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兴的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
梁桂生心中一凛,顺着黄兴垂下的右手看去,只见他食指和中指关节处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被流弹击中,伤口狰狞。
再看他左腿,裤管已被鲜血浸透,每一下站立都微微颤抖,全靠意志在支撑。
“克强先生,你的手和腿?”梁桂生急道。
黄兴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声音因失血和剧痛而沙哑:“无妨,大局为重……桂生,听我的,你走……”
“不行,克强先生,现在起义已开始,张鸣岐、李准定会调重兵围剿,广州城门关闭。
这时候如果不集结我们所有的力量,拼死一搏,反而分散突围,则会将我们这一支的弟兄全部送死!”
“那你觉得如何办才好?”黄兴忍着剧痛,双目炯炯,盯着梁桂生。
梁桂生沉吟了一下,道:“我以为,我们集结现在督署内所有的力量,立刻从东辕门出去,朝水师行台进攻,目的不在于打下行台,而是汇合其他起义力量,给清军制造混乱。
等打开了一处城门,城外的伯先先生带的大队主力赶到,以伯先先生在新军中的威望,呼应心向革命的新军反正,则大事可成。即使失败,以大股起义力量,也能与张鸣岐、李准再行周旋。”
黄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低下头,心底盘算。
本来是四路起事,到现在,除了他这里的百余人之外,陈炯明、胡毅生、姚雨平这三路现在毫无动静,他心中也是气苦。
同盟会本就是华兴会、光复会和兴中会三股力量为主聚合的组织,现在跟他在这里奋战的相当部分同志是华兴会和赵声组织的光复会的人,再有就是洪门地方会党人物,兴中会的主力在其他三路。
虽然他从不怀疑兴中会反清的决心,但对于陈炯明等人到现在不能响应支援,心中不免有些不满。
华兴会和光复会的子弟到现在,已经伤亡不少了,每一个战死的同志都是让他心如刀割。
梁桂生是个好苗子,他并不是同盟会中任何一个势力的人,只是洪门会党人物,这个时候不如——
他挥手喝道:“各位同志,尽量靠过来,听我号令。”
等到数十个同盟会的骨干围拢到他的身边,黄兴猛地用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抓住梁桂生的胳膊。
目光如炬,扫过诸位同志。
突然用尽气力嘶声吼道:“诸君听令!现由梁桂生兄弟暂代我指挥。一切行动,听其号令!直至……直至与赵声总指挥汇合为止。违令者……军法从事!”
数十名同志目光瞬间聚焦在梁桂生身上。
其中有徐维扬、朱执信、喻培伦、但懋辛等一众核心骨干,还有众多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燃烧着火焰的选锋队员。
信任、期待、以及绝境中最后的希望,瞬间便沉甸甸地压在了梁桂生肩上。
梁桂生一怔。
他没有想太多,他的心中本来还在惴惴着自己向黄兴的提议能否被黄兴接受,现在来了这么一个大转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没有时间犹豫,更没有时间谦让。大声道:“诸位弟兄,大家信我,我就带大家杀出去!”
围拢过来的同盟会众人,没有人质疑他。
因为这一刻,黄兴受伤,张鸣岐又逃走,其他三路到现在还迟迟没有响应,使得每个人心中都蒙上了阴影。
黄兴宣布由这个年轻人暂代指挥,众人心中反而有一种有了目标,而非各自为战的感觉。
梁桂生看向徐维扬道:“遂甫兄!”
“在!”满身血污的徐维扬踏步而出。
“你率花县兄弟为一队,不惜一切代价,向北突击,攻占小北门。接应城外新军同志入城。此为第一要务!”
“得令!花县子弟,随我来。”徐维扬毫不迟疑,点齐麾下尚能战斗的花县籍同志,向北面枪声最激烈处杀去。
“梅卿兄!马侣兄!”
“在!”虽受伤仍拄着步枪挺立如枪的刘梅卿与南洋归来的广州籍骨干马侣应声而出。
“你二人率川、闽及部分南洋同志,向督练公所方向进攻。佯攻即可,制造混乱,吸引李准兵力,掩护主力突围。”
“明白!”刘梅卿与马侣重重点头,立刻召集人手。
“剩余兄弟,随我出大南门,接应原定响应之防营同志!”梁桂生目光扫过身边包括余东雄、郭继枚、罗联、陈清畴等人在内的数十名同盟会员。
“广东本地兄弟前出,充任联络与先导,遇其他同志队伍,务必以暗号先行辨认,避免误伤!”
“是!”众人轰然应诺,迅速整队。
几位广东籍的同志立刻抢到队伍前列和侧翼。
“余东雄、郭继枚……”梁桂生又点了几个枪法精准的兄弟,“你们几个分散两翼,以精准枪法压制敌人,记住,专门狙杀敌军中的军官和悍勇之人。”
余东雄咧嘴一笑,拍了拍挎着的马枪,还未脱尽稚气的脸上尽是骄傲,“生哥放心,你指去哪儿,我打到哪儿!”
“出发!”梁桂生点了点头,随即低吼一声,手持大刀,一马当先,向着督署大门方向冲杀而去。
但懋辛、罗联、陈清畴等人护着重伤的黄兴紧随其后。
梁桂生一马当先,他的目标十分明确,就是出东辕门,转往水师行台方向,也是理论上与其他起义军汇合的关键路径。
然而,李准显然也已经料到起义军可能的进攻方向。东辕门大街已被重兵封锁,一队精锐的水师卫队依托街垒和两侧店铺,构筑了严密的交叉火力网。
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同志立刻趴倒在地,躲避着子弹。
“找掩护!”梁桂生厉声大喝,身形一矮,翻滚到一处石墩之后,马克沁机枪的子弹“噗噗”地打在石墩上,碎石飞溅。
林文在他身边,道:“桂生,那边不知道是不是有我们的同志,我去喊话,如果能让他们阵前举义,我们就有了力量。”
林文出身福建侯官县(现福州市)官宦世家,祖父是原云南巡抚,状元林鸿年,自己又是日本成城军事学校的留学生,才华横溢。被视为同盟会中与宋教仁并列的年轻英杰。
梁桂生心中大急,伸手就去拉林文。
不管对面有没有自己的同志,这个时候喊话,完全就是送死。毕竟,对面就算是有自己的同志,在没有完全组织好的情况下,也绝不敢贸然阵前举义。
却不料林文不管不顾,一个翻滚依在一条柱子后面,朝向前大声招呼:“我辈皆是汉人,当同心戮力不用打……”,不料话音未落,一阵泼风般的子弹袭来,林文头上登时便开了个血洞,两眼圆睁,死于阵前。林尹民、刘元栋两个同盟会同志也同时中弹牺牲。
梁桂生大怒,挥手一枪,将对面探出头来的一个清军军官打倒在地,同盟会的众人也纷纷举枪还击。
一时间,东辕门外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夹杂着马克沁机枪沉闷的扫射声,响个不停。
同盟会起义军的枪多是短枪,射程远不及对面李准水师卫队的步枪、机枪,在交火中吃亏极大。
梁桂生伸手掏出一枚炸弹,扬手就扔了出去。
借着爆炸声和烟雾,梁桂生当机立断,传令道:“撤!后队转向双门底,我断后,快!”
众人立刻在熟悉广州街巷的同志带领下,边打边走,朝双门底撤去。
梁桂生躲在石头狮子后面,又扔了一颗炸弹,炸退几个想趁机捞取军功的清兵队伍。见众人已经跑得差不多了,他看了一眼死在地上的同志,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这些同盟会员虽然报国有志,但的确是过于书生意气,不懂战场残酷,白白牺牲了性命。
战场的法则从来不是靠讲道理,而是靠实力。
双门底街口,景象同样混乱。枪声、呐喊声、伤者的呻吟声交织成一片。
梁桂生刚冲出巷口,便见前方也有一支数十人的队伍正在与同盟会的队伍在零星交火,看号衣,正是广东防营。
“是防营的兄弟?”队中广东籍的同志李雁南惊喜喊道,“前面的可是温带雄部下?我们是革命党,特来汇合。”
对面队伍中,一个身穿新军军服的汉子闻声转头,脸上带着焦急和警惕,正是被同盟会安插在巡防营的会员,巡防营哨官温带雄。
他见到对面的人个个臂缠白巾,心中猜得八九分是起义义军,立刻用带着浓重粤西口音的官话大喊:“係我,温带雄。快啲(快点)合兵一处,去打水师行台……”
然而,战场嘈杂,语言成了致命的障碍。
梁桂生队伍中,来自方声洞本就杀红了眼,身上多处挂彩,精神高度紧张。
他听不懂温带雄那急促难懂的官话,只看到对方穿着清军官服,手上又没有白巾缠臂,又见其挥舞手臂(实为示意合兵)。
联想到之前的内鬼和背叛,自己的好友林文、林尹民刚刚又因喊话被清兵打死,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悲愤交加之下,只以为对方喊自己投降。
“狗官!安敢欺我!”方声洞怒吼一声,猛地举起了手中的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正在试图解释的温带雄!
这一下变生肘腋,双方队伍瞬间剑拔弩张。
因为对面的巡防营中虽然多有同盟会员担任军官,但和起义军联络的只有温带雄一人,而且巡防营的这数百人,都是听他一人号令的。
千钧一发之际,堪堪赶到队伍中的梁桂生,立刻足下发力,腰胯一拧,右腿如鞭扫出。
“啪!”一声脆响,方声洞只觉得手腕剧痛,手枪已被梁桂生一记精准狠辣的“拐脚”踢飞出去,远远落在地上。
“子明冷静!”梁桂生低喝道,目光如电扫过方声洞,带着急怒中凛然而生的威严。
方声洞被他眼神所慑,又见枪已脱手,愣在当场。
“诸君勿动!”梁桂生转身,对身后紧张的自家队伍喝道,随即高举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独自一人大步向温带雄走去。
温带雄部下见状,数支枪口立刻对准了梁桂生。
梁桂生面无惧色,在数步之外站定,目光直视温带雄,用尽量清晰的官话说道:“温哨官?小东营五号,伯先先生有令,即刻起事,合攻水师行台,擒杀张鸣岐、李准!”
温带雄闻言,眼中警惕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沉声道:“我部已按约起事,因来得匆忙,又恐途中有阻,未能臂缠白巾为号。奈何通信不畅,险些自相残杀!这位兄弟是?”
“在下梁桂生,暂代黄克强先生指挥。”梁桂生语速极快,“温哨官,时间紧迫,李准追兵在后!请立刻表明立场,是友是敌,一言而决!”
就在此时,温带雄身旁一名穿着巡防营哨官服色、未缠白巾的络腮胡军官突然厉声喝道:“温哨官!休听逆匪胡言,速速将其拿下,向李军门请功。”说罢腰间钢刀铿然出鞘。
温带雄脸色一变,似乎有所迟疑。
梁桂生眼中寒光一闪,他足下猛地一蹬青石板路面,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出,直扑那络腮胡哨官。
那哨官也没料到梁桂生如此果决悍勇,速度奇快。刀刚拔出一半,梁桂生已贴身近前。
“哈!”吐气开声,梁桂生左臂桥手上格,如灵蛇般格开对方拔刀的手,右拳如炮弹出膛,伴随着击穿空气的清脆的“噼啪”声,一记至刚至猛的“炮拳”,狠狠砸在络腮胡哨官的胸口。
“嘭!”一声闷响,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
那哨官双眼暴凸,一口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身后青砖墙上,眼见是不活了。
梁桂生收拳肃立,目光扫过其他面露惊骇的巡防营官兵,最后定格在温带雄脸上,沉声道:“温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温带雄看着地上顷刻毙命的忠于清廷的部下,又看向杀气凛然、目光清澈坚定的梁桂生,猛地一跺脚,抽出腰刀指向水师行台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对部下吼道:“弟兄们!梁兄弟说得对!鞑虏气数已尽,今日我等便随革命党同志,反了这大清朝廷。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温带雄麾下哨长陈辅臣,也是姚雨平介绍入同盟会的会员,见哨官已经露出起义之色,立刻带头高呼,早已被策动或心生反意的巡防营士兵们见状,也纷纷举起武器,齐声呐喊。
一时间,起义军得到这支器械精良,数百人的巡防营生力军加入,声势登时大振。
“走,攻击水师行台,活捉李准!”梁桂生道。
黄兴一瘸一拐地从人群中走出,道:“温瑞兰(温带雄号瑞兰),我是黄兴,请听桂生号令!”(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