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太妃看到姜玄怀中抱着的阿满时,脸上便浮上惊喜的笑。
“快给我瞧瞧!”
她伸出手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低头仔细端详着怀中婴儿的眉眼,手指极轻地拂过那饱满的额头、挺秀的小鼻梁,半晌,才抬头看向姜玄,眼中满是怀念与感慨:“像,真像……这眉眼,这下巴,跟你刚出生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睡着时这抿着嘴的样子……”
姜玄问道:“真的一样吗?”
甄太妃瞥了他一眼,笑着道:“你是我看着生下来的,从那么小一点,长到如今这般模样的。你说我知不知道?”她复又低头,慈爱地看着孩子,“这孩子,生得真好。是个有福气的模样。”
她抱着孩子亲昵了一会,回头瞧瞧安静坐着的姜玄,细心捕捉到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
甄太妃便将还在熟睡的孩子交给奶娘带去内室安置,她在姜玄对面坐下,烹了一壶清茶。茶烟袅袅中,她缓缓开口:“说吧,心里揣着什么事?连看着孩子都不能让你真正开怀。”
面对甄太妃那双洞悉而包容的眼睛,姜玄那些无法对其他人言明的的纠结与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
他略去朝堂利害与具体谋划,从薛嘉言的身份说起,说到孩子的未来,自己的两难,以及那迫不得已的“换子”之举。
甄太妃静静地听着,初时神色尚算平和,待听到他竟用另一个孩子换走了薛嘉言亲生骨肉,脸色便渐渐沉了下来,眉头紧紧蹙起。待他说完,她将茶杯轻轻搁在石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糊涂。”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罕见的严厉与不赞同,目光直视姜玄,“栖真,你办了件糊涂事。”
姜玄心下一紧,垂了眼。
“我知你有你的难处,皇家的体面,孩子的安危,将来的隐患……这些我都懂。”甄太妃的语气缓了缓,却依旧坚定,“可你既与她有了夫妻之实,又让她为你诞下子嗣,这便是你的责任。她纵是寡妇,纵在守孝,纵有千般不合礼法,这责任你已扛在肩上,便该担到底!哪怕被言官指着鼻子骂,被史书记上一笔‘失德’,那也是你该承受的代价。怎可用这般暗度陈仓、伤人至深的方式,让她母子分离?你让一个母亲如何自处?那锥心之痛,岂是你这些‘周全考量’能弥补万一的?”
姜玄被她的话语刺得面色发白,喉头发干。他何尝不知这是下下之策,是剜肉补疮?可……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将最深的一层顾虑,以极为隐晦的方式吐露出来。
“太妃教训的是……是我虑事不周。”他斟酌着词句,声音低哑,“只是宫中情形复杂,非止前朝议论。只是……近来一两年,太后对我过于关切,有时会深夜独自驾临长宜宫,说是关心我的身体,也会屡屡问及我是否临幸宫人之类,再多的,我也不想说,怕污了您的耳朵。后宫之地,终是太后执掌。若薛氏骤然入宫,儿臣怕自己未必能时时护得周全,一招不慎,恐成终身之憾。”
他顿了顿,看向内室方向,那里睡着他的孩子:“如今这般……阿满的生母,只是位份不高、又已故去的柳美人。他只是一个失去生母、需要怜惜的皇子。或许反而安全些。”
甄太妃听罢,震惊得半晌没有言语。半晌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因为这个。她也是个可怜的女人。”
甄太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那座金碧辉煌又冰冷彻骨的宫殿:“十七八岁,最好的年纪,被送进宫里,陪伴的却是一个年岁足可做她父亲、且性情阴晴不定的君王。深宫寂寥,接触最多的、年岁相当又出色的男子,除你之外,还有谁呢?”
她看向姜玄,目光悲悯,“你年少英俊,聪慧沉稳,又与她有母子名分,日常相处……她若对你生出些旁的心思,说来……也是人之常情。”
姜玄没想到,甄太妃听后得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结论!他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是了,这便是甄太妃。她能从先帝的强取豪夺中守住本心,能在冷宫的荒芜里自得其乐,她早已跳脱了世俗礼教最僵硬的桎梏,以“人”本身去看待这宫墙里的悲欢离合。
姜玄苦笑着,叹道:“太妃,您说我该怎么办?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仿佛怎么做都是错。”
甄太妃看向眼前这个深陷情义两难的青年帝王,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她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也的确为难。薛丫头那孩子,我虽只见了一面,却也能看出几分心性。她父母膝下只她一个,自幼娇养,家世也算富足安稳,没经历过什么风雨,更不懂宫廷里的尔虞我诈,人心算计。她那份聪明,是玲珑剔透,是做生意看账本的聪明,不是在这种地方求生存、谋上位的聪明。”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太后不同。宋家是何等门第?累世勋贵,枝繁叶茂,光是嫡系就有数百口人,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自小被当作高门主母培养,在那样的大家族里长起来,心眼、手段、耐性,一样都不少。薛丫头若此时贸然进宫,身份尴尬,无依无靠,在太后手底下……恐怕一个来回都走不了,便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姜玄重重地点头,这正是他最深沉的恐惧:“我正是担心这个,才不得已行此下策。我想着,再等一等,总要先把后患解决了,才好把她接到身边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