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宜宫内,张鸿宝躬着身子,低声禀告:“……康王殿下在长乐宫足足待了两刻钟才出来。”
姜玄抬起眼,轻轻笑了一声。
张鸿宝心头猛地一哆嗦,急得几乎要跺脚,声音也忘了压:“哎呦我的万岁爷!您、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啊!两刻钟!那得说多少要命的话!太后娘娘她……”
想到这大半年离皇上和太后之间的龃龉,张鸿宝不敢再说下去,满面忧惧。
“行了,”姜玄放下朱笔,目光却已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朕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张鸿宝喉头哽住,再多的话也只能咽回去,喏喏退至一旁。
不多时,一道瘦削如竹的身影进入殿内,苗菁单膝点地,声音是一贯的冷硬清晰:“陛下,康王府在京畿大营留驻的一千多属兵,这两日有动作。另,城外几家与王府有旧的庄园,入夜后亦有车马暗聚。”
姜玄“嗯”了一声,手指在紫檀木案几上轻轻一点:“由着他们。”
“宋家既然敢接京畿防务的担子,”姜玄的声音低沉,“就得把该守的门,给朕守牢了。守不住……”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寒意,让侍立一旁的张鸿宝生生打了个冷颤。
“去办吧。”姜玄对苗菁微微颔首,又低声交代了几句。苗菁眼中了然之色掠过,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殿外的黑暗里。
四月二十三,是祭祀先帝的正日子。
寅时刚过,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薄雾如纱,缠绕着太庙巍峨的殿宇和森森古柏。沉重的编钟声自五凤楼响起,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庄严,撞开晨雾,荡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
广场之上,旌旗蔽日,仪仗如林。文武百官、皇室宗亲依品级肃立,鸦雀无声。香烛的沉郁气息弥漫在微凉的空气里,有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姜玄立于祭坛最前方。身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白玉珠平天冠,旒珠轻轻晃动,将他年轻的面容遮蔽得影影绰绰,只余一个线条清晰而紧绷的下颌。他手持玉圭,身姿挺拔如松,对着供奉先帝神位的方向,深深一揖,动作标准得无可指摘,带着一股源自骨子里的疏离与威压。
在他右后方半步,太后凤冠翟衣,妆容完美无瑕,面色沉静如同供奉在侧的玉雕神像。左后方,以雍王为首的诸位亲王郡王依次排开,蟒袍玉带,面色各异,或凝重,或垂眸,或目光游移。
礼部尚书王彦手持祭文,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古奥艰深的辞藻顺着着香火的青烟袅袅上升、扩散。一切依礼而行,庄重,规范。
忽然——
祭坛东南角那座半人高的青铜鼎内,本该平稳燃烧的粗大香烛,毫无征兆地,”啪嗒“一声响,呼”地爆起一团幽蓝混着橘红的诡异火焰,火舌猛地窜起丈许高!几乎在同一刹那,西北角悬挂的玄色绣金帷幔仿佛被无形之手引燃,一道火线凭空显现,飞速向上蔓延!
“呀——!”近处侍立的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只余下一双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
太常寺卿宋宜年厉声叫来侍卫去救火,一时间祭坛附近人影晃动,一场忙乱。
然而,更大的骚动已无法遏制。人群之中,不知从哪个角落,有人呐喊:
“天火!这是天火示警!”
“祭坛自燃,乃上天降罪!得位不正,先祖震怒啊!”
“先帝不安!先帝在泉下不得安息啊!”
满场哗然!百官宗亲们脸上血色尽褪,他们互相张望,从同僚眼中看到同样的骇然与猜忌,又齐齐扭转头,看了看熊熊燃烧的祭坛与帷幔,再看一看皇帝、太后、诸位王爷。
太后眉心紧蹙,看了一眼宋宜年,目光中隐有责备。诸位王爷则只是互相看看,静默不语。
一片混乱惊惶之中,御阶之上的姜玄,身形稳如磐石,连衣袂都未曾拂动一下。旒珠遮蔽下,无人能窥见他眼中丝毫波澜,只能看见他持圭的手,指节分明,稳如泰山,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无。
就在这时,一道深紫色身影决然越众而出。
康王姜昀大步走到广场中央,他看也未看那仍在燃烧的祭坛,目光如剑,穿透稀薄的晨雾,直刺御阶之上那尊沉默的身影,声音洪亮如钟,骤然压过了所有嘈杂:
“列位宗亲!诸位大臣!今日之异象,绝非偶然!此乃先帝在天之灵,不忍见社稷蒙尘,给予我等后人的泣血预警!若不正本清源,涤荡污浊,即便再做百日法事,焚尽天下名香,先帝英灵亦难安息,我大兖国祚何以绵长?”
礼部尚书王彦气的胡须乱颤,上前一步,指着姜昀,声音发颤:“康王殿下!祭祀大典,国之重礼,祖宗成法岂容中断?纵有异象,也该由钦天监测算禀告!有何事,祭礼之后……”
“之后?”姜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逼王彦,“祭礼之后,这‘天火示警’便可当作一场意外?这‘得位不正’的呐喊,就能从诸位心中彻底抹去?”
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不少宗亲闻言面露沉思,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议论声,隐然骚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