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
梁桂生感觉自己在下沉,不断下沉。身体的疼痛、精神的疲惫、厮杀的呐喊、雨水的冰冷……所有感知都离他远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无。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飘摇不定。
剧痛和疲惫仿佛被这片黑暗吞噬、稀释,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光在前方亮起,迅速扩大,化作一片浩瀚无边的星空。
不,那不是星空。
那是一扇扇巨大无比、巍峨耸立的“门”。
它们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矗立于虚无之中,散发着古老、苍茫、令人敬畏的气息。
每一扇门的材质、样式都截然不同。
有青铜铸造,铭刻着神秘的鸟篆虫文;有白玉雕琢,流淌着温润的光泽;有黑铁锻打,缠绕着冰冷的锁链;更有木质斑驳,仿佛历经了万载沧桑……
门扉之上,光晕流转,隐约映照出内部的景象——
他看到了!
一扇门后,烽火连天,喊杀震野,有黑甲军士高呼“风!风!风!”,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另一扇门内,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有使节手持节杖,艰难跋涉于黄沙之中,背影决绝;
又一扇门中,宫殿巍峨,觥筹交错,却有武将愤然掷杯,引兵入宫,刀光剑影间改天换地;
还有那汴京繁华,清明上河,转眼间铁蹄踏碎,狼烟四起,帝王北狩,山河泣血;
更有那碧海波涛,宝船旌旗,浩浩荡荡扬帆远航,宣威异域……
一幕幕,一重重,皆是历史长河中至关重要的节点,是华夏的兴衰荣辱,是英雄与枭雄的舞台,是无数黎民的血泪与欢歌。
梁桂生的意识在这些“门”前掠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就是……历史的真相?是时空的脉络?
诸天之门。
一个莫名的意念直接烙印在梁桂生近乎停滞的思维中。
他“看”向那扇门。
那是广州城,但与他刚刚离开的广州又有所不同。
城墙更加破败,街头新军的巡逻队更加密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队穿着号衣的清兵押解着几名戴着重镣的囚犯游街,囚犯虽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却昂首挺胸,高呼着“共和万岁”、“驱除鞑虏”!
周围百姓麻木或惊恐地围观,唯有几个角落,有年轻人偷偷抹泪,拳头紧握。
紧接着,画面切换至一片海外之地,报纸上醒目的大字标题是某种外文。
但他竟能理解其意:“远东革命党人广州起事失败,七十二烈士葬身黄花岗。”配图模糊,是燃烧的街道和模糊的尸体。
一些穿着西装或学生装的华人聚在一起,神情悲愤,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则在慷慨激昂地演讲募捐。
光影流转,信息庞杂,如同走马观花。
梁桂生心中剧震。他明白,这些就是历史的关键节点,是未来即将发生或可能发生的真实!
他试图“走”近那个展现广州起义失败的漩涡,想看得更清楚,想知道具体时间、细节、是否有转机……
然而,一股无形的、浩瀚的力量推开了他。
那历史的影像始终如同镜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
他就像一个被隔绝在玻璃幕墙外的旁观者,能看见历史的洪流奔腾,却无法踏入其中改变一滴水花的轨迹。
见证者,而非干涉者?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穿越而来,亲身卷入这血火纷争,难道最终仍只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
不!
一股不甘的火焰在灵魂深处燃烧起来。
就在这意念冲突达到顶点的刹那,诸天之门微微震动,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中溢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他残破的身体。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那无数闪耀的“诸天之门”如同退潮般隐没于黑暗深处。
剧烈的疼痛再次清晰传来
梁桂生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首先看见的是素雅四角蚊帐帐顶。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棉被。
窗外天色已亮,隐约传来广州城特有的市井喧嚣。
浓郁的药草气味钻入鼻腔,伴随着女子轻柔的呼吸声。
“你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刻意压低的柔美声音在床边响起。
梁桂生转头,看见一张带着担忧和疲惫,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庞。
林蓓。
她换下了那身华丽的洋装,穿着一件寻常的藕荷色布衫,头发简单地挽起,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未曾好好休息。
“林……林小姐?”梁桂生声音沙哑,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背部的伤口,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别动!”林蓓急忙伸手虚按,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肩膀时又飞快地缩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你伤得很重,尤其是背上那一刀,失血过多,昏迷了一天一夜。徐姐姐刚给你换过药。”
梁桂生这才注意到,房间另一侧还躺着三四个人,也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有的昏睡,有的清醒着却紧咬牙关忍耐。
两个穿着干净利索的妇人正轻手轻脚地给他们喂水或擦拭。
这里显然是“守真阁”内部设立的一处秘密医疗点。
“钱师兄他们……”梁桂生急切地问。
“钱大哥他们也到了,在隔壁房间,无性命之忧。”林蓓轻声回答,拿过一碗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些,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徐姐姐和黄先生他们都安排好了。你先喝点水。”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几分难言的舒缓。
“林小姐……你怎么会……”梁桂生声音沙哑。
林蓓微微低头,脸颊微红,低声道:“守真阁需要人手,我便来了……你……你伤得最重,昏迷了一天一夜。”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但梁桂生能感觉到,她留在这里,或许并不全然是因为“需要人手”。
一种在生死边缘共同经历后产生的微妙情愫,在沉默中悄然滋生。
如同初春的嫩芽,小心翼翼,欲语还休。
他立刻将这份悸动压了下去。
眼下危机四伏,性命尚在刀尖上跳舞,岂是儿女情长之时?
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个人情感直是如此奢侈!
林蓓重新坐下,用小勺舀起汤药,轻轻吹凉,递到梁桂生嘴边。动作细致而专注。
梁桂生默默配合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帘上。
他能感受到她指尖偶尔传来的轻微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不同于药香的少女体香。
没有过多的言语,一种无声的默契和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在喂药与被喂药的简单动作间静静流淌。
他们都清楚彼此的身份,都经历过生死一线的险境,都怀抱着对旧时代的愤懑与对新世界的向往。
两人目光偶尔交汇,又迅速分开,都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与礼数。
接下来的两天,梁桂生在这处隐秘的所在安心养伤。
徐宗汉亲自为他换药,用的都是效果极佳的金疮药。
林蓓也时常过来帮忙照料,默默地端水送饭,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多是关于伤势恢复和外面紧张的局势。
令徐宗汉和林蓓都感到惊讶的是,梁桂生的恢复速度快得异乎常人。
深可见骨的刀伤开始结痂收口,断裂的筋骨在草药和自身气血的运行下飞速愈合。
不到五日,他已能下床缓慢行走,甚至尝试着在院中轻微活动筋骨,演练一些舒缓的拳架来活络气血。
这种惊人的恢复力,连略通医理的徐宗汉都感到惊讶,私下对黄兴感叹:“梁兄弟真是天赋异禀,这般伤势,常人少说也得将养一两个月。”
黄兴看着在院中缓慢打拳的梁桂生,目光深邃:“乱世需豪杰,天意或许如此。”
只有梁桂生自己隐隐感觉到,昏迷中那扇“诸天之门”渗出的清凉气息,似乎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身体。
他尝试暗暗运转气血,只觉得经络间气息流淌比以往顺畅了数倍,肌肉的酸痛也在快速消退。照这个速度,恐怕再过几天,他就能恢复大半战力。
这日傍晚,梁桂生正在房中慢慢活动筋骨,适应着新生肌肉的力量,隔壁房间隐隐传来激烈的争论声,声音透过并不隔音的板壁传来。
是黄兴、赵声,还有几个陌生的声音。
“……李准不死,我等举事必遭其扼杀!
佛山转运点被破,刘四维虽除,但其爪牙仍在,对我们的部署破坏犹大!必须先拔掉这颗钉子。”一个福建口音激昂地说道,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克强兄,伯先兄,我愿往!”另一个略显苍老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响起,
“温某巡防日久,熟知其出入规律。只需一枪一弹,必与这国贼同归于尽,为我死难同志报仇雪恨!”
“生才兄,你的决心我等深知。但此事太过凶险,九死一生……”这是赵声沉稳中带着忧虑的声音。
“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何惧之有?”那被称为“生才”的人慨然道,“温某此去,若能成功,可振奋全国人心;纵然失败,亦足以寒清虏之胆!”
温生才!
“生才兄勇气可嘉!”黄兴厚重的声音响起,压过了争论:“黄某感佩。然刺杀之事,需周密安排,一击必中。
人选……还需斟酌。不仅要胆识过人,更要身手敏捷,熟悉广州地形,能近身,亦可远遁。”
房间内沉默了片刻。
“黄先生,赵先生!梁桂生请命!”梁桂生听到这里,忍不住撑起身子,朝着门外方向沉声说道。
他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其中的力量却清晰可闻。
内室瞬间安静下来,林蓓惊讶地看着他,清亮的眸中充满了钦佩和担忧。
很快,脚步声响起,黄兴和赵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一个身材精干、面容刚毅、眼神中燃烧着炽热火焰的年轻人,想必就是那位温生才。
温生才的目光与梁桂生在空中相遇,充满了审视,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竞争意味。
黄兴看着挺立如枪的梁桂生,又看了看他身边俏脸发白的林蓓,浓眉紧锁,沉声道:“桂生,你的心意我等明白。但刺杀李准,九死一生。你伤势未愈,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温生才,“生才兄亦是我同盟会中难得的壮士,他已多次请缨。”
梁桂生深吸一口气,忍住伤口牵扯的疼痛,目光坚定地迎上黄兴和温生才的视线:“黄先生,温兄。桂生与李准及其爪牙数度交手,深知其护卫路数。
薛正雄是我所杀,刘四维亦毙于我手,李准必欲除我而后快。由我执行刺杀,更能吸引其注意,或许能为温兄或其他同志创造更好的机会。况且……”
他感受了一下体内加速涌动的气血,一字一句道:“我的伤,很快就能好。绝不会误事!”
温生才看向梁桂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赏和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就是梁桂生兄弟吧?果然英雄出少年!你在佛山之事,温某已有耳闻,佩服!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坚决,“刺杀李准,凶险异常,温某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正堪此任。梁兄弟年轻有为,来日方长,当留待有用之身,为革命做更大事业!”
“温前辈!”梁桂生目光灼灼,“革命岂分先后?赴义何论年纪?李准是革命大敌,杀他便是为起义扫清最大障碍!
桂生虽年轻,亦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请黄先生、赵先生准许!”
温生才踏前一步,毫不相让:“梁兄弟勇武,生才佩服。然刺杀非仅凭勇力,更需耐心与时机。生才潜伏省城多时,对李准车驾路线、常去之地多有留意。
此事,我意已决!”
两人目光对视,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
那是对使命的争夺,也是对牺牲权利的争夺。
黄兴与赵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难以抉择。
一个是屡立奇功、身手卓绝、与李准有直接仇怨的洪门悍将;
一个是意志坚定、准备充分、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革命死士。
该派谁去执行这几乎必死的刺杀任务?
屋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竞争,而变得更加凝重。
林蓓站在梁桂生床边,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望着那两个争着赴死的男子,眼中情绪复杂难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