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踏着无声的步伐,走入这片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绝对静滞领域。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声,甚至连空气被搅动的细微声响都欠奉。
他就这样走了进来,像一道本就在那里的影子融入了更深的黑暗,又像一滴水汇入了一片突然停止流动的湖面,自然得令人心悸。
手术室里,唯一的光源似乎来自少年自身,一种极其微弱、仿佛来自体内深处的冷白光晕,勾勒出他修长单薄的轮廓;又或者,是他身后那片被无形之力“划开”的黑暗之外,透进来的、不属于此地的天光。
这光勉强驱散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却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和不真实。
吴杰的眼睛在极度震惊和生理性的适应中,终于聚焦。
干净利落的短发,比三年前短了些,露出了光洁的额头。眉眼长开了,褪去了少年人圆润的轮廓,显露出青年初现的棱角,鼻梁更挺,下颌线条也清晰了许多。正是那张日夜啃噬着他心脏的脸,吴宇辰。
但眼前的吴宇辰,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纯棉白色T恤和一条深色运动长裤,脚上是干净的板鞋,全身没有任何打斗、挣扎或囚禁留下的痕迹,干净得像是刚刚从体育课回来,或者只是周末起晚了,懒洋洋地走进厨房找吃的
。他的表情平静无波,没有久别重逢(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应有的激动、愤怒、委屈或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
那双曾经清澈、带着点少年倔强和调皮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到了极深处,只余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
一丝极淡的、吴杰无法立刻解读的情绪,像是……审视?或者说,一种确认后的了然?
他的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手术台上被束缚带捆着、浑身僵硬、只剩眼珠能动的父亲,扫过旁边两个保持着扑击和惊恐表情、如同蜡像般凝固的“医生”,眼神里没有波澜,就像扫过房间里一件碍事的家具,或者路边的两块石头。
然后,他的视线落回吴杰脸上,确切地说,是落在吴杰那只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仍死死抓着手术器械盘边缘的手上。那目光停留了大约一秒。
吴宇辰的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但他周围大约一米见方的空间,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静止似乎被打破了。
吴杰能感觉到,以儿子为中心,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开始了极其缓慢、近乎粘稠的流动,带着一股微凉的、难以形容的气息,拂过他被冷汗浸湿的皮肤。
他看了一眼吴杰抓着器械盘的手,然后抬起眼,再次对上父亲的视线。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的寻找、绝望、自我怀疑、在疯狂边缘的挣扎……
所有积压的情感像火山岩浆一样在吴杰胸腔里奔涌、冲撞,几乎要炸开他的胸膛。他想嘶吼,想质问,想痛哭,想紧紧抱住儿子确认这不是又一个残酷的梦境。
但他的声带被无形之力扼住,连最细微的哽咽都发不出来,只有眼球因为极度激动而布满血丝,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眼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手术台面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嗒”的一声,在这死寂里却清晰得刺耳。
吴宇辰的目光在父亲脸上的泪痕停留了一瞬,那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迈步,走向手术台。
他的步伐依旧无声,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掌控感。
他走到手术台边,微微低下头,看着被固定在上面的、狼狈不堪的父亲。
父子俩的目光,在这片被剥离了时间与声音的诡异空间里,再次交汇。
一边是崩溃边缘的激动、难以置信、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困惑;另一边是近乎非人的平静、深不可测的沉寂,以及那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
千言万语,三年的时间鸿沟,生死一线的惊悚体验,全都堵塞在吴杰的喉咙口,化作无声的呐喊和滚烫的泪水。
然后,吴宇辰开口了。
声音平稳,清晰,带着变声期后略显低沉的质感,语调平常得就像在说“爸,我回来了”或者“今天作业有点多”。
这平常的语气,与周围超现实的场景形成了最尖锐、最荒诞的对比,让吴杰恍惚间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因为麻醉剂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吴宇辰看着父亲的眼睛,轻轻地说:
“爸。”
“我来晚了。”
五个字。
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撬开了凝固的现实,也撬开了吴杰心中那扇被绝望焊死的大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