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仪对通判府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正在次瓦作坊制作瓷器。
她耐得住性子,一坐就是一天。
“咚咚咚——”
作坊前有人叩门。
这声音给坐在门边打盹的苔枝吓一哆嗦,赶忙抹了抹嘴角的口水去开门。
“你找谁?”苔枝见到一个小厮恭敬站在台阶下。
“我受通判府顾郎君所托,给纪娘子送东西。”
纪青仪放下手里的泥,洗了手走上前接过。
“多谢小哥。”
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纸条:玉茗轩一叙
她打量起玉镯,上好的羊脂白玉,外侧刻满万字福,内侧雕刻着一个纪字,一眼认出是自己母亲最喜欢的那只。
“家主的这只白玉福镯不是丢了?怎么会在这儿?”苔枝疑惑。
“苔枝我出去一趟。”纪青仪脱下围裙,急匆匆朝玉茗轩赶去。
见到顾宴云的第一眼,她脱口就问:“这镯子怎么在你手里?”
顾宴云伸手邀请,“先坐下说吧。”
“这镯子是你姨娘送给我的。”他温柔地递上一杯茶,“尝尝,从东京带来的密云龙。”
纪青仪接过却无心喝茶。
“他们找你是为了二弟入州学的事吧?”
“没错。”他特意强调,“并且我知道你不同意,是他们自作主张去的通判府。放心,已经解决了,想来他们不会再为这件事找你。”
纪青仪这才浅浅尝了一口密云龙,“是好茶,只是茶馆所用的黑釉盏配不上这么好的茶。”
她放下杯子,若有所思地问,“你送回镯子,又请我来喝茶,只为闲聊吗?”
顾宴云也不推辞,“在下有事想请纪娘子帮忙。”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莲花托妆奁盒的图纸展在桌面上,“娘子看看,这瓷器能否烧制?”
纪青仪瞧了一眼,就认出:“这是前唐武皇的莲花托妆奁盒,是无价之宝,真品如今已近乎绝迹,你想我做赝品?”她担心顾宴云以此牟利,明确拒绝,“恕我不能为之。”
“纪娘子别紧张。”顾宴云为她斟满茶水,不疾不徐解释,“我并不做此买卖,只是家母非常喜爱这个妆奁盒,下个月就是她的寿辰,我想以此作为礼物,哄她开心。也算了却她一桩心愿。”
“你当真只是想做一份寿礼?”
“当真,绝不会以此售卖骗人赚钱。”
纪青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辨别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想起他此前种种行为,也不像是个贪财的坏人。
“纪娘子,可否答应?”顾宴云再问。
纪青仪拿过图纸,“看你一片孝心,我答应你。”
“一个月内能做好吗?”
“时间有点赶。往常我都是买粗土,陈腐泥料最少需要十五日,如果你着急就要去买成品泥才行,价格会高上许多。”
“银钱你不必担心,只管烧制就行。”
纪青仪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计算需要多少成本钱。
顾宴云瞄了一眼,提出她无法拒绝的数字:“我给你三百贯。唯一的要求是要在寿礼前完成。”
三百贯!她脑子里似乎响起了哗啦啦的钱声,“成交。”
“还有,我要监工。”顾宴云必须确保这件事按时完成,“对了,这件事最好不要让别人知道,就怕有心人要做这仿制的活计。”
“行,听你的。”纪青仪将那茶水一饮而尽,“走吧,去买泥。”
从土户家出来,两人约定好了,从明日就开始制作莲花托妆奁盒。
回家时,纪青仪看见赵语芳从付媚容的院子出来,临走还附耳交谈,不知在密谋些什么,看见她的身影才停下来。
两人眼神,似要将她生吞活剥了。
纪青仪不理会,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赵语芳眼尖,盯着她的手腕处,“娘,那镯子好眼熟。”
付媚容快走两步,视线跟随,“白玉福镯!”她咬牙切齿,“她果然跟那通判搭上了关系。”
听到确凿的话,赵语芳难以遏制内心的嫉妒。
付媚容转身对她说,“咱们的计划得赶紧办了,再拖她可真就成通判夫人了。”
“交给女儿吧。”赵语芳盯着她,直到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纪青仪回到自己的屋子,刚把门帘掀起,苔枝就神神秘兮兮地凑到她身侧:“娘子,顾郎君找你什么事啊?”
“没什么事,就是请我喝了一盏东京来的密云龙。”
“东京来的?”苔枝忍不住追问,“那好喝吗?”
“还行吧。”她转身走到桌前,将妆奁盒的图纸放在桌上,又拿出瓷记放在一旁,“苔枝,你去多点几盏灯吧。”
“是。”苔枝应声,把案边的烛台挪过来,又添了两支新蜡屋里顿时亮了几分,纸上细密的线条也清楚起来。
“这么晚了,娘子还要看书吗?”
“我随便看看,你先去睡吧。”
苔枝轻手轻脚退到门外,替她掩上门扇。
同一时刻,通判府的灯火也还未熄。
顾宴云伏在案头他神色沉静,在纸条上落下最后一行字,字迹简练而清楚:
「殿下,已寻得制瓷之人,取得其信任,一月可完成。」
顾宴云放下笔,将纸条细细折起,塞进竹筒里。信鸽振翅冲出檐下,随即没入夜色里。
*
申时
土户的大哥已经拉着车在门口等候了,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扶在板车上,板车上盖着布,布下面就是整齐码好的土砖。
“大哥,来的好早。”纪青仪朝他打招呼。
土户大哥见她来,豪爽掀开盖布,“纪娘子点点数。”
“不必点了,咱们合作这么久了,总不会有错的。”
大哥一听,脸上的疲惫被笑容一扫而空。
正准备起手搬,顾宴云也到了。
他一把接过纪青仪手里的土砖,三步并作两步就跨进作坊,看起来很轻松。
“你歇着吧,我来就行。”
纪青仪双手一插,撑腰靠在门边看着他搬。
一趟又一趟,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汗珠顺着挺翘的鼻尖滴落,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看起来更俊朗了。
她就那么盯着,直到全部搬完。
顾宴云挽了挽袖子,“都搬完了,还需要我做什么?”
“你坐着歇会儿吧。”
纪青仪穿上围裙,系上束袖带,取出一块土砖放在案板上,先用木锤将其慢慢敲松,敲软,肉眼可见的延展性变好了。
她放下锤子,开始手工揉泥。
揉泥就是一个繁复的工程,除了技巧更需要耐心,纪青仪安安静静地,一遍遍翻折手中的泥,丝毫不懈怠。
顾宴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举一动,明白了她的瓷为何那样好。
她手中渐渐脱力,速度慢了下来。
顾宴云看在眼里,立刻上前接手,“我来吧。”
“你会吗?”
“我看了你许久,应该大差不差。”顾宴云的劲儿很大,一下就将泥揉散了,纪青仪赶忙出声,“别太用劲儿了。”
她将自己的手盖在他的手上,手把手教:“你要一只手固定底部,另一只手从泥团侧面往中心推压,就像揉面团那样就行。”
她湿凉的小手触到顾宴云滚烫的手背,他的心莫名跳快了一拍。
顾宴云突然问:“你的家人对你很不好吗?”
“他们姓赵,我姓纪,关系自然一般。”她反问,“你家人对你好吗?”
“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你父亲对你母亲也很好吗?”
“嗯。”顾宴云回答地很干脆,“就是母亲要那天上的月亮,父亲也会拼尽全力去办,我父亲是武夫,脾气上来谁也拦不住,可只要我母亲一个眼神,他便是什么都放得下。我还有一个哥哥,哥哥对我也很好。”
纪青仪听他的描述,眼里充满羡慕,那是她曾经拥有又失去的东西。
她装作轻松笑笑,打趣:“那你哥哥比你长得还好看吗?”
顾宴云有些傲娇抬起下巴,“我只能说他比我更会打架。”他继续问,“除了烧瓷,你还有其他想做的吗?”
“我想重现失传的‘秘色瓷’。”
“那不还是烧瓷。”
纪青仪一愣,笑了出来。
不多时,泥就揉得差不多了。
她上前切开泥团,断面光滑致密,没有气泡孔洞,质地均匀如年糕。
“很不错。”
“那接下来做什么?”
“拉胚。”
莲花托底妆奁盒分为两个部分,需要分开制作,同时又要让其看起来是一个整体,非常考验制作者的功力。
纪青仪的手又巧又稳,泥团丝滑成形。
她完成了一组,却没有停下,继续上泥团拉胚。
顾宴云守在一旁,“怎么还要继续?”
“烧制中会出现很多意外情况,例如开裂、变形、釉色不佳都有可能发生,所以要多做几组,如若不然一个月很有可能完不成。”
纪青仪说着,手中却始终专注,终于在半夜子时,完成了,她的手掌和指间都已经泛着磨砂一般的疼。
“今日辛苦你了。”顾宴云从怀里掏出一盒手脂递给她,“我听人说这东西护手是最好的。”
纪青仪一眼认出这是齐华斋的东西,一小盒就要一贯钱,“我还没用过呢。”
“那快试试吧。”
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她细细擦着手说:“胚体要阴干三到五天,才能修胚,你可回去等着。”
“好,我送你回去。等过几日我再来。”
“今日不必送,桃酥来接我了,就在门口等着。”走出作坊,桃酥果然等在外头,手里还提着一盏灯。
她凑近顾宴云耳边,小声说:“放心吧,她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
他们一起走到岔路口,然后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
桃酥手里的灯在漆黑的巷子里晃荡,冷风一吹,烛光就开始闪烁,每一步都格外清晰。这种感觉让她感到害怕,手紧紧攥着灯柄,“娘子,归栖巷在深夜真够荒凉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怎么没有,咱们就有俩人影呀。”纪青仪打趣。
抬头看去,巷口的光越发亮堂,再往前走上几米就到热闹的正街。俩人却没注意,在她们身后多了第三个影子、第四个影子......(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