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伐粤军独立师的先头部队,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缓缓行进在广州城东的官道上。
队伍前方,师部直属部队簇拥着那面猩红底、金虎纹的“北伐虎贲”大旗,猎猎作响。
士兵们脚步沉重,枪械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肃穆的复杂气息。
行至一片略显荒凉的山岗前,姚雨平举起手,示意大军暂停。
他勒住马缰,望向那片山岗,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沉痛。
这里,就是不久前的“三二九”起义中,七十二位革命志士喋血牺牲、最终被草草掩埋的地方,红花岗。
梁桂生策马来到姚雨平身边,同样沉默地望向那片山岗。
无需多言,一种同仇敌忾的悲怆感在幸存的起义者们心中弥漫。
潘达微、高剑父、江孔殷、林老太爷、江仲雅、林蓓等士绅名流,已提前在此等候。
他们没有鼓乐喧天,也没有寒暄揖让,只是静静地站着,如同山岗上沉默的墓碑。
“下马。”姚雨平声音沙哑,率先翻身下马。
梁桂生等人也纷纷下马,整理军容,摘下军帽。
没有仪仗,没有号角。
一行人默默地走上山岗。
坟茔依旧简陋,黄土新覆,荒草萋萋,只有潘达微先生此前冒险立下的简陋木牌,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壮烈。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仿佛英魂呜咽。
潘达微先生再也抑制不住,扑到一座坟茔前,泪如雨下,用拳头捶打着地面,声音哽咽破碎:“兄弟们……兄弟们啊!我……我来看你们了!你们看看……大军要北伐了……你们用血换来的天……快要亮了!”
这位冒着杀头风险收殓烈士遗骸的记者,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姚雨平、梁桂生,以及身后许多参加过起义的军官,眼眶瞬间红了。
他们齐齐跪倒在地,对着这片浸透战友鲜血的土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梁兄弟可为接应,若事有不谐,还请他护佑其他同志撤离!”温生才说着话,手拍着他的肩头。
“……待此次起事胜利后,定要与你好好探讨一番。”喻培伦笑得很是温润。
“生哥,你这样握枪不稳,呼吸要屏住,击发要果断。”余东雄软糯的佛山口音,认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此次起义,我已抱定必死之心。总需给家人一个交代。”方声洞坦然的眼睛。
还有,黄鹤鸣、杜凤书、罗联、陈清畴、林觉民、林文……
“Liberty or Death!(不自由,毋宁死!)”他想起了那夜黄鹤鸣的喊声。
终于,不由自主,他吐出模糊而呢喃的低语:“For the Revolution!(为了革命!)”
抬起头,梁桂生脸上已满是泪痕。
他抓起一把混合着暗红色泥土的黄土,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握住那份未竟的遗志。
声音低沉,却带着金石般的穿透力,在山岗上回荡:“诸位兄弟!我梁桂生,还有雨平兄,带着弟兄们来看你们了!”
“几个月前,你们在这里,用血浇灌了共和的种子!今日,我们就要带着八千子弟,北上扫荡腥膻,完成你们未竟之志!”
“此去,刀山火海,义无反顾!不打倒鞑虏,不建立共和,我等誓不还乡!”
“你们在天之灵,且看我们,如何用清廷之血,祭奠你们的英魂!”
他的声音回荡在山岗上,在静谧的丘陵间,久久萦扬。
身后的士兵们,无论是否经历过那场起义,都被这悲壮的气氛感染,纷纷跪下,发出低沉的呜咽和怒吼。
祭奠完毕,气氛依旧沉重。
潘达微先生擦干眼泪,对众人道:“此地原名红花岗,虽直白,却总觉少了些气节。诸位烈士碧血丹心,当有一个更配得上他们风骨的名字。”
梁桂生心中一动,眼前仿佛看到秋风萧瑟中傲然挺立的菊花。
他沉声道:“潘先生,诸位前辈。红花虽艳,终逊风骨。菊花傲霜,忠魂亦如是。
我意,不如将此地改称‘黄花岗’!
‘黄’乃正色,象征忠烈;‘花’已凋零,喻烈士牺牲;‘岗’为埋骨之地。
黄花岗,既寓烈士千秋节操,亦寄后人无尽哀思。未知各位以为如何?”
“黄花岗……黄花岗……”潘达微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好!改得好!‘黄花’二字,悲壮苍凉,风骨凛然,正合烈士气节!
远比‘红花’更显肃穆深沉!桂生兄此议,大善!从此,这里便是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
江孔殷、林老太爷等人也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这个新名字,迅速获得了所有在场者的认同,仿佛它本就该属于这里。
祭奠完毕,众人缓缓下山。
林蓓跟在祖父和江孔殷身后,目光却不时飘向走在稍前方的梁桂生。
看着他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看着他军服上未干的尘泥,林蓓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悸动。
这个平日沉稳如山、出手狠辣的男人,此刻却流露出如此深沉的悲恸,让她看到了铁血之下隐藏的柔情与重负。
林老太爷和江孔殷交换了一个眼神,故意放慢脚步,与梁桂生并肩而行。
走到一处僻静些的松林旁,林老太爷停下脚步,捻着手中的佛珠,看着梁桂生,语气充满了长者的关怀:“桂生啊,此次北伐,关山万里,凶险难测。刀枪无眼,你要……多多保重。”
江孔殷也接口道,语气恳切:“是啊,桂生。你是我们广东革命的栋梁,南海人的骄傲,更是粤省五千万父老未来希望所系。切莫一味逞强,凡事需以保全自身为要。”
梁桂生感激道:“谢林公、霞公挂怀。桂生省得。”
林老太爷话锋一转,看了一眼走在前方不远处、正驻足等待、目光不时瞥向这边的林蓓,压低声音:“桂生,老夫年事已高,别无牵挂,唯独放心不下蓓儿这丫头。
她母亲去得早,我又……自上次之事后,她心思如何,老夫也看得出几分。你……觉得蓓儿如何?”
梁桂生心中一震,看向林蓓。
恰好林蓓也正望过来,四目相对,林蓓脸上瞬间飞起一抹红霞,慌忙低下头。
那一刻,梁桂生这个在刀光剑影中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心头竟也罕见地漏跳了一拍。
他想起在“守真阁”时候林蓓的聪慧、勇敢,以及无声的关怀。
他对二人郑重抱拳,声音低沉而坚定:“林小姐蕙质兰心,深明大义,桂生……心中敬佩。”
他没有多说,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江孔殷抚须微笑:“既如此,老夫与林公便做个主。待你此次北伐功成,凯旋归来之日,便为你和小蓓儿完婚,如何?
也好让我们这些老家伙,了一桩心事,这广东的局面,将来也需要你们年轻人来支撑啊。”
这话看似关怀,实则将婚约与未来的权力格局隐隐挂钩。
梁桂生岂能不知其中深意?
但这桩联姻,于公于私,他都无法拒绝。
他再次抱拳,目光扫过林蓓那窈窕而紧张的身影,沉声道:“二位前辈厚爱,桂生感激不尽。若天佑我梁桂生,北伐功成,得以生还,必当备齐六礼,迎娶林小姐过门!
此心天地可鉴!”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沙场男儿的铿锵决绝,如同立下的军令状。
远处的林蓓虽然听不清具体言语,但看到祖父和江孔殷的笑容,以及梁桂生那郑重无比的神态,似乎明白了什么,脸颊更红,心中如同小鹿乱撞,羞涩中又带着一丝甜蜜与期待。
“好!好!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林老太爷和江孔殷开怀大笑。
梁桂生转身,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新命名为“黄花岗”的烈士长眠之地,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抹倩影,随即毅然转身,大步走向等待的军队。
他翻身上马,举起马鞭,指向北方,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
“出发!”
在码头聚集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巨大的欢呼声。两艘喷吐着黑烟的炮舰犁开了江水雪白的水浪。
船慢慢的都靠了码头,戴着五色徽军帽,穿着整齐的暗绿色制服、皮靴的粤军士兵们排成了队,陆续下船。
一匹匹骡马从船舱里被赶了出来,小心的走下跳板,这些牲口驮着的马克沁重机枪包裹着深绿色的枪衣。
梁桂生从船舱里走上跳板。
作为粤军北伐的先锋,占了粤军几乎一半兵力的独立师抢了林震先遣团的活计,抢先到了金陵城的下关码头。
在这里已经可以隐隐听得到炮弹的声音和硝烟的味道。
原定来迎接梁桂生的是江浙沪联军的顾问于右任。
不过,这个时候却是联军的镇军司令林述庆和他的参谋长陶骏保,在这里和于右任一起迎接。
林述庆和陶骏保都是赵声在做三十三标统时候发展加入同盟会的会员。
前不久,林述庆率驻镇江新军十八协三十六标举行起义,光复镇江,还联络了驻泊南京江面的清海军“镜清”、“保民”、“楚观”等15艘军舰官兵反正。把他的老师陶骏保拉了来做参谋长。
正因为有了赵声这层关系,又听黄兴盛赞过梁桂生这个年轻人,见电报里,对方又有八千人马,兵强马壮得厉害,自是请缨过来拉拉关系。
不为别的,镇军现在缺饷缺械得厉害,黎元洪那里是半个子都没有,现在能打个秋风都不想放过。
林述庆一身和普通士兵差不多的军装,穿的是布鞋,看上去粗壮结实。
他看见船板上下来一个看上去极年轻的军官,虽然衣服和其他士兵差不多,但肩章上却是两粒金星,穿着马靴,武装带贴身,腰间挂着一只勃朗宁手枪。
左右有两个精悍的年轻军官护卫着。
他立刻笃定,这就是今天的正主儿,梁桂生。
于右任摸了一把大胡子,一提长袍就小步快走了上去。
“对面来的可是梁桂生师长?可让于某好等啊!”
梁桂生不敢怠慢,虽说来到这个时代,课本上的名人没少见,于右任这个名字还是让他有些震撼。
毕竟有“中国最伟大之记者”、“先生一支笔,胜过十万毛瑟枪”之称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被小觑。
他赶紧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双手握住于右任伸过来的手,道:“不敢当于前辈在此相候我这个后生小辈。”
于右任哈哈一笑,道:“莫要客气,后面可是有都督、参谋长在等你呢,等会你就客气不过来了。”
说着话,他便拉着梁桂生到林述庆和陶骏保面前。
“这二位是,镇军的司令,林都督述庆,字颂亭;镇军的参谋长,陶公骏保,字璞青;你们三位都是耍枪杆子的,我这耍笔杆子的就先暂避了!”
梁桂生见林述庆虽衣着朴素,但眼神锐利,气度沉雄,旁边陶骏保则显得斯文些,眼神里透着儒雅精明。
他立刻便是马靴一磕,朝他们二人敬了个漂亮的军礼。
“在下粤军独立师师长梁桂生。有劳林司令、陶参谋长亲迎,折煞桂生了。”
林述庆眼眶就是一热,抬手回了军礼。
“梁师长少年英雄,一日下佛山,虎啸羊群,名震两广,我和璞青先生都是神交已久啊!”
林述庆热情地握住梁桂生的手,力道十足,“克强先生常提及梁师长悍勇,又说伯先兄生前亦对梁师长多有赞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陶骏保也微笑道:“梁师长率八千虎贲北上,实乃我革命军之强援。此刻金陵战事正紧,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寒暄几句,林述庆便引着梁桂生边走边谈,介绍眼下局势:“……张人骏、铁良、张勋那些辫子龟缩金陵城内,倚仗城墙坚固,负隅顽抗。
秣陵关先败,前几日雨花台第九镇又再败一阵,第九镇也伤损不少元气。武汉现在又危急,固卿(徐绍桢字固卿)总司令统筹江浙沪联军,原定计划是十一月二十日再次发动总攻。只是……”他叹了口气。
陶骏保接口道:“现在欲定大事,非速攻金陵不可。金陵一日不下,武汉必危。武汉不支,则长江一带必不能保,满虏之焰复炽,祖国亡无日矣!”
林述庆叹了口气,“现在江浙沪联军看起来番号不少,声势颇大。
只不过我们镇军有两个旅,三千五百人,淞军司令洪承典所部一千余人,淞军统领黎天才所部六百人而已,苏军司令刘之洁所部三千,浙军司令朱瑞所部三千人,柏文蔚所率的淮军两千,徐宝山所率的扬军两千人,加起来只有万余兵力而已。
梁师长的八千虎贲顶上我们半支联军了。”
于右任摇摇头,道:“更要紧的是,浙军没有兵站,而镇军也少军资储备。联军的接济,怕是就全靠梁师长设法帮助一二了。”
梁桂生正被他们说得晕头转向,听得这一句,心里便醒了大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