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一艘双桅横帆船和二十名船员出现在北区码头。
李维看着招募来水手们将船帆缓缓升起,亲自将一块刻着“海龙号”的木牌钉在船首。
这笔来自“自由”的资金,转眼就变成了李维未来海上力量的基石。
他的情报网络正式成型,像一张无形的蛛网,以仓库为中心,辐射开来。
芬恩是他的耳朵,负责监听码头最底层的声音。
谢默斯是他的盾牌,负责内部的安全和清除任何试图渗透进来的老鼠。
菲奥娜是他的账房,负责处理金钱的流动和信息的归档。
而李维自己,就是那只坐在蛛网中央,冷静地感受着每一丝颤动的蛛王。
……
总督府的新邀请函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这次不是仆人捎来的口信,而是一封用厚重奶油色纸张写就的信函,由盖奇副官的贴身男仆亲自送到仓库。
信封用深红色的火漆封缄,上面压印着盖奇家族的纹章,一只蓄势待发的猎犬。
菲奥娜用一把小刀小心地挑开火漆,将信件呈给李维。
信上的字迹是用铁胆墨水书写的,流畅而优雅,每一个字母都透着主人的教养和傲慢。
信的来意很简单,盖奇副官邀请自己参加周四晚上的沙龙,并告知他的叔叔,也就是真正的大人物皇家陆军军需官托马斯·盖奇先生亦将拨冗出席。
李维将信纸递到鲸油灯上,看着它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捧灰烬。
“菲奥娜,把那件为我新做的,没有多余刺绣的深蓝色长衫准备好。”
李维的身份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靠“东方晨露”来敲门的码头新贵。
他现在是“李维东方商行”的合法商人,是协助总督府“维持秩序”的合作伙伴。
这次的沙龙,在一座可以俯瞰整个波士顿港的庄园里举行,奢华程度远超上次。
墙上挂着佛兰德斯挂毯,脚下是来自东方的地毯,空气中弥漫着雪茄和白兰地的味道。
李维穿着那身深色丝绸长衫,在满是西式礼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自成一派。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用猎奇的眼光看他。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主动向他举杯致意。
安德鲁·盖奇很快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我亲爱的李!你终于来了!快,我来为你引荐几位朋友。
他热情地拉着李维,将他介绍给一个个挺着肚腩的商人、面色苍白的庄园主和神情倨傲的军官。
“这位是约翰·汉考克先生,还有他最重要的贸易伙伴,史密斯先生。”
“这位是皇家海军‘罗姆尼号’的船长,康纳先生。”
李维从容地与他们周旋,用恰到好处的微笑和简短有力的回答,应付着每一个人的好奇与试探。
他注意到,这些人看他的方式,已经从最初在码头的轻蔑,变成了忌惮与兴趣皆有的复杂情绪。
他们对他手中的“东方晨露”感兴趣,更对他一夜之间整合了码头的手段感兴趣。
终于,安德鲁将他带到了壁炉边。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上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
一身猩红色的军官制服剪裁合体,肩章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李先生,”安德鲁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敬意,“这位是我的叔叔,托马斯·盖奇先生,总督府的军需官。”
李维微微颔首。
他知道,这才是今晚真正的牌局。
托马斯转过头,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平静地审视着李维,像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工具。
仆人立刻端来一把椅子和一杯上好的波特酒。
三人落座后,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
托马斯问起了中国的瓷器和茶叶,李维则用他那带着奇特口音的英语,不疾不徐地讲述着广州十三行的贸易规则和景德镇的制瓷工艺。
“所以,一件上好的青花瓷,从制胚到烧成,需要经过七十二道工序。任何一道工序出了差错,整窑的瓷器就都会作废。”
李维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次品,是不能摆上台面的。”
这句话像是一句无心之言,却让旁边的安德鲁若有所思。
托马斯军需官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那么,在你看来,李先生。既然你对‘流程’如此了解,你认为,是什么让一个组织,无论是制瓷的作坊,还是一支军队,能够高效地运转?”
问题终于来了。
整个沙龙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可闻。
李维放下酒杯,用指关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托马斯先生,我不懂军队,我只懂生意。”
“生意要高效,无非三点。第一,账目要清晰。每一笔钱的进出,每一件货的流转,都必须有明确的记录。账目混乱,就会有老鼠在粮仓里打洞。”
“第二,渠道要畅通。货物从产地到市场,中间的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畅通无阻。任何一个环节出现堵塞,或是有人在路上私设关卡,成本就会无限增加,最终拖垮整个生意。”
“至于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赏罚要分明。干得好的伙计,要让他拿到应得的赏钱。坏了规矩的,就要让他付出代价。只有这样,大家才会愿意按照东家的规矩来办事。”
李维没有用任何华丽的辞藻,只是用最朴素的商业逻辑,精准地指出了总督府目前面临的所有困境。
内部腐败、外部骚乱、以及赏罚不明导致的执行力低下。
许久,托马斯军需官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温度。
“说得好,李先生。你是个真正的‘商人’。”
“听说你用很短的时间,就让混乱的码头恢复了秩序。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只是做了每个守法商人都该做的事。”
李维握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脸色如常。
他没有去看托马斯·盖奇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正落在自己的侧脸上,分明是在审视和评估自己。
新的试探开始了。
这一次,对方想看的,不再是他能杀多少人,能赚多少钱。
他们想看的,是他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东西。
或者说,对国王是否忠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