朝,但他的雄心壮志,满朝文武谁不清楚?
如今人家文殊世尊刚上来不到一千年,佛界便已换了天地。
本就一肚子气,再回来正好撞见自己这边一屋子神人,不炸锅才怪。
看着众人缩头缩脑的模样,玉帝脸色越发难看。
“苏元。”
苏元猛地一凛,别是拿自己作筏子吧,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有人跟朕说,你在佛界传新法、聚民心,在灵山呼风唤雨,比在天庭还自在,说你早就心向佛界了。”
“如今朝堂之上,所有人都在厘清权责,扩大权柄。唯独你,反其道而行。雷部十六司,你一口气裁了十三个。旁人恨不得把别人的权柄全扒拉到自己碗里,你倒好,把自己碗里的肉一块一块往外夹。”
玉帝一步一步朝他走来,十二冕旒在眼前晃动,那张隐藏在混沌紫气后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双漠然的眼睛越来越近。
玉帝在他面前三步远处站定。
“朕想问问你,你跟他们,谁是真的为了天庭好?”
这话一出口,满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诛心。
太诛心了。
怎么答都不合适。
说自己是真心为了天庭,那便是踩着满朝同僚往上爬;说自己不如旁人赤诚,那方才那番慷慨陈词岂不成了放屁?
玉帝缓了一口气,大约也意识到方才有点上头。
这话问得太绝,不该把苏元单独架在火上烤,于是改口道:
“罢了,你讲讲,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元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
怎么讲?
我能讲实话么?
我能讲,我是因为压不住手底下阐教截教两帮人马,他们斗得连天牢的门都看不住,我实在没辙了,索性一人一脚全踢出去?
我能讲,是因为罗宣和殷洪搞出了那套用权柄修炼的功法,满朝文武都在盯着权柄这块肥肉,我左右也学不会,为了不被当成众矢之的,才故意让渡权柄,自断一臂以自保?
我能讲,是黄龙两次点拨我“一多不如一少”。如今我几面受敌,广成子虎视眈眈,南极大帝不知所踪,满朝文武都在暗处磨刀。
我干得越多,错的越多;管得越宽,把柄越大。还不如一刀切个干净,换上自己人,轻装上阵,养精蓄锐,以待天时?
这些自然是不能讲滴。
若是直接起个高调呢?说几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说什么“苟利天庭生死以,岂因权柄避趋之”,说什么“雷部甘当陛下手中之剑,不敢有半分私心”?
恐怕也不行,这种话平时说说还行,陛下听了最多哼一声,骂两句“巧言令色”,这茬也就过去了。
可此刻陛下显然已经气迷糊了,亲眼看见人家蒸蒸日上、热火朝天,再看自家满朝文武争权夺利、乌烟瘴气,两相对比之下,一股邪火正没处发。
方才陛下拷问余化龙那几句话,句句都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但是余化龙好歹还有一昏了之的运气,自己可没有,他要是也当场晕过去,陛下保管一脚踹过来。
他抬起头,望向群臣。
群臣也抬头望向他,目光极其殷切,含义极其明确,意见极其统一。
“苏大人,我们知道你能说会道,赶紧他妈的让陛下消消气吧。您再慷慨激昂一通,陛下是痛快了,我们可就全完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