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把总来给戈洛文送饭。
饭菜倒是不差,白米饭、咸鱼、萝卜汤,还有一小碟酱菜。
戈洛文却没什么胃口,饭菜搁在案上,碗里的汤都凉了。
把总临走时,戈洛文拉住他,用磕巴的汉话问了一句。
“皇帝,什么时候见我?”
把总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
“等着。”
第二天,没人来。
戈洛文在院子里转圈,转到门口被士兵拦住,不让他出去。
他只好回到炭火盆旁干坐着,听外头码头上传来的号子声,士兵搬运货物时木箱磕碰木板的闷响,从早到晚没停过。
第三天上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戈洛文从纸门缝隙往外看,看见驿馆右侧的街道上来了一队车马,为首的是个穿明军军袍的官员,骑在一匹矮脚马上,身后跟着几十辆牛车。
牛车上装满了箱子,箱子上贴着日文封条。
车队在驿馆对面的空地上停了。
骑马的官员翻身下马,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几个明军士兵跑过去帮着卸货。
戈洛文忍不住问门口站岗的士兵,这些又是什么?
士兵看了他一眼,用磕巴的汉话加手势解释了一通。
原来这些是京都朝廷送来的。
天皇被废为庶民,皇室名下的庄园、矿山、仓库全部移交明军,箱子里装的是皇室历代收藏的金银器皿和珠宝首饰。
戈洛文听完,坐回榻榻米上。
他额头上冒出了汗。
第三日傍晚。
驿馆把总推开门,戈洛文正在炭火盆旁发呆,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
“跟我走,陛下要见你。”
江户行辕正堂。
朱友俭端坐在案后,案上摊着几本刚送来的清册,石见银矿接管后的第一批银锭清单、京都皇室庄园田亩丈量数、大阪粮仓存粮统计。
王承恩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着记事簿。
黄蜚、郑森、施琅、李猛分列两侧。
郑森是半月前从福建昼夜兼程赶来的。
郑家在台湾的战船原本计划补充黄海舰队,但陛下传旨让他即刻赴江户,他便换乘快船,从澎湖一路北上。
戈洛文被押进正堂时,几乎是踉跄着跪在案前的。
他在驿馆待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看见了江户港内的战舰、码头上的银山、京都朝廷的降表。
每一件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大明不是打赢了一场仗,而是吞下了整个日本。
如今这个皇帝面前,自己手里那几百张毛皮和一万枚银币,连个响儿都砸不出来。
“雅库茨克督军府使臣伊万·彼得罗维奇·戈洛文,参见大明皇帝陛下。”
通译译完,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朱友俭放下清册,抬起头看着他。
“你们督军派你来,想谈什么?”
戈洛文伏在地上,用罗刹话说了好长一段。
通译译道:“沙皇陛下愿与大明永结盟好。”
“此前边境冲突系哈巴罗夫擅自行动所致,沙皇陛下深表遗憾。”
“为示诚意,我方愿以黑龙江为界,黑龙江以北属沙俄,黑龙江以南属大明。”
“双方各守疆界,互不侵犯。”
朱友俭听完,轻笑一声。
刘文秀传来的战报,他们已经打到了乌第河畔,想要划黑龙江为界,不就是想拿回刘文秀、黄得功、高杰、赵黑塔他们这半年来的成果。
“戈洛文先生,你们沙俄的规矩,朕倒是头一回听说。”
“打赢了,黑龙江是你们的。”
“打输了,黑龙江还是你们的?”
“这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他将案上一份舆图展开,竹鞭点在黑龙江上游的位置。
“哈巴罗夫率数万人南下,打到朝鲜咸镜道,杀了我大明属国的大将,你一句擅自行动就想了结?”
戈洛文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
竹鞭先点在辽东位置,然后缓缓北移,越过黑龙江,停在外兴安岭以南、乌第河沿线,最后点在库页岛的位置。
“朕的条件只有四条。”
“第一条。外兴安岭以南、黑龙江以北、乌第河以南,东至鄂霍次克海,包括库页岛在内,全部划入大明版图。”
竹鞭在库页岛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沿着乌第河往西画了一条线,一直画到外兴安岭。
“这条线以南,从今往后是大明的疆土。你们的堡寨、商站、移民据点统统撤出去,一个不留。”
戈洛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外兴安岭以南。
那片土地从雅库茨克督军府成立之初便是沙俄的重点经营区域,建了十七座堡寨,安置了十万多移民,每年从毛皮贸易中抽取的税收占雅库茨克财政的两成以上。
这条线一划,等于把沙俄向东经营了几十年的成果一刀切走。
“第二条。”
朱友俭没有看他,继续往下说。
“沙俄赔偿大明军费银币三十万枚。”
戈洛文猛地抬起头,通译译完这句话时,他的嘴唇都在哆嗦。
三十万枚。
雅库茨克督军府一年的税收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万卢布,折合白银还不到八万两。
这笔赔款,是把雅库茨克未来好几年的财政都押上了。
“朕知道你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朱友俭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可以毛皮、木材、马匹折抵。”
“一年内付清,但第一批赔款,至少十万两,必须在两个月内交付。”
戈洛文咬了咬牙,没说话。
“第三条。沙俄所有军事及移民据点撤出,滞留边民限期归国。逾期不归者,视为自愿放弃沙俄国籍,归附大明,编入屯垦。”
“第四条。”
朱友俭把竹鞭搁在案角,重新坐下。
“你们那些俘虏,朕可以放。”
“但拿钱赎人,普通将士每人一百两,低级军官两百两,中级军官五百两...你们在黑龙江折了多少人,这笔账你们自己清楚。”
通译译完这最后一条时,戈洛文伏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正堂里只剩炭火盆里炭块崩裂的噼啪声。
终于,戈洛文抬起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段话。
通译译道:“使臣言,陛下所拟条款太过苛刻,他自己无权应允。”
“他此行受督军府所托,权限仅限于以黑龙江为界议和。”
“割地赔款之事,须禀报莫斯科沙皇陛下裁决。”
“请求携条约草案返回雅库茨克,禀报督军后,再呈沙皇陛下定夺。”
朱友俭听完,端起案上那碗热茶呷了一口,放下茶碗。
“朕不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