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桂生隐藏在黑暗中,顺着半人高的芦苇和蒿草悄悄地摸到了码头的边缘。
火把和煤油灯在他身后摇曳着,码头上的一座座鱼栏在昏暗的光线和淅淅沥沥的雨中充满了戾气。
渔网、鱼篓被粗暴地翻捡得一片狼藉。哭喊声、争辩声、呵斥声、孩童的惊哭声混杂在淅沥雨声中,将原本宁静的深夜码头搅得一片混乱。
空气里鱼腥味、水汽和无形的紧张混作一团。
带队的清兵外委千总按着腰刀,一脸阴沉地呵斥着,“吹什么吹?以为吹了‘哔哔’叫嗮(上)人来,老子就怕了你们这班臭疍佬(疍民)?”
他骂骂咧咧地踢着脚下的渔网。
而那些清兵则是拿着刀枪和杂乱的鸟铳火枪在各个鱼栏中翻检着。
“内鬼!消息走漏得如此之快?”梁桂生心底渗出丝丝寒意。
师兄的担忧成了现实。
内鬼不仅知道最初的接头点,甚至连这备用的水路转运点也遭到了严密监控。
但看这架势,清兵像是在进行拉网式的盘查,而不像是精准的抓捕。
“他们不确定具体是哪个鱼栏,哪个人。
或者说,那内鬼的级别,还不足以接触到‘鹤鸣’的真实身份?”
现代的逻辑分析能力在此刻飞速运转,给了他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凶神恶煞的清兵,落在“永发”鱼栏的招牌下。
那里,冲突尤为激烈。
几个渔民打扮的汉子正激动地与一个带队哨官模样的清兵争执,推搡间,鱼篓被打翻,湿滑的鱼获撒了一地。
几条倒霉的鱼儿在湿滑的地面挣扎跳动。
而吸引梁桂生注意的,是争执圈外,两个被另外两名清兵扭住胳膊的年轻男子。
这两人作洋学生打扮,穿着湿透的西装,梳着分头,虽身被扭住身体,钢刀加身,却毫无惧色。
其中一人面容清隽,声音激越:“……今日我辈学子,见尔等肆意妄为,扰乱民生,仗义执言,何罪之有?!”
另一人年纪稍轻,语气更冲,直接呛声道:“……依的哪条大清律例?拿出来看看!
无凭无据,搜查民产,与匪类何异?搜查逆匪?我看尔等行径,与滋扰乡里、鱼肉百姓的匪类何异?
阻人生计,坏人家当,这就是朝廷的王法吗?”
字字句句,引经据典又夹枪带棒,怼得那带队哨官面红耳赤,只会反复咆哮:“反了!反了!一看就是乱党做派!抓起来,统统带回去。”
码头上那些渔民们则大声叫好起哄,跟着两个洋学生用各色土语斥骂着那些清兵。
混乱,是最好的帷幕。
梁桂生立刻闪出,趁所有人目光被这两个洋学生吸引,迅速将饼箩塞进旁边堆放废弃缆绳和破木箱的角落,用散发着腥臭的烂渔网草草掩盖。
随即,他压低随手捡来的破斗笠,混入越聚越多的围观人群,仿佛自己本就是其中一员。
梁桂生一边装作义愤填膺地附和着渔民起哄骂人,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鱼栏内部。
“永发”鱼栏的招牌下,一个穿着绸布短褂、管事模样的精干中年人正站在鱼栏柜台后,面色沉凝地看着门口的骚动,手指“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算盘珠子。
并不是算账,而是似乎有某种规律。
这人正是永发鱼栏的管事,黄宝珊。
梁桂生慢慢挤了过去,趁着外面一声更大的吵闹声掩盖,他靠近柜台,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湿漉漉的柜台上敲击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同时压低声音,用带着特定韵调的粤语低语:“风大雨大喔!掌柜的,你这里是三尺六(洪门隐语:秘密会所)?”
他上来就用洪门内部隐语试探。
黄宝珊敲打算盘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打量了一下梁桂生蓑衣下隐约可见的劲装和尚未洗净的血污。
他手下不停,低声道:“对面不相逢,恐畏半天风。”
梁桂生忙答道:三八二十一,合来共一宗。
黄宝珊立刻跟上一句问:对面不相逢,今日初相逢。
梁桂生答:不问自然知,各人有道理。
这是正宗的洪门海底隐语相逢试探诗。
一般的低级洪门子弟或者堂口不正宗的人决难说出来。
黄宝珊微微一笑,道:“你来早了!”
“关关日影月朦胧,天地人心尽向东,金鸡报晓扶明国。吐出明珠万里红。”梁桂生不慌不忙以“来得早诗”回答。
黄宝珊听得后,突然撤步,脚尖着地,脚跟离地,吊起左脚,曲右膝,右手成拳,左手成四指撑天掌状,提至右胸前腋下,再一齐堆出,拱手顶礼。
这是洪家拳起手式中有名的“拜谒桥手”。
这不是黄宝珊要和梁桂生比武,而是通过拜谒桥手的姿势,表明自己的路数,也是要对方用应该对答的方式来回答。
梁桂生愣了一愣,他立刻低声答道:“武艺出在少林中,洪门事务我精通,洪拳能破西鞑子,万载名标第一功。”
然后,两掌伸出连连摇动,道:“不要争斗,不要争斗。”
他这个意思不是他们两个不用打,而是问黄宝珊要不要打官兵,这是洪门特定的手势和暗语。
黄宝珊松了口气,摇了摇头,笑道:“新到的西江鲩鱼倒是肥美,客人要几斤?”
暗号对接无误!
“钱师兄让我来的,‘山货’到了。”梁桂生语速极快,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外面那两位学生……”
“不必管他们,黄鹤鸣、杜凤书他们两个兄弟自有脱身之法。东西呢?”黄宝珊打断他,语气急促。
梁桂生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那个堆放废弃缆绳和破木箱的角落。
黄宝珊微微颔首,对身边一个伙计低声吩咐一句。
那伙计立刻悄无声息地过去,迅速将饼箩取出,转入内堂。
任务的核心部分,终于完成了一半。
梁桂生稍稍松口气。
“东海十六沙,泗利堂的人投了李准,告密……小心自己人……”黄宝珊眼光看向黄鹤鸣和杜凤书,声音低而含混,但梁桂生已经听了个明白。
东海十六沙……泗利堂?!
作为洪门子弟,他太清楚这地方。
香山县(今中山)三角镇那边,西江口泥沙冲积而成的沙田区,水道纵横,龙蛇混杂。那里啸聚着不少挂靠洪门旗号、实则独立营生的杂滥小堂口和疍民。
而泗利堂,正是其中势力最大的一股,控制水道私运,人马逾千。
这样一个扎根底层的江湖堂口,竟然会投了广东水师提督李准?!
而那个“自己人”……
一股寒意,从梁桂生尾椎骨沿脊柱飞窜上天灵盖。
这不再是模糊怀疑,而是指向明确的毒蛇,是洪门内部的告密者。
他不仅存在,更可能来自这个投靠官府的泗利堂的人。
黄宝珊没有耽搁,低声道:“引来学生仔,制造大乱。三息之后,你我去省城。”
梁桂生立刻点头,起身,挤回人群。
趁清兵注意力被黄鹤鸣和杜凤书吸引,哨官气得吹胡子瞪眼之际,他猛地用肩膀撞了一下扭住黄鹤鸣的清兵。
“官爷,跟两个细路仔(小孩子)计较乜嘢(什么),他们懂什么逆匪唔(不)逆匪!”他故意用顺德乡下土音嚷嚷,同时脚下使了个绊子。
那清兵猝不及防,被撞得趔趄,手上力道一松。
黄鹤鸣反应极快,趁机挣脱,杜凤书也同时发力朝外挤。
“打人啦!官差打学生啦!”黄宝珊手下伙计混在人群里高喊。
这一下,本就不满的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推挤着围拢上去。
场面瞬间失控!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黄宝珊身形如鱼,悄无声息滑入码头边一条小艇。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借着人群完美掩护,几乎无人察觉。
梁桂生见状,心中石头落地大半。
任务即将完成,他正准备趁乱脱身。
“抓住他!那个上船的,他是革命党黄老三。”
一声尖利如夜枭的指认,猛地冲破喧闹。
梁桂生蓦然回头,只见人群中一个戴着瓜皮帽账房先生模样的,正指着已踏上小艇的黄宝珊,脸上带着谄媚与惊恐。
几乎在指认声响起的同一瞬,黄宝珊鼻间冷哼一声,略显佝偻的身形瞬间挺直,精悍之气倏然勃发。
“哼!”他足尖一挑,一根油黄的丈二撑船竹篙落入手中。
“呜——”
竹篙带着凄厉风声,被他单手抡起,一招凶狠的横扫,不是刺,而是拍!
厚重篙身蕴含巨力,狠狠扫在闻声扑来的两名清兵小腿胫骨上。
“啊哟!”
骨裂声与惨叫齐响,那两名清兵顿时倒地哀嚎。
“放箭,快放箭!”那哨官惊怒交加,嘶声力竭。
几名弓手仓促张弓。
“咻!咻!咻!”
数支利箭离弦,射向小艇。
黄宝珊似是早已料到,那竹篙在水中猛搅,带起大片浑浊水花泼向空中形成水幕,同时身体如游鱼在狭窄艇上一个迅捷的侧身。
“噗噗!”箭矢射空,钉入船板。
只有一支擦肩而过,带起一溜血珠。
但第四支箭,显然是老练弓手,角度刁钻,抓住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嗤——”
箭矢狠狠扎入他右背肩胛骨下方,鲜血瞬间涌出,染红粗布短衫。
黄宝珊闷哼一声,身体剧震,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却愈发凶狠。
他知道,绝不能停!
“走!”他低吼,不再理会身后,独臂运起全身气力,将竹篙猛地往岸边石阶全力一顶。
“咔嚓”,那碗口粗竹篙承受不住巨力,从前梢崩裂。
但那反作用力,将小艇如弹丸般猛推离岸,射向河心。
也就在他奋力撑篙,空门大开的这一瞬。
“噗”,第五支冷箭,如同毒蛇寻隙,精准钻入他因发力而微露的左后腰。
“啊——”黄宝珊身体猛地一僵,一口逆血喷出,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砸在剧烈摇晃的船板上,那包着饼箩的麻袋被他死死护在身下。
“中了!他死定了!”岸上的清兵们欢呼了起来。
然而,趴在船板上的黄宝珊,竟又动了。
他颤抖着,用无力的右手扒着船沿,一点点,艰难无比地撑起上半身,回头望向梁桂生。
黄宝珊的脸因剧痛而扭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燃烧着愤怒和不屈的火焰。
他猛地一扯连接船舵的缆绳,借助身体重量和最后气力,强行改变小艇方向。
连同那载着“山货”和他残躯的小艇一起,歪歪斜斜地、义无反顾地撞入了河涌拐角茂密得不见天日的芦苇荡,彻底消失。
只留下在水面缓缓漾开的血污。
码头上,清兵吼叫、哨官怒骂、伤兵呻吟以及渔民们杂乱的惊呼喧嚣混杂在一起。
梁桂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他看着那片芦苇荡,望向那两个面露悲愤的年轻学生黄鹤鸣与杜凤书,最后,目光扫过那个刚刚指认了黄宝珊的“账房先生”。
雨水混合着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
只见那家伙在完成指认后,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迅速低下头,试图缩回人群,动作鬼祟。
显然并非普通线人,而是有着明确目标的告密者。
清兵哨官在最初的混乱后,愈发恼怒,将火气全撒在了黄鹤鸣和杜凤书身上。
“把这两个乱党锁起来,带回去严加拷问。”哨官咆哮着,几名清兵如狼似虎地再次扑向黄、杜二人。
黄鹤鸣与杜凤书被强壮的兵丁扭住,眼看就要被铁链加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杜凤书突然用尽全力,以肘部猛地向后顶撞身后清兵的软肋,同时用英语高喊了一句:“For the Revolution!(为了革命!)”
黄鹤鸣心领神会,几乎在同一时间,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大喊:“Liberty or Death!(不自由,毋宁死!)”
这突如其来的、清兵完全听不懂的异邦语言,加上杜凤书那一下狠辣的肘击,让抓住他的清兵痛呼松手,场面再次出现瞬间的凝滞和混乱。
“他们念咒语!是洋鬼子的妖法?”有清兵惊恐地喊道。
早已蓄势待发的梁桂生朝下一蹲,抓起脚边一个沾满鱼鳞的木盆,用巧劲猛地掷向压制黄鹤鸣的那名清兵面门!
木盆砸了个正着,那清兵惨叫一声,鼻血长流,下意识松手捂脸。
“walk quickly!Scatter run!(快跑,分散跑!)”梁桂生用英语对着黄、杜二人大吼一声。
这可不是原身会的,而是他穿越带过来的。
同时梁桂生猛地撞向旁边一个货堆,将堆叠的竹筐撞得轰然倒塌,阻碍了其他清兵追击的路线。
黄鹤鸣和杜凤书反应极快,得到这宝贵的机会,立刻如同游鱼般分开,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人群的混乱,瞬间便消失不见。
“追!别让他们跑了!”哨官气急败坏,指挥兵丁分头去追,现场愈发混乱不堪。
梁桂生见二人暂时脱身,心中稍定。他深深看了一眼黄宝珊消失的那片芦苇荡,将“泗利堂”和那两个年轻革命者的面孔牢牢刻在心里。
使命尚未完成,密信必须送达高剑父。
省城是暂时不用去了,但是去到上林村又该怎么去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