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杰看着自己的儿子,积压了三年的疲惫——身体像被掏空般的虚弱、精神时刻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昨晚在手术台上直面死亡的惊魂、以及失而复得后面对儿子剧变产生的巨大认知冲击和情感震荡——所有这些被强行压抑的东西,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脆弱的防线。
他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视野中的景物——儿子平静的脸、窗外城市的灯火、豪华的家具——全都扭曲旋转起来,天旋地转。
耳朵里嗡嗡作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只剩下自己血液冲上头顶又急速退潮的轰鸣。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绵绵地向前倒去,像一袋被剪断了提手的沙土。
“爸!”
吴宇辰的反应快得超出了人类极限。几乎在吴杰身体刚开始倾斜的瞬间,他已经从对面的沙发上消失,下一刹那便稳稳地出现在吴杰身前,手臂一揽,及时托住了父亲即将栽倒的身体。少年的手臂坚实有力,轻易地承受了一个成年男性的全部重量。
吴宇辰眉头微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他没有慌乱,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探出,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搭在了吴杰手腕的脉搏上。他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微凉触感,仿佛不是血肉,而是某种温润的玉石。
吴杰最后的意识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被打横抱了起来。儿子的怀抱很稳,步伐没有丝毫颠簸,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将他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身体陷入羽绒被的包裹,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
然后,他听到吴宇辰低沉平稳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直接穿透了耳膜,抚慰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睡吧,没事了。”
简单的四个字,像带有魔力的咒文。吴杰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像是终于找到了允许放松的指令,彻底松弛下来。意识迅速沉入一片无边无际、温暖黑暗的深海,没有梦境,没有思考,只剩下最纯粹的身体机能修复与重启。他太累了,需要这样一场毫无干扰的深度昏睡。
吴宇辰站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他低头看着父亲沉睡的面容。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苍老憔悴了太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眉心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紧锁着,仿佛还承受着无形的重压。三年的风霜和绝望,清晰地刻在了每一条新生的皱纹里。
少年平静的眼眸中,情绪复杂地翻涌着。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目睹父亲如此状态的揪心,有对自己无法直言真相的无奈,还有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他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停在吴杰眉心上方寸许之处,指尖凝聚起一缕极淡的、几乎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光。
那光芒并非白色或任何常见的颜色,更像是一种纯粹“秩序”的具象化,带着安抚和修复的意味。微光轻轻一闪,如同萤火虫没入夜色,悄无声息地渗入吴杰的额间。
这是吴宇辰在动用自身的力量,为父亲梳理因巨大惊吓、麻醉剂残余和长期精神压力而紊乱的心神脉络,驱散那些盘踞不散的恐惧阴影。
同时,他也在做一件更隐秘的事——极其小心地、为父亲那在“世界”认知中几乎快要被忽略的“存在印记”,注入一丝微弱的稳定性,如同在风中残烛外加上一道透明的护罩。
这个过程需要极高的精准度和控制力,稍有不慎反而会造成伤害。吴宇辰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眼神专注,动作稳定。
“呃……”
昏睡中的吴杰,身体突然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手臂无意识地挥动,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他的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仿佛在梦中又重新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手术台,看到了那把闪着寒光的手术刀。
吴宇辰立刻收回了施展能力的手,俯下身,轻轻握住了父亲那只在空中胡乱抓握的手。吴杰的手掌粗糙,布满了长期劳作和生活艰辛留下的老茧,还有不少细小的伤痕——那是三年间奔波寻找时留下的印记。掌心很烫,带着昏睡者不正常的体温。
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热和实感,吴杰挣扎的动作渐渐平息下来,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吴宇辰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半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他低着头,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了一下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少年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清晰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心疼,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名为“愧疚”的情绪。
如果他能够更早一点回来,如果他的力量能够更完善一些,父亲是否就不用承受这三年的折磨和昨晚的惊险?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从午后明亮的湛蓝,逐渐染上夕阳的暖橙,再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最后彻底被深沉的夜幕笼罩。
城市的光污染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一条条微弱的光带。
吴宇辰始终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姿势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像一尊不知疲倦的守护雕塑。
他没有闭眼休息,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沉睡的父亲脸上,偶尔会抬起眼,视线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门窗的位置,眼神锐利如鹰隼,确保没有任何一丝潜在的危险能够靠近。
只有在目光重新落回吴杰脸上时,那层冰冷的戒备才会稍稍融化,眼神深处才会泛起微不可察的波动。
那波动里,有审视,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复杂的依赖。
这一夜,对吴杰而言,是长达三年的挣扎和恐惧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度休息与修复。
而对吴宇辰来说,这只是一个漫长守护中,最普通不过的夜晚。只是,今夜他守护的对象,不再是冰冷的数据或遥远的回忆,而是近在咫尺的、失而复得的、呼吸平稳的——父亲。
房间里,只有吴杰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极远处传来的、被玻璃过滤得近乎无声的城市底噪,交织成一曲缓慢而宁静的夜曲。吴宇辰像是一座沉默的灯塔,在黑暗中为疲惫的航船指引着安全的港湾,直至黎明将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