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升的声音更低了:“他在我们发现尸体的那个拐角附近,看到了钱主事……已经倒在地上,脖颈有扼痕,口鼻出血,显然是被活活掐死的,那血是黑色的,也像是吞服毒药所致。旁边还丢着一个空了的酒囊。周文炳当时几乎吓疯,没敢靠近,连滚爬爬逃了出来。他猜到钱主事是被灭口了,也猜到那两人很可能要炸塌矿洞,毁灭证据。他逃回家后,一直躲在地窖里,靠着钱主事之前给的部分银钱过活,但终日惶恐,听到一点风声就以为是来杀他灭口的。直到我们找上门。”
“那个铁盒呢?”萧纵抓住了关键。
林升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裹着油布、锈迹斑斑的铁盒,双手呈上:“在周文炳地窖的砖缝里找到的,保存尚好。”
萧纵接过,小心打开油布,里面果然是一个小铁盒,锁已锈死。
他示意了一下,林升用匕首熟练地撬开。
盒内躺着几样东西,一册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着私采矿石数量、时间、经手人及分赃记录的账本,几封字迹不同的密信,内容隐晦,但指向明确,都是催促进度、索要更多样品或原矿,落款处只有一个共同的徽记——一只抽象的、线条凌厉的飞鹰,还有一份钱主事亲笔写的推测笔记。
萧纵展开那份笔记,快速浏览。
苏乔也忍不住从门外走近几步,凝神看去。
笔记上,钱主事详细描述了萤火矿的特性,提到在开采最深处、质地最纯的矿层附近,岩壁上偶尔会发现一种极其稀少、呈暗金色纹理的伴生矿脉,质地坚硬异常,火烧不熔,酸蚀不侵。
他曾偷偷刮下少许粉末,发现其密度奇大,且对某种特定的磁石有微弱反应。
他猜测,这种暗金矿,或许才是那大人物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其用途可能远超烧制宝瓷,甚至可能与……军械、机密有关。
笔记最后,钱主事用颤抖的笔迹写着:“此物恐涉国本,非吾等可染指。悔不当初,已陷死局。”
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飞鹰徽记,对特殊矿物的隐秘需求,涉及军械、国本的猜测……这案子背后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得多,牵扯的势力,恐怕也远超一个官窑厂主事和工部小吏的层次。
萧纵合上铁盒,面色沉静如水,但眸底深处却酝酿着风暴。
他看向瘫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周文炳:“指认杀害钱主事的那两人,可能?”
周文炳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嘶声道:“只、只记得大概模样,一个高瘦,左脸有道疤,另一个矮壮,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穿着像是普通家仆,但眼神很凶……他们、他们腰间……好像都挂着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似乎也有个鹰的标记……”
飞鹰标记再次出现。
“很好。”萧纵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转向林升,“将周文炳押入诏狱,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接近。他活着,很重要。”又对门外候命的赵顺道,“赵顺,立刻根据周文炳的描述,绘制那两名凶犯的画像,全城秘密缉拿!重点排查近期与工部、官窑厂有过接触,或有南方背景、形迹可疑的生面孔。”
“是!”林升和赵顺同时领命。
“另外,”萧纵指尖点了点那铁盒,“将账本、密信、笔记分开誊抄,原件封存。密信上的飞鹰徽记,拓印下来,动用我们在各处的暗桩,秘密查探这个徽记的来历、归属。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林升神色肃然。
案情至此,虽然揪出了杀害钱主事的直接凶手,查清了私采矿石、勾结工部、杀人灭口的基本脉络,但也引出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谜团——那个以飞鹰为记、隐藏在幕后、对特殊矿产有着非常规需求的大人物,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萧纵挥了挥手,林升和赵顺立刻带着周文炳和铁盒退下,各自忙碌去了。
苏乔下退下了,她还要盯着萧纵今天的最后一碗药。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纵一人,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京城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仿佛一片宁静的海洋。但这宁静之下,不知涌动着多少暗流。
苏乔端着药轻轻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他站着。
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凝重气息。
半晌,萧纵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案子破了,也还没破。”
苏乔明白他的意思。
表面的凶手和动机找到了,但真正的黑手和更大的阴谋,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
她轻声道:“至少,我们知道了方向,也有了线索。那飞鹰徽记,还有钱主事笔记里提到的暗金矿……总能查到蛛丝马迹。”
萧纵侧过头,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侧脸,眼中冷硬的线条似乎也缓和了些许。
他“嗯”了一声,伸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害怕吗?”他问,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苏乔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摇了摇头,抬眼看他,眼神清亮而坚定:“有你在,不怕。”
萧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
“接下来,怕是难得清静了。”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无论如何,真相,必须大白于天下。”
苏乔仰起脸,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眼中却漾开温暖的笑意,带着点娇嗔:“我的大人,案子固然顶顶重要,”她伸手,轻轻点了点桌上那碗被她特意监督着熬好、此刻正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但是这药,也很重要哦。”
萧纵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盯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近乎孩子气的抗拒:“可以不喝吗?我都没事了。”
苏乔挑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这才第一天,还有两天呢,大人。难道是想要让我,整日劳心费神,就为了盯着您把这碗药喝下去?”她语气软和,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是是是,大人身体最棒了,铜筋铁骨,区区矿洞坍塌、冰冷暗河、群狼激战、湿衣寒侵……算得了什么?”她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萧纵脸色越不自在,“可是,卑职担心啊。大人,还是乖乖喝了吧,嗯?”
最后那一声“嗯”,尾音轻轻上扬,带着点撒娇般的恳求,让萧纵心头那点抗拒瞬间溃不成军。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苏乔则是端着药碗,萧纵没有接,却就着苏乔的手,仰头将那碗苦得令人咋舌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滚过喉咙,留下满口难以言喻的苦涩。
萧纵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下意识地开口:“蜜饯。”
苏乔一怔,随即懊恼地轻呼一声:“哎呀!我……我忘记准备了!”她脸上露出歉意,“大人,要不……喝点清水压一压?”
萧纵没说话,只是抬眸看着她。
烛光下,她因懊恼而微微嘟起的唇瓣,泛着健康润泽的光泽,与方才药汁的苦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眸色渐深。
“不用。”他声音有些低哑。
“那大人不怕苦了?”苏乔眨了眨眼。
“我知道怎么找甜。”萧纵看着她。
苏乔不懂。
可是话音未落,他已伸手,将她轻轻揽近,低头,温热的唇便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唔!”苏乔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招,眼睛瞬间睁大,手中还拿着的空药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却未能打断这个突如其来的吻。
撬开齿关,攻城略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