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一个看起来平淡无奇的午后。
广州城闷热如笼,酷暑难当。
街面上静悄悄的,连平日里最聒噪的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一台加藤的绿色呢子大轿,从大南门内双门底的一条大街转过街角,轿夫们沉稳的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刚刚从广州城外天字码头的水师行营回来的张鸣岐,正用一块白色冰毛巾不断擦着头颈上冒出来的汗珠。轿内虽然放了冰盆,却依旧驱不散那从心底里渗出的烦闷燥热。
要不是今日要回督署去和城中文武大员们开会,准备布置对广东省进行全面清乡捉拿革命党,他是真不想在这么大热的天出门。
他虽然经常被人骂成老贼,其实年龄不算大,不过是三十六岁而已。
比起朝廷里面动辄垂垂老矣的大员们来说,简直可以说是年富力强。他不是正经科举上来的官员,是通过捐官然后攀附上当时的广东布政使岑春煊,作为幕僚而举荐上来的。
张鸣岐拿着毛巾擦拭着,却在脑海里浮现出那日革命党人炸开院墙,喊杀连天的时刻。
汗珠再一次涔涔而下。
这次那些年轻的革命党攻打督署,被俘后他亲自审问了其中绝大多数人,然后又下令枪毙他们。
他很清楚的记得,四十三个。
血淋淋的场面,让他这些时日都无法安睡。
他叹了口气。
将冰毛巾重重按在额头上,仿佛想将那些可怕的记忆压回去。
轿队刚刚行至双门底转角转弯的地方,立在路旁怡兴缝衣店门前,一个翻找着衣服的汉子眼中骤然爆射厉芒。
他猛地掀起堆叠在那里的各色布匹,露出了下面用油布包裹、引信已然嗤嗤冒着白烟的两枚重一磅半的炸弹。
“张鸣岐老贼,纳命来——”
那小贩,正是暗杀团的死士之一林冠慈。
他发出怒吼,甩手就将两枚炸弹扔向轿子。
“有刺客。”
“保护制台大人。”
护卫队伍瞬间大乱,惊呼声、拉枪栓声响成一片。
走在轿子两侧,一高一矮两名穿着普通劲装,看似不起眼的护卫,反应却是最快。
高个子护卫手臂一伸,仿佛骨节暴涨起数尺般,探手一推。
八个精壮汉子抬着的数百斤重的轿子,竟然一下连人带轿子就被这护卫推翻在地,张鸣岐已然匆匆忙忙连滚带爬地从轿子中翻了出来。
另一个略矮的护卫已然拔出手枪反手一枪就朝林冠慈打去。
听得“轰隆”一声巨响,炸弹在轿底轰然爆炸,巨大的火球裹挟着碎裂的木屑、铁钉、轿帘和人体残肢冲天而起。
狂暴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锤,向四周疯狂席卷。
距离最近的十余名卫兵如同被狂风折断的稻草般抛飞出去,非死即伤,惨叫声不绝于耳。那顶象征着权势的绿呢大轿被炸得四分五裂。
街面上瞬间如同地狱,硝烟弥漫,血腥刺鼻。
埋在地下的自来水管子也被炸弹的威力所炸裂,高高的水柱从地下冲天而起,一时间,带这浑浊的水和泥土在空中弥散成漫天的泥浆。
林冠慈靠在一个木头柱子上,头上的辨发凌乱地缠在上面,右眼之上一条血痕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那个矮个子护卫的子弹竟然从他的眼中穿入脑中,已然是死于当场。
痛苦的嚎叫声在满身泥水血浆的张鸣岐那处响起。
高个子护卫大叫一声:“制台大人受伤了,快来——”
张鸣岐痛不欲生,却原来炸弹和崩出去破片将他的胸部和双手都炸成重伤,肋骨断了两条,几乎将他生生痛晕了去。
“阿庸(林冠慈小名阿庸)。”
正在这边大乱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衬衣,剪了辫子的青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长啸。
“刺客还有同党!”高个子护卫虽被爆炸震得耳鼻渗血,双臂衣袖破碎,但瞬间稳住身形,看向那个青年。
青年从怀里拔枪而起,正是暗杀团负责补枪的成员陈敬岳。
高个子护卫足下一点,如离弦之箭扑向陈敬岳。
陈敬岳刚举起手枪,高个子护卫的拳已如长鞭般甩到,“啪”地一声脆响,正正击中陈敬岳的手腕,手枪立刻就被打飞了出去。
陈敬岳立刻飞起一脚,踢向高个子护卫的前心。
高个子护卫嘿然一声,举起小臂朝外一架,反手就是一抓,抓住陈敬岳的腿,朝外一甩。
他的力量竟然大得惊人,陈敬岳虽然练过几日拳脚,,但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竟是被高个子护卫一下就掼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随即被蜂拥而上的清兵按住捆缚。
与此同时,在更远处街角负责望风和制造混乱的赵灼文、潘赋西见行动失败,林冠慈殉难,陈敬岳被捕,心知不妙,立刻按照预定方案,转身就向小巷深处奋力就跑。
“抓住这些逆匪乱党,一个也别放过!”一个清军军官气急败坏地嘶吼。
残余的、未在爆炸中丧失战斗力的卫兵以及闻讯赶来的巡警,立刻分出一部分人,朝着赵、潘二人逃跑的方向追了下去。
眼看赵灼文、潘赋西二人就要被清兵追上。
突然,旁边一条窄巷里闪出一道青色身影,身形精悍,面目英挺,两目灼灼如电。
正是按照计划在外围接应、听到爆炸声便急速赶来的梁桂生!
他二话不说,扬手便是两枚从小巷墙壁上抠下的碎砖,伸手用力一甩,如同两颗出膛的炮弹,带着破空尖啸之声,精准地砸向追得最前的两名清兵面门。
“噗!噗!”两人应声而倒,满脸开花。
“这边走!”梁桂生低喝一声,示意赵灼文、潘赋西进入他来的那条巷道。
清兵见状,立刻调转枪口,朝梁桂生射击。
子弹啾啾地打在巷口的砖墙上,碎石飞溅。
梁桂生身形如烟,在狭窄的巷道内快速闪动,同时回头对赵、潘二人吼道:“你们先撤,我断后。”
赵灼文、潘赋西点了点头,说了声:“生哥,小心。”便转身而去。
梁桂生见二人已走,心中稍定,正欲抽身而退,却听得身后传来两道快捷沉稳的脚步声。
又是两个练家子。
“朋友,留下吧!”一声沉喝如同闷雷。
梁桂生猛地回身,只见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已然一左一右封住了巷口。
两人虽然身上带伤,衣衫破损,但那股属于顶尖武者的精悍气势却牢牢锁定了他。
梁桂生缓缓地从背后拔出了那把厚背砍刀。
清亮的刀上似乎犹有血迹殷然。
“革命党?”
“洪门大胜堂。”梁桂生冷冷地说。
他不想随意说同盟会,毕竟同盟会对于清廷来说更扎眼,更忌惮。
“洪门?三合会?”高个子护卫有点讶异地看着他问。
“不错。”
“久闻洪门反清复明三百年,高手辈出,想不到在这里还真的被咱们兄弟碰上了。”
梁桂生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个,默不作声。
“山东梅花拳,朱有江。”矮壮汉子抱拳沉声,目光如电。
“兰州八门通背,裴子登。”高个子双臂微垂,骨节发出细微的爆响。
“今日,遇见洪门人物,我们兄弟虽然是张制台的护卫,但也是武林中人,若是用火器赢了你也不算好汉。”
“你们要如何?”
“咱们各凭武功作上一场。”
矮壮汉子朱有江道:“咱们练梅花拳的前些年在山东打洋毛子,被洋枪打得太惨了。你们洪门三百年反清复明,也当真是了不得的好汉子。”
高个子裴子登道:“虽说咱们哥俩儿都受聘做张制台的护卫,但若是就这么拿枪来赢你,传扬到江湖中不免落个臭名声。混饭吃也不是这么没脸皮的。
若是朋友有胆,便在这里和咱们兄弟过一过手。输了,你跟我们走,赢了,任凭朋友离去。如何?”
梁桂生眼神一凝,这两人气息悠长,太阳穴高高鼓起,绝对是内外兼修的高手,远非之前水师行台那个副官常盛可比。
而且他们配合默契,一堵一攻,已然封死了他最佳的撤退路线。
但是看样子,他们两个还是非常讲武林道上的规矩的。
“佛山,蔡李佛拳梁桂生。”他退后一步,抱拳还礼,体内气血奔腾,十二经筋如同弓弦般缓缓绷紧。
这一战,避无可避!
没有多余的废话,裴子登率先发动。
他步踏中线,身形一长,右臂如同一条灵活的巨蟒,带着“呜”的破空声,一记通背拳的“单鞭”直插梁桂生胸膛。
这一拳,距离长,发力猛,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同时,朱有江脚步如趟泥般滑近,走的是偏门,双拳一上一下,使出一招梅花拳的“双撞捶”,一拳击肋,一拳打腹,劲力含蓄而爆发力十足,封住了梁桂生侧翼的闪避空间。
两人一出手便是杀招,配合得天衣无缝!
梁桂生瞳孔微缩,足下瞬间踩出蔡李佛的“偷步”,腰胯如同安装了轴承般猛地一拧,险之又险地让开裴子登当胸一拳的锋芒,同时左手成掌,一记“偏身挂捶”的变式,斜挂向朱有江击肋的手腕,右手则如灵蛇出洞,一记短促凶狠的“插掌”,直戳朱有江打腹一拳的肘关节!
“啪!啪!”两声脆响几乎同时响起。
梁桂生只觉得左手如同挂在了铁棍上,震得手臂发麻;右手指尖则戳中了坚逾精钢的肘骨,反震之力让他指骨生疼。
而朱有江也被他这精准狠辣的截击打得攻势一滞,气血微浮。
裴子登见一拳落空,变招极快,长臂回环,上右步跟左步成高弓步。右手由肘部提至肩部上举,沿中线向前壁击,同时,左掌回手捋带收至胸前,一记“追步劈山掌”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朝着梁桂生脖颈猛劈而下。
劲风扑面,梁桂生皮肤上被激得粒粒汗毛倒竖。
梁桂生大喝一声,不退反进,腰马合一,重心瞬间下沉,避开劈掌,桥手拨架,同时右腿如同铁犁耕地,一记低扫踢向裴子登的支撑腿脚踝,狠辣直接。
裴子登急忙撤步换桩,劈掌落空。
而一旁的朱有江已然调整过来,梅花拳的五式“框、打、顺、提、绵”连环使出,拳影如梅花纷飞,罩向梁桂生周身要害。
一时间,狭窄的巷道内,三人以快打快,拳脚碰撞之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地上的尘土碎石纷纷扬起。
梁桂生将蔡李佛拳的刚猛暴烈、连消带打发挥到极致,同时夹杂着形意拳的直进硬打、半步崩拳的突然爆发,竟在以一敌二的情况下,勉强支撑了下来。
他心知久战必失。
对方两人功力深厚,配合默契,自己虽然暂时不落下风,但体力消耗极大,时间一长,必然被拖垮。
必须速战速决!
他眼中寒光一闪,卖了个破绽,硬生生用肩胛骨受了朱有江一记不太沉重的“框”拳,身形微微一晃。
裴子登见状,以为有机可乘,立刻欺身近前,长臂如枪,直刺梁桂生心窝!
梁桂生猛地吸气,全身筋骨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爆鸣,重心瞬间移至左脚,右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腰胯如同拧紧的发条骤然释放,右拳自腰间如同炮弹般炸出。
形意拳,半步崩拳。
拳意奔流,一往无前!
这一拳,汇聚了他所有的力量、意志,拳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被打穿,发出刺耳的尖啸。
裴子登脸色剧变,他感受到了这一拳中蕴含的力道,远超他之前对南派拳法的认知。
他急忙变刺为挡,双臂交叉护在胸前,气沉丹田,硬接这一拳!
“嘭——”
沉闷的巨响在巷道内回荡!
裴子登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如同山洪暴发般涌来,他交叉的双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啦”声,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中,双脚离地,向后踉跄倒退出去,重重撞在巷道的砖墙上。
“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双臂软软垂下,显然已是骨折筋伤,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朱有江看得目眦欲裂,他没料到梁桂生竟然如此恐怖的。
他怒吼一声,梅花拳的“连三掌”全力攻出。
看似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三掌,这三掌发力,是朱有江计算了很久的,身体都调整到了最佳的状态,全身腰腿,脚掌,脊椎都有规律的发劲跳起,连环爆发,如猛虎捕食一般,打出自己平生最大的力气。
拳劲也是在空气中打出了清脆的一声炸响。
梁桂生一拳击飞裴子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面对朱有江这含怒而来的连环三击,已然无法完全避开。
他猛地拧腰转身,左臂桥手硬架对方最重的拳击,同时右腿反踢,攻其下盘,以伤换伤。
“砰!啪!”
梁桂生左臂剧痛,仿佛骨裂,但他反踢的一脚也精准地踢中了朱有江的小腿胫骨。朱有江闷哼一声,下盘不稳,踉跄后退,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梁桂生足下发力,身形如鹞子穿林,瞬间向后退一丈开外,冷冷地看了一眼暂时失去战斗力的裴子登和行动受碍的朱有江,抹去嘴角血迹。
“今日二位之赐,他日必报!告诉张鸣岐,他的人头,暂寄于他项上,洪门终有再来取下的一日。”
“好!我们兄弟受教了!”朱有江抱了抱拳,脸色苍白,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手枪,狠狠地瞪着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