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忘斋的摊子被掀了,林子逸本能地扑上去当了肉垫子,抱住了那即将摔碎的瓷器,后背摔得生痛。
“你们干什么!”林子逸朝他们大喊,“你们自己的瓷器卖不出去怪谁!”
“呸!”领头的大叔对他嗤之以鼻,“当我们不知道,你们两忘斋是正店,还来占我们散户的地方,抢我们的生意!卖高价瓷!”
“不要脸!”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
你一言我一语,林子逸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领头大叔扬言,“把他的瓷给我砸了!”
“我看谁敢砸他的瓷器!”此前抢位置的两百斤壮汉站到林子逸面前,为他挡住了那些人,“你们别欺人太甚了,谁家若没有难处,也不会来这里。”
他转身扶起躺在地上的林子逸,“我们虽是散户,也不是不讲理的野蛮人!都不许动手!”
林子逸掸了掸身上的土,垂着眼没有说话。
“林掌柜!”纪青仪在巷口就听见吵闹。
眼见一片狼藉,她第一时间蹲下身子检查瓷器,好在损坏不严重。
他们的话纪青仪也听得七七八八,她主动开口破冰:“是我们考虑不周,两忘斋明日不来了。”
林子逸闻言,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两人收拾好东西往回走,在林子逸眼里这叫灰溜溜地败了,他咽不下这口气。
路上丧着脸,一言不发。
林子逸祖上曾是皇商,不论什么都经营得风生水起,直到他这一代,如他所说:祖上的青烟灭了。
店铺关了一家又一家,到最后他只在父亲手里继承了位置偏僻、门可罗雀的两忘斋了。
纪青仪问:“你没受伤吧?”
林子逸不语。
“其实,他们说的也没错,是我们挤占了他们的生意。”
林子逸调整情绪,“我知道。”
回到两忘斋,他们将剩余的瓷器重新放回到柜子上,依旧是小心翼翼。
纪青仪拿出那十套青瓷盏的钱,分出林子逸的那部分递给他,“十套瓷盏卖了两贯钱,这两百文是你的。”
“算了,你先拿着吧,赎回祖宅要紧。”林子逸推辞。
“你拿着吧。”纪青仪塞给他,若有所思,“今天在城门,我看很多外地商人都会找牙人引路。”
“没错,他们还会给牙人钱,让他们往自己铺子带客。”
“我们也可以这样。”
林子逸面色为难,“牙人一般都会选择大店。”
“我们找新入行的牙人。”纪青仪眼里闪着光,“但是我们不要一般的批量的商人,作坊的小窑目前产出不了,我们要找有钱且喜欢上等品的商人。”
她说着走到门边,“你明日在这里加一块牌子,只此一家,绝无仅有。”
林子逸脑子灵光,瞬间明白她的意思,“如此一来,既不会抢了大店的生意,产生冲突,牙人也能做两头的生意,何乐而不为。”
“没错。”话还没说完,一辆马车突兀地停在两忘斋门口,苔枝从上面跳了下来,“娘子,主君派了马车来接你回家。”
纪青仪不可置信地看向苔枝,反复确认了门口停着的马车是来接她的。
“接我?回家?”
“是的。”苔枝肯定地点点头。
她把赚到的钱递给林子逸,“你安排,我先回去了。”
“你放心,交给我。”
上了马车,纪青仪再次问,“真是他让你来接我的?”
“没错,是主君的意思,还说要等娘子回去吃饭。”苔枝直言不讳,“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前脚刚说连吃食都不给,突然就变了脸,她不禁道:“这饭里不知道是掺了砒霜还是鹤顶红......才想着让我吃。”
纪青仪踏入前厅,四人都已经入座,包括出嫁的赵语芳。
碗筷未动,确实在等她。
付媚容率先笑着迎了上来,语气殷勤,“仪儿,你可是算回来了。”
她今日的笑和往日的虚伪不同,多了几分求人的真切。
纪青仪坐下,开门见山:“找我有什么事?”
“一家子吃饭,哪有什么事。”赵惟给她夹了一筷子菜,“你弟弟休沐,惦记着你,一定要等你回来吃饭。”
看着碗里最讨厌的肥肉,纪青仪挤出一丝僵硬的笑:“二弟有心,二弟吃吧。”她将那块肉放进了赵承宗的碟子里。
“你看你姐姐多心疼你,还不赶紧谢谢大姐姐。”付媚容在一旁附和。
赵承宗也是难得热情,“多谢大姐姐。”
一家子都恨得牙痒痒,现在却要强行演这一出家庭和睦。
纪青仪觉得恶心,“我没胃口,父亲若是没事,我先走了。”她作势要走。
赵惟赶紧开口:“我听宗儿说,你与那新上任的通判大人相识?”
她否认:“我并不认识。”
赵承宗赶忙出言堵她,“我看见你和他一同进了通判府,足足待了半盏茶才出来。”
“你跟踪我?”纪青仪冷眼盯着他。
“我是恰好碰见。谁跟踪你——”赵承宗的话被赵惟打断,“你弟弟如今在静知书院念书,也有所成,若是能入州学,那于科考是大大有益。”
他带着假意的慈爱,提出要求,“若是通判大人能写上一份荐书,即可特招入学。”
“三弟学识甚好,想必补试也能轻而易举通过,不必走别的路子,对吧?”
补试是州学正式的入学考试,纪青仪知道赵承宗除了吃喝玩乐,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故意揶揄他。
“我......我......”赵承宗说不出话,手里的筷子狠狠一甩,不装了,“不帮就不帮,谁稀罕!”
付媚容一听,笑容瞬间收敛,狠狠盯他一眼。
赵惟语气软下来,看向纪青仪,“你看,咱们家就宗儿一个男丁,若是他能科举上榜,走上仕途,岂不是光宗耀祖,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父亲说的是。”纪青仪淡淡一笑,讥讽,“不如三弟弟改姓纪吧。不对,是父亲您应该改姓纪。”
‘赘婿’是赵惟不可触的逆鳞,纪青仪毫不顾忌地说出来,瞬间激怒了他。
“放肆!给你点好脸色,你就蹬鼻子上脸!”赵惟抓起手边的酒杯就砸了过去,结结实实落在纪青仪的额头,又发泄似得吼道:“你和你母亲一样!!一样的铁石心肠!令人恶心生厌!”
“若我儿前途受阻,皆是你罪孽!”付媚容将莫须有的罪加到她身上。
更是气急败坏想要动手,苔枝见状从一旁冲了进来,和她撕扯在一起。
“够了!”纪青仪怒吼。
她顾不上额头的剧痛,转身就将桌子掀了。饭菜随着瓷盘溅落一地,发出清脆刺耳的声响。
赵语芳没来得及站起来,差点从椅子上跌落。
所有人都惊得怔在原地。
“你们真当我还是八岁的孩子吗?”烛火晃动,在她脸上投出一股阴暗,“我重申一下,这里是纪家,你们都没资格提我母亲,再有下次掀的就不只是桌子了。”
她抬腿踢开落在脚边的碎片,头也不回地走了。
独留一家四口在原地面面相觑。
八岁时,她没得选择,只能隐忍求得活下去的机会,而如今她不再是任人欺凌的孩子了。
纪青仪回到房间,发现桃酥怀里揣着两个热乎的鸡蛋在等她。
“娘子,我从小厨房偷的,你快坐下我给你揉揉。”她迅速拨开鸡蛋壳,用手帕包起来轻轻在她红肿的额头滚动,“主君真狠心,没想到下手这么重。”
“他对我一直这么狠心。”
“娘子你别难过,我和苔枝姐姐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不难过。”纪青仪对赵惟已经没有期待,也不会因此而难过。
揉着揉着,一旁苔枝突然笑了,“娘子,你的头长了个犄角,像独角牛。”
“好啊,苔枝你拿我打趣!”她纪青仪伸手挠苔枝痒痒。
“哈哈哈哈哈。”苔枝狂笑不止,身体扭地像根麻花,“苔枝错了,苔枝错了......”
桃酥拿着鸡蛋在身后追着,生怕自家娘子又磕了碰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