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长城的死牢深处。
四壁皆是万年开山石,石面上刻满了封禁纹路,连神魂都能死死锁死。
就是飞升境大修士进了这道门,也别想往外递半个字、传半缕神念。
地底的寒气顺着石缝渗出来,混着常年不散的血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玄铁铁门后,老聋儿正翘着腿坐在石凳上喝酒。
他对面的石柱上,一名中年剑修被铁链锁着,垂着头一动不动。
“五十多年的守城功,临了栽在这点念想上,不值当。”
老聋儿灌了一口酒,眼皮都没抬,继续道:
“换了以前,老子三息就拧了你的脑袋,可新来那小子要亲自审,算你走远,多活几个时辰。”
剑修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笑,像破了的风箱。
“笑个屁。”老聋儿啐了一口:
“还觉得自己对了?!”
话音未落,千斤重的玄铁铁门被缓缓推开,阿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聋儿抬了抬眼皮,下巴朝剑修扬了扬,开口道:
“该说的不该说的,半个字都没往外吐。你那钓鱼的法子确实管用,你前脚带队出城去黑林,他后脚就捏了传讯符往蛮荒递。”
阿要微微点头,没多话,径直走了过去。
剑一飘在他肩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感叹道:
“守了五十多年的老人,爹还战死在妖族手里,真要直接动手?”
“先问,不招就打到招。”
“你能不能别这么暴力啊?好好问不行吗?万一有隐情呢?”
阿要没理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剑修。
他被混着封禁符文的铁链锁在石柱上,衣衫凌乱。
脸上沾着干涸的血痕,但身上没有致命伤,老聋儿没下死手。
阿要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他认出这个人了。
许三归,元婴境剑修,西线本土守军里的老面孔。
阿要巡城时见过他几次,永远默默地站在烽燧最前沿。
身上大小伤疤数十处,妖族冲城最猛的时候,他带着人堵在缺口一天一夜没合眼。
他爹也是剑气长城的剑修,三十年前战死在北线,尸骨都没能收回来。
许三归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没有求饶,只有破罐破摔的狠戾:
“要杀要剐随便!叛了就是叛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这些从浩然来的剑修,根本不懂这座城的苦!”
“我不懂?”
阿要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地底的寒石,抬手扔出一样东西,正落在郑三出脚边。
那是半块锈迹斑斑的本命剑碎片,是他爹战死时留下的。
一直被郑三出贴身收着,被老聋儿搜出来放在了石桌上。
许三归浑身一颤,死死盯着那半块碎片。
刚才的狠戾瞬间垮了下去,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你爹用命守住的城,你亲手把它往妖族手里送。”
阿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扎心:
“为什么?”
许三归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瞬间通红,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倒悬山......是什么样子的?”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头,眼睛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去。
那种亮,是困在井底的人听见井口有人说“天很大”时的亮。
阿要下意识握紧了腰间挚秀,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很大,有很多铺子,卖酒的,卖剑的,卖符的,人来人往,很热闹。
不用每天听妖族的号角,不用闻终年不散的妖气,不用怕一觉醒来,身边的人就没了......”
许三归听得很认真,像是在听一个永远去不了的地方的故事。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爹守了六十年,没去过倒悬山,我爷爷守了八十年,也没去过。
我生在剑气长城,长在剑气长城,这辈子走过最远的路,是城墙最东段到最西段。”
说道此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小时候问过我爹,倒悬山是什么样的?我爹说,等你长大了,立了功,就知道了。我守了十年,没去成。守了二十年,没去成。守了三十年,没去成。守了五十年,还是没去成。”
他的眼泪无声掉落。
“我知道规矩,可我想去看看啊……哪怕一眼,看看浩然天下的人是怎么活,就一眼。”
剑一飘在阿要一侧,此刻攥着小拳头,别过脸去,圆圆的眼眶红了一圈。
阿要没接话,站在原地没动。
许三归一直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去年,仰止手下的玉璞妖将找上我。他说,只要我帮他做事,事成之后,他可以让我去一次倒悬山。不是背叛长城,就是去一次,看一眼,就回来。我知道是假的,可我……我答应了。”
他闭上眼睛,泪水再次从眼角滑下来。
“第一次传消息的时候,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第二次,我又说就这一次。第三次,第四次……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了。我每天站在城墙上,看着蛮荒方向,想着倒悬山,想着浩然天下。我爹战死的时候跟我说,守住长城,守住了,我们就能活下去。可我想问问他,守住了,然后呢?一辈子关在这里?一辈子连倒悬山都不能去?一辈子活在妖气的笼罩下,等着哪一天被妖刀捅穿胸口?”
许三归看着阿要,眼睛里没有求饶,只有一种绝望的平静。
“叛了就是叛了,我认。您杀了我,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我只想说……不是我想叛的,是这座城......”
地牢里安静得只剩下铁链轻微的晃动声。
阿要沉默了很久,蹲下来,与许三归平视:
“你把什么给他们了?”
“巡夜路线,物资调运的时间,还有西线水脉的勘测图。”
“黑林毒阵的情报,是你传的?
“不是。”许三归猛地摇头,语气急切,像是怕阿要不信:
“黑林毒阵的详细布防图,不是我传的!我传的都是小消息,每个月一次。那种能定死西线生死的大情报,有人比我级别高,比我更接近核心!”
阿要眼神一凛。
许三归咽了口唾沫,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咬舌,吐出一样带血的东西。
一个极小的符纸,他竟缝在舌尖里,连老聋儿都没搜出来!
“这是我上次传讯时,上线给我的回符。”
剑一瞬间飘了过来,小眉头皱成一团,在识海里急声道:
“和我们在黑林阵眼处扫到的符文气息完全同源!”
阿要接过符纸,指尖捻动,符纸被收进体内小世界。
“你的上线是谁?
“我不知道。”郑山河摇头道:
“我只见过一次,他戴着面具,看不清脸。”
阿要缓缓站起身。
许三归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问了一句:
“倒悬山,真的有很多卖糖人的铺子吗?”
阿要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平得像城头的石板。
“有,很甜。”
阿要走出了石室。
老聋儿正叼着酒葫芦,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他看着阿要,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不杀了?”
“杀了便宜他了。关着,别让他死了。他还有用。”
阿要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给他再弄点吃的吧。”
老聋儿这次没有嗤笑,只是挑了挑眉,点了点头。
剑一回头看了一眼许三归。
那个一生未去过倒悬山的剑修,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剑一小声说:“他可怜是可怜,可叛了就是叛了,对吧?”
阿要没回应,大步走出死牢,塞外的风裹着黄沙打在脸上,带着蛮荒的妖气。(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