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深处的黑暗,仿佛拥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次呼吸。唯有林风手中紧握的琥珀,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持续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银蓝色光芒,照亮脚下崎岖湿滑的路径。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时光沉淀下的尘土气息,混杂着岩壁渗水的阴冷,以及一种更微妙的、仿佛陈年金属与干涸血液混合的淡淡铁锈味。脚下不时传来“咔嚓”轻响,那是踩碎了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早已石化的细小骨殖。
“哥哥,你看!”艾尔紧挨着林风,指向被光芒扫过的岩壁。
光芒所及之处,粗糙的岩壁上显露出大片大片早已斑驳褪色的“壁画”。线条古朴粗犷,却带着惊人的表现力:描绘着身形修长、背生光翼的精灵(与现在的精灵略有不同)跪拜在一棵通天彻地的巨树之下;描绘着他们与形态优美的走兽飞禽和谐共处;也描绘着天空裂开狰狞的缝隙,漆黑的、不可名状的阴影裹挟着火焰与雷霆降下,精灵们举起弓箭与法杖,与那些阴影惨烈搏杀……
“是‘大撕裂时代’的传说!”艾尔的声音带着敬畏,“古老的记载说,天空曾经破碎,域外邪魔入侵,我们的祖先在‘世界树’的庇佑下奋战……原来这些故事,被刻在这里。”
壁画延伸向前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一段被遗忘的史诗。林风的目光掠过那些挣扎与牺牲的画面,心中震动。这峡谷,这山洞,恐怕远非普通的边境险地。
琥珀的光芒忽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牵引力变得前所未有地强烈,直指通道尽头一个向左的弯道。
转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窟出现在眼前,高约十丈,宽阔如小型广场。石窟顶部有数道狭窄的裂隙,微弱的天光如同吝啬的银丝般渗入,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而石窟中央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里矗立着一座石碑。
石碑并非天然岩石,而是某种温润如玉的白色材质,高约一丈,表面光滑如镜,即使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也自行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月白色光华。石碑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化为尘埃的织物痕迹,和几具相对完整、却已石化的精灵骸骨。骸骨保持着跪姿,环绕石碑,仿佛守护至最后一刻。
而林风手中的琥珀,此刻炽热得几乎要烫伤手掌,光芒大放,与那石碑的月白光辉遥相呼应,共鸣般脉动起来!
“这是……‘月光方碑’?”艾尔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传说中,在世界树主要根系节点上,由上古精灵贤者设立的指引与庇护之碑!它应该只在森林最核心的圣地才有……怎么会在这里?”
林风强忍着掌心灼热,一步步走向方碑。随着靠近,他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纯净、清凉却又浩瀚的力量,那力量与他血脉中属于精灵的部分产生微妙的共鸣,让他身上的伤痛都似乎减轻了些许。
当他终于站在方碑前,看清碑面时,心脏猛地一跳。
碑面上刻着古老的精灵文字,大部分他已不认识。但在文字中央,有一个清晰的、凹刻的印记——形状与他琥珀中封存的那片银蓝叶子,一模一样!
仿佛感应到他的到来,方碑上的月白光芒流水般向他手中的琥珀汇聚。琥珀变得透明,内部那片叶子仿佛活了过来,舒展、旋转,释放出更浓郁的光辉。这些光辉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溪流,分出一缕,缓缓缠绕上林风的左手手腕。
一阵清凉中带着刺痛的感觉传来。光芒渗入皮肤,在他左手腕内侧,留下了一个淡淡的、与琥珀中叶形印记一模一样的银色纹路,旋即隐没不见。
与此同时,一股清晰的信息流,如同解开封印的记忆,直接映入林风的脑海:
“后来者,若你持‘世界树之信’至此,见证旧日伤痕,便知守护不易。”
“此地方圆十里,受残余根须之力庇佑,可短暂隔绝窥探,予伤者喘息之机。然庇佑之力日渐微薄,三日之后,此地气息将再次显露于世。”
“循心而往,勿忘本源。光与影,皆在平衡。”
信息流结束,方碑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微弱的状态。琥珀也恢复了温润,不再发烫。但林风手腕上那隐约的银色叶形纹路,以及脑海中多出的信息,都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这里是一个上古留下的、带有隐匿效果的临时安全点,但只能维持三天。他们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但也面临着三日后必须离开、再次暴露的危险。
“哥哥,你的手……”艾尔担忧地抓住林风的手腕,看着那渐渐隐没的银纹。
“没事。”林风摇摇头,将方碑信息简单告知艾尔,“我们有三天时间休整。外面那些追兵,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到这里。”
这个消息让两人都松了口气。连续的高强度逃亡和受伤,他们的身心都已濒临极限。
林风先仔细检查了石窟。除了入口,没有其他明显出口。顶部的裂隙很小,无法通行。但空气并不沉闷,说明有极细微的通风孔道。石窟一角有小小的渗水形成的水洼,水质清冽。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藏身和疗伤之所。
他让艾尔留在相对干燥的方碑附近休息,自己则忍着伤痛,用短刀和石块,在入口弯道处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陷阱——主要是利用碎石平衡,一旦被触动会发出响声。
做完这一切,疲惫和伤痛终于彻底将他淹没。他回到艾尔身边,靠着冰冷却让人安心的月光方碑坐下,几乎立刻就陷入了半昏迷的沉睡。
……
时间在寂静的石窟中流逝。
林风是被腹中强烈的饥饿感唤醒的。不知过去了多久,头顶裂隙的天光似乎明亮了一些,可能是白昼。艾尔蜷缩在他身边,还在熟睡,小脸苍白,但呼吸平稳。
食物是最大的问题。最后一点肉干早已吃完。
林风挣扎着起身,检查自己的伤势。左臂的骨裂疼痛依旧,但似乎没有恶化,身上其他伤口在精灵血脉和方碑残留气息的影响下,已经开始结痂。他必须找到食物。
他留下熟睡的艾尔,小心地沿着来路返回一段,在靠近洞口但未触发陷阱的地方停下,仔细倾听。外面一片寂静,只有风穿过峡谷的呜咽。妖兵似乎还没有搜索到这个被隐藏的区域。
他不敢走远,只在洞口附近光线稍好的地方寻找。运气不错,他发现了几丛贴着岩壁生长的、肥厚的暗色苔藓,以及一些附着在潮湿处的灰白色菌类。艾尔曾教过他一些基础的自然知识,他辨认出这两种都是无毒且可食用的,虽然味道肯定糟糕,但能提供必要的能量和水分。
他还用皮囊接了更多渗水。回到石窟,艾尔已经醒了,正焦急地张望,看到他回来才松了口气。
两人分食了那些味道苦涩、口感如同嚼蜡的苔藓和菌类,喝了些水,体力终于得到些许恢复。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暴风雨眼中罕见的平静期。
林风抓紧时间休息、处理伤口,并尝试活动左臂,慢慢恢复一些力量。艾尔则对方碑和周围的壁画充满了兴趣,时常盯着看,有时还会用精灵语低声念诵着什么,似乎在尝试解读更古老的铭文。
闲暇时,林风也开始有意地指导艾尔一些最基本的防护和躲避技巧。
“看,像这样,重心放低,眼睛不要只盯着一个方向。”林风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简单的示意图,或是亲自示范几个灵活的侧步和翻滚,“你不是战士,不需要去拼杀,但学会怎么更快地躲开危险,怎么利用身边的东西保护自己,很重要。”
艾尔学得很认真,碧绿的眼睛闪闪发亮。这个精灵孩子似乎对“战斗技巧”本身并不热衷,但他理解这是“生存所需”,并且因为教授者是林风,他格外投入。几次尝试后,他的动作虽然还显稚嫩,但已经有了些模样。
林风也向艾尔请教更多关于精灵魔法、自然生灵的知识。艾尔知无不言,讲解时眼里有光,仿佛找到了分享的乐趣。从艾尔的描述中,林风对人类与精灵在力量运用、世界观上的差异有了更具体的认识。
“我们的魔法来自于和自然的‘共鸣’与‘请求’,”艾尔坐在方碑旁,比划着,“就像之前对雾影貂,不是命令,是沟通。最强的魔法,往往是‘赋予’或‘治愈’,而不是‘摧毁’。”
“那攻击性的魔法呢?”林风问。
“也有。风刃、雷击、冰锥……但它们更像是引导自然中本身就存在的狂暴力量,需要更精确的控制和更大的代价。女王陛下说过,用魔法摧毁生命,会污染施法者与自然的联结。”艾尔语气认真,“所以精灵的箭术才那么重要,箭矢承载的是我们专注的‘意志’,它更……‘干净’。”
林风若有所思。这和他所学的人类武技截然不同。武技追求的是对自身潜能的极致挖掘和对外部的绝对破坏力,强调效率与杀伤。两种理念,孰优孰劣?
第三天,林风的伤势好了大半,左臂虽未痊愈,但已能用力。艾尔的气色也红润了许多。但平静即将结束。
傍晚时分,林风手腕上那隐没的银色叶纹,忽然再次浮现,传来微微的刺痛感。与此同时,月光方碑的光芒急剧闪烁了几下,然后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白色石头。
脑海中信息提及的“三日之期”已到。此地的隐匿效果,消失了。
几乎就在方碑光芒熄灭的同一时间,石窟入口处,林风设置的第一个碎石预警陷阱,传来了清晰的“哗啦”声!
不是风吹!是踩踏!
追兵,还是找到了这里!而且时机掐得如此之准!
林风瞬间弹起,将艾尔拉到身后,短刀出鞘,目光死死盯住入口弯道。他侧耳倾听,脚步声不止一个,沉重而谨慎,正在向里面摸来。
是妖兵?听脚步不像它们惯常的粗暴。人类?可能性不大。精灵?更不可能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无论是谁,来者不善。
“跟紧我,准备跑。”林风压低声音,目光快速扫视石窟。没有退路,唯一的出口就是入口。必须趁着对方还没完全进来、地形狭窄的时机,强行冲出去!
他握紧了刀,左臂微微抬起,感受着尚未完全愈合的骨头传来的隐痛,眼神却冷静如冰。三日休整,积蓄的力量,将在此刻爆发,为他和艾尔搏一条生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火把晃动的光影投在拐角的岩壁上。
林风深吸一口气,肌肉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弩箭。
就在他即将冲出的刹那——
一个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性嗓音,用纯正的大陆通用语,从通道外传来:
“里面的朋友,我们没有恶意。若是人族或精灵,请出声回应。若是妖族……”
声音顿了顿,一股凛然如月光清辉、却又磅礴自然的无形压力,悄然弥漫开来。
“此地狭窄,我的箭,不会失手。”
(第四章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