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过去了,塞缪尔杳无音信。
菲奥娜有些不安,她几次想开口询问,但看到李维依旧每天按时处理商行的事务,仿佛那晚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直到第三天黄昏,仓库的后门终于被敲响。
来的人依旧是塞缪尔。
他看起来像是几天没睡觉,眼窝深陷,曾经狂热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灰烬般的疲惫。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张揉皱的纸条放在桌上。
“乔纳斯·里德。总督府档案室的低阶文书。三十二岁,妻子去年病死,欠了四个不同酒馆老板一大笔赌债。他半年前被我们发展,负责提供一些无关紧要的政府公文。但是,他太贪婪了。”
塞缪尔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们的人发现,盖奇的密探已经盯上他了。他最多再有几个星期,就会被逮捕。他知道我们几个外围联络点的地址。”
李维拿起纸条,仔细看着上面的信息。
这真是一份完美的祭品。
身份真实,动机充足,即将暴露。
清除他,对“自由之子”而言是止损,而非牺牲。
“这么看来,你们内部,有人替你做了决定?”
塞缪尔痛苦地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西拉斯……还有其他人。他们说,你说得对。自由事业不是过家家。”他念出这句从李维那里听来的话,语气里充满了自我唾弃。
“很好。”李维将纸条在鲸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们想着,与其等他被抓,扛不住审讯,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不如……”塞缪尔没有把话说完,但他脸上的痛苦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如让他来当这个‘牺牲品’。”李维替他补完了后半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商品。
“我们可以让他成为英雄!”塞缪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告诉他这是计划,让他主动……”
“不。”李维干脆地拒绝了。
“一个知情的牺牲品,是最大的变数。他会在最后一刻因为恐惧而露出破绽。只有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震惊与绝望,才是最真实的。而这份真实,就是我交给盖奇的‘投名状’。”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码头上星星点点的灯火。
“既然是演戏,就要演全套。一个即将被逮捕的叛徒,在他最后的疯狂里,总该抓住点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会让他的背叛显得更加可信。”
塞缪尔猛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李维走到墙边,揭开盖在港口地图上的油布。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一个偏僻的废弃仓库位置,画了一个圈。
“北码头尽头,那个废弃的鳕鱼干仓库。明天晚上,你们安排一次‘重要会议’,就在那里。”
“什么?!”塞缪尔失声喊道,“那不是让我们的人去送死吗?”
“不。你们只需要把戏台搭好。比如,在那里放上几箱印坏了的传单,几杆生了锈根本打不响的旧火枪,再弄一个坏掉的印刷机零件。”
“东西要看起来很‘重要’,但实际上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物资。然后,你要做的,就是让乔纳斯·里德,‘无意中’获得这个情报。”
“好,我去找他,假装要给他最后一个任务,酬劳丰厚。然后,在交谈中‘不经意’地提到这次会议的重要性和地点。”
“直接接触太蠢了,你和西拉斯的脸太容易被认出来。我们需要一个更精巧的舞台,让他自己走进陷阱。”
“乔纳斯常去的酒馆是哪家?”
“‘海盗的好鸟’。他欠那里的老板六个先令。”塞缪尔有气无力地回答。
“你找两个绝对可靠、但乔纳斯不认识核心身份的人。让他们穿上兜帽斗篷,去‘海盗的好鸟’喝酒。你们得想办法让乔纳斯在明天晚上、固定的时间出现在那家酒馆。”
“比如,让一个他没见过的兄弟,假装是讨债人的帮手,约他在那里谈分期还款的事。”
李维转过身,看着塞缪尔。
“然后,让你的两个人在他邻近的卡座,演一出戏。一场关于‘重要会议’的戏。”
随后,李维详细地向赛缪斯描述着剧本的细节。
在赛缪斯听到最后,若有所思之际,李维还是谨慎地补充道:
“最后,其中一个人在离开时,要‘不小心’在桌子底下掉落一张揉皱的纸。上面什么都不用写,只用炭笔画一个去仓库的简易地图,再标注一个时间。”
“万一他不捡呢?”
“不,他会的!一个赌徒的好奇心和贪婪,会让他把这张纸捡起来的。”
李维说完,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的谢默斯。
“谢默斯,你带十个最可靠的人,明天天黑后,把那个仓库给我围起来。记住,我要活的。我要一个吓破了胆,什么都肯说的‘叛徒’。总督府需要一个能开口的证人,不是一具尸体。”
“明白,先生。”
李维又看向角落里的女人,“菲奥娜,等谢默斯得手后会发信号,你立刻安排个不识字的码头小子,把写着乔纳斯名字和‘叛变证据’的匿名信送到卫戍兵营信箱。”
……
第二天黄昏,“海盗的好鸟”酒馆的煤油灯刚点亮,乔纳斯・里德就攥着皱巴巴的欠条坐在角落。
白天那个自称讨债人帮手的小子说新债主愿意见面,可他等了快半小时,人还没来。
劣质麦芽酒的酸味刺得他喉咙发紧,口袋里仅有的三个便士在叮当作响。
这点钱,连红玫瑰妓院最差的妓女都不会看他一眼。
就在乔纳斯正心烦意乱地搅动着杯子里劣质的麦芽酒时,邻座两个穿着深色兜帽斗篷的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飘进了他的耳朵。
“你确定吗?那批‘五金件’真的能到?”
“千真万确!我听说了,这次是上面的人亲自接头。就在北码头尽头的那个鳕鱼干仓库。”
乔纳斯身体一僵,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那地方都废弃多久了,安全吗?”
“越是废弃越安全!巡逻队那帮懒鬼根本不会去那儿。时间定在晚上八点差一刻,等最后一班巡逻队过去就动手。”
“太好了!有了这批货,我们的底气就足了!到时候,非让那帮‘龙虾兵’瞧瞧我们厉害!”
两个男人又嘀咕了几句,便匆匆喝完酒,起身离开。
乔纳斯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口,心脏砰砰直跳,暗自琢磨。
“要是其他人,怕是也听不懂。他们哪想到,我也是自由之子的成员。看来是上帝保佑!”
此时,他下意识地朝那两人坐过的卡座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十来张被撕碎的纸片零星飘落在桌腿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