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奥娜离开仓库后,李维的话还在她脑中回响,让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再起涟漪。
去见博伊尔,那个将她视作财产,此刻正悬赏通缉她的面包商,这无异于将自己的头伸进捕兽夹。
菲奥娜没有立刻走向博伊尔那间飘着面包香气的店铺。
她深吸了一口混着咸腥味的冷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码头区的深处。
李维说得对,一个人成不了事。
在走进狮子笼之前,她需要先去拜访一下另一头野兽。
……
“绿龙酒馆”的招牌在阴沉的天色下几乎看不清。
菲奥娜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劣质朗姆酒、汗水和烟草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酒馆里昏暗嘈杂,挤满了刚下工的码头工人,他们的谈话声和咒骂声,用的多是菲奥娜熟悉的盖尔语。
独眼芬恩正坐在一张角落的桌子旁,独自喝着闷酒。菲奥娜径直走过去,将李维给她的那包“方便茶汤”放在桌上。
芬恩抬起他那只完好的眼睛,看了看菲奥娜,又看了看那个粗糙的麻布包。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依旧沙哑,显然是在海上呆了太久所致。
“喝的。一个朋友让我带给你,感谢你那天对我的关照。”菲奥娜复述着李维教她的话。
“他说,这东西比劣质朗姆酒,更能让一个男人在冬天里站直腰杆。”
芬恩捏了捏那个茶包,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一股陌生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孔。他的眼神变了变,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没说道谢,反而将酒杯重重放下,压低了声音。
“你那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生意人。”
“生意人?”芬恩冷笑一声,“小姑娘,现在波士顿只有两种人,疯子和准备跑路的。你那个朋友是哪种人?”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
“离‘自由之子’那帮人远点。昨晚在码头上倒了茶,他们就真以为自己是这片地的主人了。今天一整天,都在到处拉人,到处找麻烦。谁不跟着他们喊口号,谁就是‘国王的走狗’,就要被挂上焦油和羽毛游街。”
“还有,你那个前主人,面包商博伊尔。他今天一早就跑到英军的巡逻队那里,举报了三个邻居,说他们是‘自由之子’的同情者。那三个人上午就被抓走了。”
独眼壮汉的嘴角带着几分嘲讽,“他怕得要死,怕那些疯子清算他。所以他现在比谁都想抱紧英国人的大腿。你这时候去找他,和自己走进屠宰场没区别。”
芬恩的话让菲奥娜的手心渗出了冷汗,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焰明灭不定。
好在恐惧只持续了片刻,李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还有“家人”那两个字,又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忽然意识到,芬恩说得没错,博伊尔是怕了。
但一个极度恐惧的人,也正是一个极度渴望抓住救命稻草的人。
这非但不是死局,反而是更好的机会。
她站起身,对芬恩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你,芬恩。这包茶,算主人和我请你的。”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酒馆,留下芬恩一个人,捏着那包茶叶,眼神晦暗不明。
……
博伊尔面包店的门上挂着一个精致的黄铜铃铛。
菲奥娜没有走她过去熟悉的后巷,而是像一位真正的贵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推开了那扇漆得光亮的橡木正门。
“叮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
正在柜台后擦拭银盘的博伊尔先生抬起头,当他看清来人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震惊,随即化为一种扭曲的狂喜和急色。
他认出她了!这个偷了他面包还敢跑掉的爱尔兰贱人!
博伊尔的嘴巴张开,正要放声大喊,呼唤店里的伙计和外面的治安官。
可他没能喊出声。
因为他身边坐着的那位客人,转过了头。
那是一个穿着笔挺红色军服的英军少尉,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贵族的傲慢和不耐烦,胸前的绶带在昏暗的店里格外显眼。
少尉看着突然闯入的菲奥娜,不满地皱起了眉头。
菲奥娜的心脏明明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到半分慌乱。
她彻底无视了博伊尔,反而对着那名英军少尉,优雅地提起裙角,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淑女礼。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疏离和高傲,响彻在安静的店铺里,看向了面包商。
“请问,这位就是远近闻名,对烘焙艺术有独到见解的博伊尔先生吗?”
一句话,让博伊尔和少尉同时愣住了。
菲奥娜的姿态、语气、气场,和通缉令上那个“偷面包的肮脏女仆”,完全是两个人。
博伊尔的脑子瞬间成了一团浆糊,他竟不敢立刻指认,生怕在少尉面前认错了人,冲撞了某个自己得罪不起的“贵人”。
少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放下马鞭,重新审视着菲奥娜。
这个女孩虽然穿着朴素的女仆装,但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绝不是普通下人能有的。
博伊尔的犹豫,就是菲奥娜的机会。
“我的主人,一位自遥远东方而来的尊贵客人,听闻先生对波士顿上流社会的品味了如指掌。特命我送来一份薄礼,希望能与先生探讨一些关于‘忠诚’与‘财富’的生意。”
她故意加重了“忠诚”和“财富”两个词的发音,这句话同时钻进了两个男人的耳朵里。
对博伊尔,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致命的诱惑。
对那位少尉,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秘密的“保皇党”之间的接头暗号。
少尉脸上的不耐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厚的探究兴致。
菲奥娜将那盒精致的“东方醒神散”放到柜台上,轻轻推了过去。
“我的主人说,真正高贵的人,不应与那些狂热的暴民为伍,更不该饮用他们那如同马尿般的劣质朗姆酒。”
“这份小礼,只配得上国王的忠臣。”
这番话,让那名英军少尉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他直接伸手拿起了那个小铁盒。
打开盒盖,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清凉而霸道的异香扑鼻而来,让他因宿醉而有些昏沉的头脑瞬间为之一清。
他看向博伊尔的眼神,彻底变了。那眼神里不再有轻蔑和不耐,反而多了一丝探究和凝重。
这个平平无奇的面包商,居然认识这样的人物?
博伊尔站在那里,冷汗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浆得笔挺的衣领。
他现在被彻底架在了火上。
如果他现在戳穿菲奥娜,承认她就是那个逃跑的女仆,就等于向少尉承认,自己根本不配与什么“东方贵客”结交。
刚才吹嘘的人脉全都是谎言,他会在这位军官大人面前颜面扫地。
可如果顺着菲奥娜的话演下去,他又对那个神秘的“主人”一无所知,前路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菲奥娜看准了他犹豫的瞬间,再次开口,语气却柔和下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先生与军官大人的要事。我的主人就在北区码头的仓库等候您的回音。”
“我的主人相信,一位懂得分辨‘好面包’和‘坏面包’的聪明人,一定也懂得分辨‘好时机’和‘坏时机’。”
说完,她再次向少尉行了一礼,不再看博伊尔一眼,转身从容离去。
铃铛又响了一声,清脆,利落。
面包店里,英军少尉饶有兴致地把玩着那盒“醒神散”。
而博伊尔则掏出一块手帕,疯狂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视线在菲奥娜消失的背影和少尉鲜红的军服之间来回闪烁。
在街角转弯后,菲奥娜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她大口地喘着气,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光亮。
她没有发现,在街对面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李维正缓缓放下手中的线膛燧发鸟铳,嘴角浅笑,喃喃自语。
“谁说胸大就无脑的!看来我的运气不错,考验可以结束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