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洛阳道上的异乡客
中平元年的秋,来得比往年都狠。
洛阳东郊三十里,官道旁那座瓦片掉了大半的土地庙,在风里瑟缩得像件破袈裟。庙前那棵歪脖子老槐,叶子黄得惨淡,风一过就簌簌地掉,落在树下蹲着的青年肩头。
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靛蓝布衣洗得发白,袖口用麻绳扎得紧实,背上一柄粗布裹缠的长条物件,乍看像扁担,细看才辨出是剑鞘的轮廓。此刻正盯着地上搬家的蚂蚁,嘴里念念有词:
“往左三寸有米渣,往右五步有死虫——啧,认准死路不回头,你们这群榆木脑袋。”
蚂蚁不理他。
青年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饼,掰了指甲盖大小,小心放在蚁道旁:“算了,李某人行走江湖第一条:见不得别个挨饿。甭管六条腿还是两条腿。”
他叫李衍,字去疾,关中人士。这字号是他师父起的,老头儿说“病去如抽丝,乱世需缓图”,话总说半截,教出来的徒弟便也养成了对蚂蚁唠叨的毛病。
正说着,远处传来车轱辘碾过干土的闷响。
三辆牛车吱呀呀从官道北面晃来,车上草席裹着长条物件,隐约透出人形。赶车的是两个衙役打扮的汉子,鞭子甩得响,牛却走得慢,两人蜡黄的脸上,眼神躲闪得像受惊的耗子。
李衍眯起眼,胡饼收回怀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二位差爷辛苦。”他笑得像问路的书生,“敢问这是往哪儿去?”
为首那衙役斜他一眼:“乱葬岗埋人,晦气事儿,少打听。”
“埋人?”李衍走近两步,鼻子微不可察地抽了抽,“一车三具,三车九具——啧,味儿不对。死超三天了吧?洛阳京兆尹衙门现在办事这么拖沓?”
那衙役脸色骤变:“你谁啊?!”
“过路的,略懂些验伤堪尸的门道。”李衍指着最近那辆车,草席没裹严实,露出一截青紫色的脚踝,“瞧见没?尸斑暗紫,分布后腰腿背,这是死后仰卧至少十二时辰才开始移动。再加上这秋老虎的天,腐味里带甜——死了起码五天。”
两个衙役对视一眼,手同时按上刀柄。
李衍像没看见,自顾自绕到车后,忽然“咦”了一声:“等等,这具不对。”
他手指虚点草席缝隙:“颈后有刺青?虽然烂了一半,但这纹路……是建宁元年裁撤的北军五营旧记?”
话音未落,寒光劈面!
左边衙役的腰刀已到眼前——却劈了个空。李衍不知何时已退到三尺外,手里多了根刚从槐树上折下的枯枝。
“差爷,我就是个好奇的。”他用枯枝轻轻拨开刀刃,“您这反应,倒让我更好奇了。”
另一衙役也拔了刀,两人一左一右围上,步子一前一后,是行伍里最简单的合击起手式。
李衍叹口气,枯枝在掌中转了个圈:“真要打?我师父说过,打架伤和气,尤其对方还是吃官饭的——”他顿了顿,嘴角那点懒散笑意淡去,“不过他也说了,若有人想灭口,那八成是心里有鬼。”
刀光再起!
这次李衍没躲。枯枝轻飘飘一点,正中先出手那衙役手腕“神门穴”。腰刀“当啷”落地,那人整条胳膊耷拉下来,半边身子发麻,满脸骇然。
“你——”
“别急,穴道封了小半个时辰,气血通了就好。”李衍说话间,枯枝另一端已点中第二人膝后“委中穴”。那衙役“噗通”跪倒,想爬却使不上劲。
李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腰刀看了看刀铭——是官造制式,但磨损得厉害,该是淘汰下来流到地方的旧货。他抬头,笑容又回来了:“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这些尸体,哪儿来的?”
半个时辰后,李衍坐在土地庙门槛上啃完了那半块胡饼。
两个衙役蹲在对面,老实得像学堂里背不出书的孩子。年长那个苦着脸交代:这三个月,京兆尹衙门接了二十多起流民失踪案,最后都按“流民互戕,尸首无存”结了。隔三差五就有差役在城外荒地里“偶然发现”几具无名尸,上头严令:见尸即埋,不许验,不许记。
“上头是谁?”李衍问。
两人闭嘴,眼神里是真切的恐惧。
李衍也不逼,起身拍拍屁股:“行吧,我自个儿去流民营问问。”走到庙口又回头,眨眨眼,“要是有人问起,就说被个路过的疯子打了。疯子长什么样?唔,就说英俊潇洒、武艺高强,说话还特好听。”
两个衙役欲哭无泪。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黄叶,落在牛车草席的缝隙间。李衍最后瞥了眼那露出的脚踝——刺青的纹路,他确实认得。六年前,大将军窦武麾下那支名声赫赫的亲卫营,每个老兵颈后都有这么个印记。
建宁元年的事,还没完么?
他背起那布裹的长剑,朝东边那片窝棚区走去。官道尘土飞扬,远处洛阳城的轮廓在秋阳下泛着灰蒙蒙的光,像口盖着盖子、底下柴火却越烧越旺的大锅。
师父总说,洛阳是口锅。
李衍如今站在这锅边,闻到了里头传出的、混杂着腐肉与阴谋的古怪气味。
二、流民营中的无根萍
洛阳东郊的流民营,没有“营”该有的秩序。
那是一片河滩荒地,窝棚胡乱搭着,苇席当墙,茅草做顶,风一吹就哗啦响。时值深秋,寒意已顺着洛水漫上来,不少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少蜷在草堆里瑟瑟发抖。空气里混杂着霉味、尿骚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臭——李衍对这味道太熟了。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围过来,伸着手,眼睛睁得很大,却不说话。
李衍摸摸怀里,胡饼早没了,只剩几枚磨得发亮的五铢钱。他蹲下身,把钱塞给最大的那个孩子——是个八九岁的男孩,手指细得像柴棍。
“拿去买蒸饼,分着吃。”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句,“别全花了,留两枚明天……算了,当我没说。”
孩子们一哄而散。
他在营地里转悠,帮两个大娘固定被风吹歪的棚顶,用的手法是师父教的榫卯巧劲,几根树枝交叉一别,比麻绳捆的还牢。有个老汉咳得撕心裂肺,他过去搭脉,指下脉象浮紧,是积寒入肺。师父教的医术杂而不精,治不了大病,但缓解症状还行。他取出随身皮囊里的小布包,捻出几根细针,在老汉“肺俞”“定喘”两穴下了针。
“您老忍忍,半刻钟就好。”
老汉喘着气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点泪光。
李衍边捻针边问:“您这棚里,最近可有人不见了?”
老汉哑着嗓子说:“多着哩……上个月,住我隔壁的王麻子,头天晚上还说一起去领粥,第二天人就没影了。河北来的赵寡妇,带着六岁闺女,也是说没就没。”
“没人报官?”
“报了,官差来看一眼,说许是去找奔头了。”老汉嗤笑,笑完又咳,“找奔头?这世道,能奔哪儿去?”
李衍又问了几桩。失踪者男女老少都有,共同点有三:都是独户或外来不久,在营里没亲故;多是夜里不见;随身总会少一两件不值钱但贴身的小物件——半截木梳、磨光的石子、褪色的头绳。
“就像……”李衍拔了针,眉头微蹙,“有人特意要留个念想?”
日头偏西时,他蹲在营地边的土坡上,掏出个巴掌大的皮面本子和炭笔,借着天光写写画画。这是师父传的习惯:事无巨细,记下来再琢磨。
本子上已列了七八条:
一、死者皆青壮,有行伍旧伤(刺青为证);
二、官方系统掩盖(衙役灭口);
三、流民营失踪案模式固定;
四、失踪者贴身小物件被取走;
五、……
正写着,身后传来窸窣声。
李衍头也不回:“大娘,您那咳嗽是积寒,光喝姜汤不行,得弄些陈皮——营地里应该有人晒橘子皮吧?讨些来煮水。”
身后那人愣了愣,随即传来苍老的女声:“少侠好耳力。”
回头一看,是个拄着木杖的老妪,衣衫虽破但浆洗得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根木簪绾着。她眼睛有些浑浊,但看人时有种说不清的锐利,像老鹰。
“老身姓周,原是南阳人。”老妪在他旁边坐下,也不客气,“听说少侠在打听失踪的事?”
李衍收起本子:“您知道些什么?”
“知道的不多,但见过一次。”周婆缓缓道,声音压低,“半月前,夜里起来解手,看见营外林子里有火光。凑近瞧,是三个黑衣人,正围着具尸体翻找。最后从尸体怀里摸出个东西,用布包好,走了。”
“什么东西?”
“太远,看不清。但大概……是个玉佩之类的,月光下反了下光。”周婆顿了顿,用木杖在泥地上画了个图案——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像半截扭曲的箭矢,尾端还有个小小的“武”字变形。
李衍瞳孔微缩。
这图案,他今天在乱葬岗那具尸体上见过。而且师父的书房里,某本旧册子上也有记载——那是已故大将军窦武亲卫营的专属暗记,每个老兵刺青时都留了一处只有自己人才知道的微小变形,防假冒。
“尸体呢?”他问。
“他们埋了,埋得很浅。”周婆的声音更低了,“我后来去扒开看过——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脖子后面,就有这个印记。”
李衍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最后两枚五铢钱,塞到周婆手里:“多谢。这钱您收着,买点吃的。”
周婆没推辞,攥紧了钱,看着李衍:“少侠,听老身一句劝:这事儿水浑,莫要蹚太深。那些人……不是普通贼寇。”
“您怎知?”
“他们埋尸的手法。”周婆说得很慢,“挖坑的深浅、填土的顺序,是军中处理阵亡同袍的规矩。虽然故意打乱了,但老身年轻时见过,认得。”
李衍心头一震。
他起身,朝周婆深深一揖:“晚辈记住了。”
离开流民营时,天已擦黑。秋风更劲,吹得窝棚哗啦作响,像无数人在暗中呜咽。李衍回头看了眼那片在暮色中蜷缩的荒地,忽然想起师父另一句话:
“乱世里,命最不值钱,但也最值钱。”
他摸了摸背上裹剑的粗布,朝洛阳城的方向走去。掌灯时分,城门该关了,他得在城外找个地方过夜——土地庙不行,那俩衙役可能带了人回来。
更重要的是,他得想想:军中旧人、系统灭口、神秘玉佩、窦武暗记……
这些碎片,该往哪儿拼?
三、夜岗雾里的修罗场
子时三刻,乱葬岗。
这片位于洛阳西南洼地的荒地,终年雾气不散。所谓“岗”,不过是几处略微凸起的土包,东一撮西一堆的坟头散落着,大多连块木牌都没有,草草掩埋了事。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粥,月光渗进来,成了惨白的一层纱。
李衍伏在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嘴里叼着片薄荷叶。这是师父的怪癖,说薄荷醒脑,还能盖盖尸臭——虽然在这儿,尸臭早已和雾、和土腥味混在一起,成了这片土地本身的气息。
“师父啊师父,”他含糊嘀咕,“您老要是知道徒弟大半夜跑坟地来,准得骂我‘不知死活’——不过您也说过,‘该找死时就得找,找对了能活更久’。”
正自言自语,雾中传来脚步声。
三个黑影从南面摸来,皆着紧身夜行衣,蒙面,但步履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分毫不差。他们抬着个草席裹的长物,走到一片新翻的土堆旁停下——那土堆李衍记得,白天那三车尸体就埋在这儿。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很低,但李衍看清了:拇指内扣,四指并拢向前一切——是军中“肃静、行动”的暗号。
另外两人开始挖坑。动作麻利,铁锹入土的深度、翻土的弧度,都透着训练有素。不是普通盗墓贼或杀手该有的功底。
挖到一半,抬尸那人忽然“咦”了一声,从草席缝隙里扯出个东西——是半块玉佩,借着惨淡的月光,能看出雕着螭纹,但只剩一半了,断口处有烧灼的痕迹。
“又是残玉?”另一人低声道,声音沙哑,“这都第几块了?”
“第七块。”为首那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收好,回去交差。”
“头儿,咱到底在找什么?这些窦武余孽身上,真藏着那东西的线索?”
“不该问的别问。”砂哑声音冷了几分,“上面吩咐,所有疑似窦武旧部者,一律清理,贴身物件全部收缴。至于找什么……等凑齐十块,自然知道。”
十块残玉。窦武余孽。
李衍心中雪亮。六年前,大将军窦武与太傅陈蕃谋诛宦官,事败被杀,株连甚广。其麾下亲卫营死的死、逃的逃,没想到时隔多年,还有人在这洛阳城外被系统性地清除。
而且,似乎在拼凑某样东西。
他正思索,下面三人已埋好尸体,开始填土。忽然,那为首之人猛地抬头,直直看向槐树方向!
“谁?!”
李衍心头一跳——好敏锐的感知!他自忖屏息凝神已到极致,连心跳都压缓了。
但他没动。师父教过,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对方可能只是试探。
果然,砂哑声音凝神听了片刻,摆摆手:“风声罢了。撤。”
三人迅速消失在浓雾中,步伐依旧整齐,像三只融入夜色的鬼魅。
李衍又等了一炷香时间,才悄无声息滑下树。他走到新埋的土堆前,犹豫了一瞬——惊扰死者是为不敬,但他必须确认。
短刀出鞘,插入土中。挖到二尺深时,草席露了出来。李衍挑开一角,露出尸体的脖颈——果然,同样的刺青印记,那“武”字的变形与周婆画的一模一样。
他在尸体身上仔细摸索。除了几枚磨边的五铢钱,空空如也。最后在内襟夹层里,指尖触到个硬片。
掏出来,是半片竹符,三指宽,巴掌长,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边缘也有烧灼痕迹。借着月光细看,符文并非篆书,也不是寻常道符,倒像是某种加密的文字排列。
“信物?”李衍皱眉,“另一半在哪?”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不是风声,是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
他本能地向前扑倒,一支短弩箭擦着耳畔飞过,“夺”地钉在前面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李衍就地一滚,短刀横在胸前,背靠土堆,抬眼看去——
雾中走出七个人。
为首正是刚才那个砂哑声音的黑衣人,此刻已扯下面巾,露出张四十来岁的刀疤脸,从左眉骨斜划到右嘴角,在月光下像条蜈蚣。他身后六人扇形散开,手持制式环首刀,刀身在雾中泛着冷光。
“小子,盯你半天了。”刀疤脸冷笑,那笑扯动疤痕,显得格外狰狞,“白天在土地庙坏我们的事,晚上还敢跟到这儿——活腻了?”
李衍慢慢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说是路过,你们信吗?”
“你说呢?”
“那就不废话了。”李衍咧嘴一笑,右手短刀换到正握,左手从后腰摸出那根枯枝——刚才上树前折的,“不过打之前问一句:窦武将军都死了六年了,你们还追杀他旧部,是怕他们报仇呢,还是……怕他们说出什么秘密?”
刀疤脸脸色骤变,眼中杀机暴涨:“杀!”
七人齐上!
李衍这辈子打过不少架,但一对七还是头一回——尤其这七人明显是行伍出身,合击之术颇有章法。三人正面强攻,两人侧翼迂回,还有两人封住退路,配合默契得像一个人。
他且战且退,短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短促的弧光,专挑对方手腕“内关”、肘弯“曲泽”、膝窝“委中”这些穴位下手。这是师父教的“省力打法”:你不一定要杀人,但只要让他暂时动不了,就等于少个敌人。
但对方人实在太多,刀网密不透风。
第三回合时,左侧一人刀势突变,由劈转撩,李衍侧身避开,右臂却被另一人横削而来的刀锋划中!布帛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浸透衣袖。
李衍闷哼一声,刀势却更快了——他知道,一旦露怯,今晚就得交代在这儿。
“结阵!”刀疤脸大喝。
剩余五人立刻变换方位,成了个简易的“五梅花阵”,将李衍围在中心。刀光织成一张网,步步紧逼,压缩他腾挪的空间。
李衍额角见汗,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血顺着手腕往下滴。他武功虽好,但内力修为尚浅,持久战不是强项。正琢磨怎么突围,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呼哨——
“官差查夜!何人在此斗殴?!”
声音中气十足,在静夜里传得极远。
刀疤脸等人脸色一变,阵型微滞。
就这一分神的工夫,李衍抓住机会,短刀猛地掷出,不是射人,而是射向最右侧那人手中的火把——那是他们唯一的光源。
“啪!”火把应声而灭。
黑暗笼罩的瞬间,李衍身形如电,从左侧缺口窜出,抓起地上那把短刀,头也不回往密林深处狂奔。身后传来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他专挑荆棘灌木丛钻,利用地形拖延。
血一直在流,视线开始发昏。他知道这样跑不远,正焦急时,眼前忽然出现一点灯火——是座破庙,不是白天那座土地庙,而是更荒僻的山神庙,半边墙都塌了,但门框上挂着一盏破旧的气死风灯,灯火如豆。
他一咬牙,冲了进去。
四、破庙檐下的未明灯
庙里空无一人。
神像斑驳,泥塑的彩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草秸和泥土。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香炉倒着,残香散了一地。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李衍身上的血腥气。
他迅速扫视,发现神像背后有个空隙,勉强能藏人。刚躲进去,外面脚步声就到了。
“分头搜!”刀疤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他受了伤,跑不远!”
李衍屏住呼吸,右手紧握短刀——刀身上的血还没干,黏糊糊的。若被发现,就只能拼死一搏了。
脚步声在庙里转了两圈。有人踢翻了破蒲团,有人用刀捅了捅堆在角落的稻草,簌簌作响。
“头儿,没有。”
“不可能,血迹到这儿就没了——”刀疤脸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歌声。
是个苍老的男声,调子荒腔走板,唱的是民间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愁啊愁,愁白了少年头……”
歌声由远及近,晃晃悠悠,像醉汉蹒跚。
刀疤脸厉喝:“谁?!”
歌声停了。
片刻,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慢吞吞挪进庙门。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乞丐,衣衫破烂得看不出原色,脸上脏得只剩一双眼睛还算清亮,手里拎着个油光锃亮的破酒葫芦。
“哎哟,这儿有人啊?”老乞丐眯着眼,打了个酒嗝,“借个地方歇歇脚,成不?”
“滚!”
“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老乞丐非但没滚,反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拔开酒葫芦塞子,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唔……好酒!你们要不要来点?”
刀疤脸眼中杀机一闪,示意手下动手。
两个黑衣人提刀上前。
就在这时,老乞丐忽然“哎哟”一声,像是坐不稳,身子一歪,手里酒葫芦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其中一个黑衣人脸上!
酒液泼了一脸。
更诡异的是,那被砸中的黑衣人竟像喝醉了似的,晃了两晃,“噗通”栽倒在地,鼾声大作。
“你——”刀疤脸大惊。
老乞丐慌忙爬过去捡葫芦:“对不住对不住,老胳膊老腿的,没拿稳……诶?这咋睡着了?我这酒劲这么大吗?”
他说话间,另一黑衣人已挥刀砍来!
老乞丐“哎呀”一声,看似笨拙地往旁边一滚,手中拐杖“不小心”一扫——
“砰!”
第二个黑衣人小腿被扫中,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撞在供桌角上,闷哼一声,也晕了过去。
电光石火间,七人去其二。
刀疤脸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老乞丐:“阁下是哪条道上的?”
“道?”老乞丐挠挠乱发,露出个无辜的表情,“老乞丐我走的是饿肚道、讨饭道——几位爷行行好,给点买酒钱?”
他伸出脏兮兮的手。
刀疤脸咬咬牙,眼中闪过挣扎,终于一挥手:“撤!”
剩余五人迅速抬起昏迷的同伴,眨眼间消失在夜色中,像从未出现过。
庙里重归寂静,只剩那盏气死风灯的火苗微微摇曳。
老乞丐慢悠悠捡起酒葫芦,又灌了一口,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尊老爱幼的心都没有。”
李衍从神像后走出来,深深一揖:“多谢前辈相救。”
“救?谁救谁?”老乞丐翻个白眼,那白眼在脏脸上格外分明,“我就是个路过的。倒是你,”他瞥了眼李衍左臂,鲜血已浸透半截袖子,“伤口得处理,不然明天就该烂了。”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丢了过来。
李衍接过,打开一看,是些黑乎乎的膏药,闻着有股刺鼻的草药味,混着酒气。
“金疮药,祖传的。”老乞丐又喝了口酒,“抹上,止血生肌。不过话说回来,小子,你惹的是什么人?那帮家伙身上有行伍气,可不是普通蟊贼。”
李衍一边撕开衣袖敷药——药膏清凉,刺痛感顿时减轻——一边简要说今日所见:流尸、刺青、残玉、黑衣人的对话。
老乞丐听着听着,酒也不喝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快得像错觉。
“窦武旧部……残玉信物……嘿,有意思。”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六年了,还有人惦记那档子事。”
“前辈知道内情?”李衍问。
“知道一点,不多。”老乞丐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动作依然佝偻,但李衍注意到他起身时腰腿纹丝不颤,稳得像松根,“给你句忠告:这事儿水太深,你这小身板蹚不动。赶紧离开洛阳,越远越好。”
李衍摇头,语气平静:“晚辈既然撞见了,就不能不管。”
“管?你怎么管?”老乞丐嗤笑,笑声里有点嘲讽,又有点别的什么,“对方能调动官差做掩护,能在洛阳城外悄无声息杀人埋尸——背后至少是个能通天的人物。你一个江湖游侠,拿什么跟人斗?”
李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很淡,但眼神里有些东西亮起来:“前辈说得对。但我师父说过,这世上的事,总要有人去管。管得了要管,管不了……也要试试才知道管不了。”
老乞丐盯着他看了半晌,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脏脸看不清表情。忽然,他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像!真像!”他笑出眼泪,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当年有个傻小子,也跟你一样犟……罢了罢了。”
他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丢给李衍。
是块巴掌大的木牌,纹理细腻,触手温润,是上好的黄杨木。正面刻着个古朴的“药”字,背面是一幅简略的经络图,线条流畅如刻。
“拿着这个,去城南‘济世堂’找孙掌柜。就说‘老酒鬼让你来的’,他会帮你。”老乞丐晃晃悠悠往庙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记住,命只有一条,别轻易送了。”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夜色中,脚步声几不可闻。
李衍握着尚带余温的木牌,在庙里站了许久。左臂伤口的痛感在药力下渐渐麻木,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老酒鬼……济世堂……
他低头看了看木牌上那个“药”字,忽然觉得,这洛阳的浑水,他大概是非蹚不可了。
五、晨光里的洛阳锅
天蒙蒙亮时,李衍醒了。
破庙窗棂透进灰白的天光,照在积灰的地上,像铺了层薄霜。左臂伤口已止血结痂,那黑膏药果然神奇,一夜之间红肿尽消,只留下道暗红色的疤。
他活动了下胳膊,还有些酸麻,但已无大碍。收拾停当——把短刀擦净收回鞘,布条重新裹好背上的长剑,又将那半片竹符和“药”字木牌贴身收好——推门走出庙外。
晨雾未散,远山如黛,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洛阳城的影子在东北方向,城墙的轮廓像个巨大的灰色印章盖在地平线上。
李衍站在庙前土坡上,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空气里有草叶的清气、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洛阳城苏醒的喧嚣——那是车轮声、马蹄声、人声混杂成的低沉嗡鸣,像一头巨兽在喘息。
他从怀里掏出那皮面本子,就着晨光,翻到新的一页,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中平元年九月廿一,记于洛阳西郊。
一、确认死者身份:窦武旧部亲卫营老兵,颈后刺青为证。
二、官方涉案:京兆尹衙门系统掩盖,衙役受命灭口。
三、凶手特征:黑衣,行伍出身,合击娴熟,受命于‘上面’。
四、作案动机:清除窦武余孽,搜缴‘残玉信物’(已见第七块),目标为凑齐十块。残玉疑似与某种‘名册’或‘线索’有关。
五、关键信息:‘腊月祭天’(凶手提及,老酒鬼警告)。
六、疑点:为何此时重启清洗?残玉拼凑何用?‘上面’指谁?
七、下一步:赴济世堂见孙掌柜。”
写完,他盯着“腊月祭天”四个字,眉头紧锁。
腊月……还有两个多月。祭天大典是朝廷每年最隆重的典礼,天子率百官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可今年灵帝龙体欠安,已有半年未临朝,宫中早有传言,祭天大典可能会由某位皇子代行。
而皇子代祭,往往意味着……
李衍摇摇头,甩开那些过于遥远的猜测。他现在需要的是更具体的情报。
正思索间,远处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骑兵飞驰而过,约二十余骑,皆着绛红战袍,鞍挂弓刀,马鞭挥得噼啪响。领头那面旗帜上,绣着个鲜明的“蹇”字。
西园新军,宦官蹇硕统领的天子亲军。
李衍目送骑兵远去,尘土在晨光中飞扬。他忽然想起师父那句总挂在嘴边的话:
“洛阳是口锅,底下柴火越烧越旺,就等盖子掀开那天。”
如今他站在这锅边,已经能感觉到锅底传来的灼热,甚至能听见里头汤汁翻滚的咕嘟声。而那些被草草掩埋的尸体、那些失踪的流民、那些在黑暗中搜缴残玉的黑衣人,不过是浮上来的几颗油星。
真正的肉,还没炖烂。
他收起本子,塞回怀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左臂伤口在动作下隐隐作痛,但比起痛,更多的是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那是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后,自然生出的责任,或者说,是麻烦。
“反正,”李衍自言自语,嘴角又勾起那标志性的、带着点自嘲的懒散笑意,“来都来了,总得看看锅里炖的什么肉。”
晨光渐亮,雾气开始消散。远处洛阳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城门该开了,进城的人流会像蚂蚁一样汇过去。
李衍最后看了眼西边——乱葬岗的方向,雾气还浓着,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底下埋着秘密,埋着人命,也埋着某个巨大阴谋的线头。
他转过身,背对晨光,朝洛阳城南走去。
济世堂,孙掌柜,老酒鬼。
这条线他得抓住。至于那口锅什么时候掀开,盖子底下究竟是珍馐还是毒药——
“走一步看一步吧。”
脚步声在土路上响起,惊起路旁灌木丛里几只早起的麻雀,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这个秋日的清晨,洛阳城依旧在最后的平静中缓缓苏醒。市井将开,炊烟将起,朝堂上又会是新一天的争吵与算计。
无人知道,一个游侠的到来,像颗石子投入这口深不见底的大锅,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而李衍自己也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路过的看客。
乱世的齿轮,在他踏进洛阳城门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扣紧了第一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