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洛水惊涛覆危局(下)

    一、祭坛上的新主人

    十二月十五,辰时末。

    祭坛的烟雾还没散干净,血腥味混着硝石味,呛得人直咳嗽。李衍护着九岁的皇子协,蹲在一根被炸塌的柱子后面,看着眼前这一幕乱局,嘴里嘀咕:“好家伙,这比庙会还热闹。”

    北军的黑甲士兵像蚂蚁一样涌进来,把还站着的西园军一个个按倒在地,缴械绑人。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黑衣人,这会儿死的死,逃的逃,没逃掉的也被按住了。

    袁绍站在祭坛第三层台阶上,一身银甲在晨光里闪闪发亮。他手按剑柄,声音洪亮:“奉大将军令,平乱护驾!放下兵器者不杀!”

    “大将军令?”李衍撇撇嘴,“何进这会儿抱着儿子哭呢,哪有空下令。”

    他怀里的小皇子协抬起头,小声说:“袁校尉在说谎。”

    李衍低头看他:“哟,殿下看出来了?”

    “嗯。”皇子协点头,“他眼睛在笑,脸上没笑。”

    李衍仔细一看,还真是。袁绍那张脸板得像块铁,可眼睛里闪着光,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光。

    “殿下聪慧。”李衍拍拍他的肩,“不过这话可别往外说。”

    “我知道。”皇子协顿了顿,“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李,单名一个衍字。”李衍咧嘴,“殿下叫我老李就行。”

    “李衍……”皇子协念了一遍,记住这个名字,“今日救命之恩,刘协铭记。”

    李衍正要说什么,那边传来何进的吼声:“太医!太医死哪儿去了!”

    只见何进抱着口鼻还在渗血的皇子辩,眼珠子通红。几个太医连滚爬爬跑过去,手忙脚乱地诊脉施针。何皇后瘫坐在地上,哭得妆都花了。

    灵帝被人搀扶着,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龙椅上,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让的尸体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盯着天空,好像死不瞑目。几个北军士兵正在翻检他的尸体,把找到的东西——印章、玉佩、信件——一样样交给袁绍的手下。

    “清场了。”李衍喃喃道。

    果然,袁绍一挥手,一队士兵开始驱赶观礼的官员:“诸位大人受惊了,请先到外围暂避,此处还需清查刺客余党。”

    官员们巴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纷纷往外走。崔琰也在人群中,她回头看了李衍一眼,用口型说:“等我。”

    李衍点点头。

    皇子协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李先生,你要把我交给袁校尉吗?”

    李衍看着他:“殿下觉得呢?”

    “我不想。”皇子协说得很直接,“袁校尉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货物。”

    李衍乐了:“殿下这话说得……精辟。”

    但他知道,皇子协不能一直跟着自己。他是皇子,是皇室血脉,是各方争夺的棋子。自己一个江湖游侠,护不住他。

    正想着,袁绍走了过来。

    “殿下受惊了。”袁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臣已命人清理出安全处所,请殿下移步休息。”

    他看了眼李衍:“这位壮士是……”

    “西园军什长王二牛。”李衍抱拳,“奉命护卫殿下。”

    “王二牛……”袁绍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很快掩去,“壮士护驾有功,稍后必有重赏。现在请将殿下交给我吧。”

    李衍看向皇子协。皇子协抿了抿嘴,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走向袁绍。

    “有劳袁校尉。”皇子协的声音恢复了皇室子弟的从容。

    “不敢。”袁绍亲自牵起他的手,转身时,低声对身边一个将领说,“带这位王什长去休息,好生招待。”

    “好生招待”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李衍被两个北军士兵“请”到祭坛东侧的一个临时帐篷里。帐篷里铺着毯子,摆着小桌,桌上还有热茶点心。

    “王什长在此稍候,校尉忙完就来。”士兵说完,守在门口。

    李衍也不客气,坐下倒了杯茶,又抓了块点心塞嘴里。忙活一早上,还真饿了。

    他一边吃一边琢磨:袁绍控制了局面,张让死了,何进乱了,皇子辩重伤……这局棋,袁绍似乎赢得漂亮。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二、御帐里的交易

    巳时,临时御帐。

    崔琰坐在下首的客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袁绍坐在主位,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文书。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人,连侍从都被支开了。

    “崔姑娘,”袁绍放下文书,抬起头,“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校尉运筹帷幄,掌控全局,妾身佩服。”崔琰语气平淡。

    “运筹帷幄?”袁绍笑了,“姑娘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不敢。”崔琰放下茶杯,“校尉今日所为,既护了驾,又平了乱,还清了君侧,一举三得,朝野上下都会赞校尉忠勇。”

    “那姑娘呢?”袁绍看着她,“姑娘也赞我忠勇吗?”

    崔琰沉默片刻,道:“妾身只想知道,校尉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简单。”袁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半块玉璧,上面刻着朱雀纹。

    崔琰瞳孔微缩。这是朱雀位的证物,本该在赵武手里,昨夜被劫。

    “证物在我这儿。”袁绍缓缓道,“张让谋逆的证据,何进失职的证据,甚至……姑娘那位朋友牵扯其中的证据,都在我这儿。”

    “校尉想说什么?”

    “我想说,”袁绍身体前倾,“现在局势我说了算。这些证据,可以指证张让余党,可以追究何进护驾不力,也可以……让某些人永远闭嘴。”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崔琰的手在袖中握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校尉想要什么?”

    “合作。”袁绍说,“崔家是清河大族,在士林中声望很高。我需要崔家的支持,也需要姑娘的才智。”

    “怎么合作?”

    “第一,今日之事,对外统一口径:张让勾结蹇硕谋害皇子,意图废立,被何大将军与袁某及时发现,诛杀于祭坛。”袁绍道,“至于爆炸、黑衣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第二,何进经此一吓,必然更加猜忌宦官,也会猜忌士族。我会劝他彻底清除宦官势力,姑娘需在清流中为我造势。”

    “第三,”袁绍顿了顿,“姑娘那位朋友,让他离开洛阳。今日他护驾有功,我可以给他一笔钱,让他走得远远的,永远不要再回来。”

    崔琰听完,问:“我能得到什么?”

    “崔家可以得到清河三个县的盐铁专卖权。”袁绍推过来一份文书,“这是初步协议。后续如果合作愉快,还有更多。”

    盐铁专卖,这是实打实的利益。崔琰拿起文书扫了一眼,条款优厚得令人咋舌。

    “校尉这么大方?”

    “因为姑娘值这个价。”袁绍看着她,“我看得出,姑娘不是寻常女子。你有野心,有手段,也有底线。这样的人,做盟友比做敌人好。”

    崔琰放下文书,沉吟良久,道:“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保证李衍安全离开洛阳,不许派人追杀。”

    “可以。”

    “第二,今日被俘的西园军士兵,若无确凿罪证,不得滥杀。”

    袁绍皱眉:“这个……”

    “校尉要收买人心,就不能落下滥杀无辜的名声。”崔琰道,“放掉普通士兵,只诛首恶,才能显出校尉的仁德。”

    袁绍想了想,点头:“好。”

    “第三,”崔琰直视他,“对外公布张让谋逆,但不得提及皇子血脉之事。此事关乎皇室体面,不能宣扬。”

    袁绍笑了:“姑娘倒是周到。可以,我本来也没打算提。”

    “那就成交。”崔琰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袁绍看着她签字,忽然道:“姑娘不问问,爆炸是谁干的吗?”

    崔琰手一顿:“校尉知道?”

    “我不知道。”袁绍摇头,“但我知道,蹇硕今天告病没来。他手下几个心腹,爆炸前在东南角转悠过。现在……那些人都不见了。”

    崔琰心中一震。蹇硕?他想干什么?制造混乱,让张让的计划失控?还是另有所图?

    “姑娘,”袁绍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现在这样,大家都满意,不是吗?”

    崔琰没说话。她知道袁绍的意思——真相不重要,利益分配才重要。

    签完字,她起身告辞。走到帐篷口时,袁绍忽然说:“崔姑娘,你那位朋友……是个好人,但太天真。这世道,天真的人活不长。你为他好,就劝他走。”

    崔琰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掀帘出去了。

    三、废墟里的发现

    午时,祭坛东侧。

    李衍在帐篷里坐不住了。他借口要解手,溜了出来。守卫的士兵想跟,被他三言两语糊弄过去了:“兄弟,我就去放个水,马上回来。你看我这伤,能跑哪儿去?”

    他捂着左臂的伤口,一瘸一拐地往爆炸点走。

    爆炸点在东南角,一片狼藉。汉白玉栏杆碎了一地,地上炸出个浅坑,焦黑一片。几个士兵正在清理现场,把碎石搬走,尸体抬走。

    李衍凑过去,帮忙搬了块石头,趁机观察。坑里有火药残留,味道很冲。他抠了点焦土闻了闻——是军制霹雳炮用的火药,纯度很高,民间搞不到。

    “兄弟,”他问旁边一个士兵,“炸得真狠啊,死了不少人吧?”

    “可不是,”那士兵叹气,“光我们队就死了三个,还有两个重伤。”

    “刺客从哪儿搞来这么厉害的火药?”

    “谁知道呢。”士兵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爆炸前,有人看见蹇校尉的人在这儿转悠。”

    蹇硕?李衍心中一凛。

    他继续帮忙清理,眼睛在废墟里扫视。忽然,他看见坑底有个东西在闪光——半块烧焦的腰牌。

    趁人不注意,他脚下一滑,“哎哟”一声摔进坑里,顺势把腰牌抓在手里,塞进袖中。

    “王什长,没事吧?”士兵把他拉起来。

    “没事没事,”李衍拍拍土,“脚滑了。”

    他回到帐篷,关上门,拿出腰牌仔细看。铜制的,烧得变形了,但还能看出大概形状——是西园军校尉的腰牌。上面有个字,烧掉了一半,但隐约能认出是“蹇”字的左上角。

    蹇硕的腰牌?不对,蹇硕是上军校尉,腰牌形制不同。这应该是他心腹将领的。

    李衍想起昨夜赵武的话:“箭杆上有‘袁’字标记。”但今天黑衣人的箭,他特意看了,没有标记。袁绍不会留这么明显的把柄。

    那爆炸呢?如果是蹇硕的人干的,目的是什么?制造混乱?让张让的计划出岔子?

    他正想着,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王什长在吗?”是崔峻的声音。

    李衍赶紧把腰牌收好:“在。”

    崔峻掀帘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给你送点吃的。”

    他放下食盒,压低声音:“崔姑娘让我告诉你,她跟袁绍谈好了,你随时可以走。但不能回济世堂,直接出城。”

    “孙掌柜呢?”

    “已经在安排了,最晚明天离京。”崔峻看着他,“李兄弟,听我一句劝,走吧。洛阳这摊浑水,你蹚不起。”

    李衍苦笑:“我知道。但我还有件事要办。”

    “什么事?”

    “蹇硕。”李衍说,“他今天没来,他的人可能参与了爆炸。我想知道为什么。”

    崔峻皱眉:“这重要吗?”

    “重要。”李衍点头,“赵武死了,证物被劫,张让死了,但幕后黑手可能还活着。我不查清楚,对不起死去的人。”

    “你……”崔峻叹气,“你真跟小姐说的一样,天真。”

    “天真就天真吧。”李衍咧嘴,“我这人就这样,认死理。”

    崔峻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袋钱:“这是小姐给你的,足够你花半年。她让我转告你:活着才有以后,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李衍接过钱袋,沉甸甸的。他想起崔琰给他玉佩时的眼神,心里一暖。

    “替我谢谢崔姑娘。”他说,“告诉她,我一定活着。”

    崔峻走了。李衍打开食盒,里面是热腾腾的饭菜,还有一壶酒。他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酸。

    四、何进的妥协

    未时,大将军营帐。

    何进坐在椅子上,两眼布满血丝。皇子辩已经抬去太医署救治了,命暂时保住,但太医说伤了心脉,以后可能会体弱多病。

    “体弱多病……”何进喃喃道,“那还怎么当皇帝?”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张让!老阉狗!死了也要害我儿!”

    幕僚陈琳在一旁劝:“大将军息怒,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局势。袁绍已经控制了祭坛和洛阳四门,我们……”

    “我知道!”何进烦躁地挥手,“袁绍那小子,翅膀硬了,想当第二个张让!”

    “但他毕竟是大将军的人,”陈琳道,“而且今日确实多亏他,不然局面更乱。”

    何进沉默。他知道陈琳说得对。今天要不是袁绍及时控制住局面,不知道还要死多少人。但他心里就是不舒服——袁绍太能干了,能干到让他觉得威胁。

    正说着,外面通报:“司隶校尉袁绍求见。”

    “让他进来。”

    袁绍走进来,单膝跪地:“大将军,臣已初步清点完毕。今日共诛杀刺客四十七人,俘虏二十三人。西园军伤亡一百余人,北军伤亡三十余人。张让伏诛,其亲信党羽正在追捕。”

    何进看着他:“蹇硕呢?”

    “蹇校尉今日告病,未至祭坛。”袁绍道,“但臣查到,爆炸前有蹇硕麾下士兵在东南角活动,现已全部失踪。臣怀疑,蹇硕可能参与谋逆。”

    “怀疑?”何进冷笑,“有证据吗?”

    “暂无实据。”袁绍低头,“但张让书房搜出与蹇硕往来的密信,涉及军械倒卖、军饷克扣等事。臣建议,立即逮捕蹇硕,彻查西园军。”

    何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袁绍,你想要什么?”

    袁绍抬起头,一脸诚恳:“臣只想为陛下分忧,为大将军效力。宦官祸/国,非一日之寒。今日张让敢在祭天时谋害皇子,明日就敢弑君。臣请大将军,借此机会,彻底清除宦官势力,还朝堂清明。”

    这话说到何进心坎里了。他早就想收拾宦官了,只是碍于灵帝庇护,一直没机会。现在张让谋逆证据确凿,正是好时机。

    “你有把握?”何进问。

    “有。”袁绍道,“只要大将军下令,臣愿率北军,三日内肃清宦官余党。”

    何进沉吟片刻,点头:“好,这事交给你办。但记住,只诛首恶,不得滥杀。”

    “遵命。”

    袁绍退下后,陈琳小声问:“大将军真信他?”

    “不信也得用。”何进苦笑,“现在除了他,谁还能办事?”

    他走到帐篷口,望着外面忙碌的士兵,喃喃道:“袁绍……你可别让我失望。”

    五、黄昏时的告别

    申时,祭坛外围撤离区。

    李衍见到了崔琰。她换了身普通的深青色襦裙,头发简单绾起,没戴首饰,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

    两人站在一棵被炸断一半的柏树下,远处士兵还在清理现场。

    “都安排好了?”李衍问。

    “嗯。”崔琰点头,“孙掌柜明天一早出城,去南阳。崔家部分族人已经开始撤离,我先去清河。”

    “袁绍没为难你?”

    “暂时没有。”崔琰看着他,“你呢?打算去哪?”

    “我想去趟蹇硕府。”李衍说,“有些事要查清楚。”

    “太危险了。”崔琰皱眉,“蹇硕现在肯定防备森严,你去等于送死。”

    “那我就等他死。”李衍咧嘴,“袁绍不是要收拾宦官吗?蹇硕活不过今晚。”

    崔琰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这个人,明明聪明绝顶,却又固执得像块石头。

    “李衍,”她轻声说,“我们查案是为了真相,但真相有时候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活着,家族延续,朝堂稳定……”

    “那赵武呢?”李衍打断她,“陈续呢?那些死在今天的人呢?他们的命就不重要吗?”

    崔琰语塞。

    “崔姑娘,我知道你的难处。”李衍语气缓和下来,“你要顾全崔家上下几百口人,不能任性。但我不同,我就一个人,无牵无挂。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一个女子,能在这种局面下周旋得这么好,换了我,早被人玩死了。”

    崔琰苦笑:“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当然是夸。”李衍笑,“真心实意的夸。”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还你。”李衍掏出那枚玉佩。

    崔琰没接:“你留着吧,说好了是送你的。”

    “太贵重了。”

    “再贵重也是死物。”崔琰看着他,“你戴着,就当……替我看看这江湖。”

    李衍握紧玉佩,点点头:“好。”

    远处传来号角声——北军开始撤离了。

    “我该走了。”崔琰说,“袁绍的人很快会来清场。”

    “保重。”

    “你也是。”

    崔琰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李衍,如果……如果以后我们站在对立面,你会怎么办?”

    李衍想了想,咧嘴一笑:“那得看是什么事。你要是想杀我,我肯定跑。你要是想请我吃饭,我肯定来。”

    崔琰被他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李衍认真道,“崔姑娘,你救过我,帮过我,这份情我记着。以后不管你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不滥杀无辜,我都认你这个朋友。”

    朋友。崔琰心中微涩。只是朋友吗?

    但她没问出口,只是点点头,转身离去。

    李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大声说:“崔姑娘!下次见面,我请你喝茶!最好的茶!”

    崔琰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六、血色的夜晚

    戌时,洛阳城。

    袁绍的动作很快。太阳刚落山,北军就封锁了所有城门,然后分兵数路,直扑宦官府邸。

    张让府是第一站。大门被撞开,士兵冲进去,见人就抓,抵抗就杀。府中哭喊声、惨叫声响成一片。金银财宝被搬出来,堆在院子里,像座小山。

    赵忠府、段珪府、毕岚府……一个接一个。十常侍中,除了张让已死,其他几人或逃或抓,无一幸免。

    李衍蹲在张让府对面的一处屋顶上,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换了身夜行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本想去蹇硕府,但那边也被北军围了。看来袁绍是要一网打尽。

    “动作真快。”李衍嘀咕。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队士兵从蹇硕府里抬出几具尸体,用草席裹着,扔到车上。借着火光,他看清其中一具的脸——是蹇硕。

    脖子歪着,明显是被勒死的。

    “病逝?”李衍冷笑。

    他等士兵走远,悄悄溜进蹇硕府。府里已经没人了,该搬的搬,该砸的砸,一片狼藉。书房的门开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

    李衍快速搜查。书案、书架、暗格……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空了。袁绍的人清理得很干净。

    他正要离开,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是老鼠。蹇硕府的老鼠真肥,在废墟里钻来钻去。

    等等,老鼠钻的地方……是个墙角,有块地砖松动了。

    李衍走过去,撬开地砖。下面是个小洞,洞里有个油布包。他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封信,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

    信是蹇硕和张让的往来密信,内容涉及军械倒卖、军饷克扣,还有……腊月祭天的“配合事宜”。蹇硕答应在祭天时制造混乱,帮张让完成废立。报酬是事成后,封侯,掌禁军。

    册子则是账本,记录了蹇硕这些年贪墨的军饷,数目大得吓人。

    李衍快速翻看,在其中一页停住了。上面写着:“腊月十四,收袁府黄金五百两,备注:祭天‘烟花’费用。”

    烟花?爆炸?

    他心中一凛。袁绍给过蹇硕钱,用于祭天的“烟花”。那爆炸,袁绍可能知情,甚至可能是他指使的。

    好一个一石二鸟。让蹇硕制造混乱,既帮张让制造机会(或制造把柄),又能在事后以“谋逆”罪名除掉蹇硕,还能卖何进一个人情。

    李衍把信和册子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闪身躲到书架后。两个北军士兵走进来,手里拿着火把。

    “都查完了吗?”

    “差不多了。校尉吩咐,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那快点,还有其他几家要跑。”

    两人开始泼火油。李衍趁他们不注意,从窗户翻了出去。

    刚落地,就听见身后传来“轰”的一声——书房着火了。

    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李衍回头看了一眼,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这一夜,洛阳城火光处处,哭喊不绝。

    七、清晨的离别

    十二月十七,清晨。

    李衍站在济世堂后院,看着孙掌柜收拾行李。老掌柜只带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些珍贵药材。

    “真要走?”李衍问。

    “不走等着被牵连?”孙掌柜瞪他,“你小子也是,赶紧走。袁绍现在忙着收拾宦官,顾不上你,等忙完了,就该清理‘知情者’了。”

    “我知道。”李衍帮他绑好包袱,“掌柜的,你去南阳,有什么打算?”

    “找个地方开个小医馆,继续卖药。”孙掌柜看着他,“你呢?真要去查什么蹇硕背后的人?”

    “不查了。”李衍摇头,“证据都烧了,查也查不出什么。我想去趟关中,看看师父。”

    “那老酒鬼?”孙掌柜哼了一声,“他要是还活着,替我带句话:欠我的三百金,该还了。”

    李衍乐了:“行,我一定带到。”

    孙掌柜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子,保重。这世道乱,别逞能。该跑就跑,不丢人。”

    “记住了。”

    孙掌柜走了,背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李衍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有点冷清。

    他回到自己房间,也开始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衣服,一些零碎,还有崔琰给的玉佩和钱袋。

    他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玉佩温润,带着体温。

    然后他拿出那本从蹇硕府偷来的册子,翻到“烟花费用”那一页,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册子扔进炭盆里。

    火苗蹿起来,纸张卷曲、变黑、化成灰。

    有些真相,知道了又能怎样?袁绍现在是赢家,何进要靠他,崔琰跟他合作,满朝文武都赞他忠勇。

    自己一个江湖游侠,拿着这本册子去告发?谁会信?就算信了,又能改变什么?

    炭盆里的火渐渐灭了。李衍站起身,背上包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几个月的房间,转身离开。

    城门刚开,出城的人不少。李衍混在人群里,顺利出了城。回头望去,洛阳城在晨雾中巍峨耸立,城墙高大,宫殿隐约可见。

    这座他来了几个月的城市,这座发生了这么多故事的城市,他就要离开了。

    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走了。”他轻声说,转身踏上驿道。

    八、长亭外的回望

    十二月廿一,洛阳城外十里长亭。

    崔琰的马车停在亭外。她下了车,站在亭子里,望着来路。青梧在一旁陪着,小声说:“小姐,该走了,再晚天黑前赶不到驿站。”

    “再等等。”崔琰说。

    她在等谁?她自己也不知道。李衍说会来送她,但已经过了约定的时辰。

    也许他不会来了。也许他早就走了。也许……

    正想着,远处传来马蹄声。一匹瘦马嘚嘚跑来,马背上的人穿着普通的褐色短打,头上戴着斗笠。

    到了亭前,那人翻身下马,摘下斗笠——是李衍。

    “抱歉抱歉,来晚了。”他咧嘴笑,“路上遇见个老农车坏了,帮忙修了会儿。”

    崔琰看着他,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还以为你不来了。”

    “答应的事,肯定来。”李衍把马拴在亭柱上,走过来,“都准备好了?”

    “嗯,今天去清河。”崔琰顿了顿,“你呢?去哪儿?”

    “先回关中看看师父,然后……走走看看吧。”李衍说,“江湖这么大,总得去看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亭外寒风呼啸,吹得枯草起伏。

    “那个……”李衍挠挠头,“袁绍那边,你多留个心眼。那人……心思深。”

    “我知道。”崔琰点头,“你也小心。江湖险恶,不比朝堂简单。”

    “那是。”李衍笑,“不过我运气好,总能逢凶化吉。”

    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最后,崔琰轻声问:“还查案吗?”

    “查。”李衍说,“但换个查法。不从朝堂查,从江湖查。玉符还有六块没找到,窦武旧部还有人活着,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

    “那如果查到最后,发现真相很残酷呢?”

    “残酷也得知道。”李衍看着她,“不然那些死去的人,就白死了。”

    崔琰没说话。她知道,这就是李衍,固执的,天真的,却又让人敬佩的李衍。

    远处传来驿马的铃声——有信使疾驰入城。

    “边境急报,”李衍看着那烟尘,“并州羌乱又起了。何进现在焦头烂额,肯定会找人帮忙。”

    “董卓。”崔琰说。

    “对,董卓。”李衍收回目光,“崔姑娘,这局棋,还没下完。你去了清河,也不是终点。”

    “我知道。”崔琰转身,走向马车,“李衍,保重。”

    “你也是。”

    崔琰上了马车,青梧挥鞭,马车缓缓启动。她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李衍还站在亭子里,朝她挥手。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马车越走越远,洛阳城越来越小,李衍的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崔琰放下车帘,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

    青梧小声问:“小姐,您哭了?”

    “没有。”崔琰说,“风大,迷眼了。”

    车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

    洛阳城在身后渐渐远去。这座承载了阴谋、杀戮、交易和离别的城市,这座即将迎来更大风浪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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