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探底
昭王伤卧南关中,彭云借病探深宫。
酒至半酣吐真语——徐福鬼谷荐其功。
“长生丹饵惑君久,今观之恐是奸雄。”
彭云进言当早除,忽闻血裔需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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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山在镐京发现徐福丹窟秘密的那一夜,千里之外的庸国南关要塞中,彭云正独坐石室,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自那日从汉水救回昭王,他便一直守在这座要塞中,寸步不离。表面上,是尽臣子之责,照料受伤的天子;实际上,他是在等,等一个机会。
一个试探昭王的机会。
那日昭王问他“如何知道巨手弱点”时,他就知道,这位天子心中已经起了疑。若不能打消这疑虑,庸国将永无宁日。
可如何打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等。
等昭王主动开口。
———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四日傍晚,一名内侍匆匆来报:
“彭太傅,陛下请您过去。”
彭云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陛下有何事?”
内侍摇头:“不知。只是让您带上庸国的药酒,说想尝尝。”
彭云点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坛药酒——那是巫堂特制的养生酒,以十余种草药浸泡三年而成,有舒筋活血、安神定志之效。
他抱着酒坛,向内室走去。
———
昭王靠在榻上,左臂依旧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见彭云进来,他微微一笑:
“彭太傅来了?坐。”
彭云跪坐榻边,将酒坛放在案上,打开封泥,斟满两杯。
酒香四溢,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
昭王端起酒杯,嗅了嗅,点点头:
“好酒。庸国虽小,好东西却不少。”
彭云垂首:“陛下过誉。庸国边鄙,能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些土产了。”
昭王饮尽杯中酒,长舒一口气。
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道:
“彭太傅,你说,这世上真有长生之术吗?”
彭云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臣愚钝,不知。”
昭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自嘲:
“朕问过很多人,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有。说有的,都拿不出证据;说没有的,也拿不出证据。”
他又饮了一杯,继续道:
“但有一人,说得最笃定。”
彭云知道,他说的那人,是徐福。
果然,昭王道:“徐福,你知道吧?朕身边的方士。他来镐京时,带了一卷帛书,说是鬼谷真传,可炼长生丹。”
彭云心头剧震!
鬼谷!
他强压住心跳,试探道:“鬼谷?那可是上古神秘之地,传言颇多。”
昭王点点头:“是啊,传言颇多。徐福说,他师父是鬼谷玄冥子,得真传三十载,可通天地,可炼仙丹。”
彭云背脊微微发凉。
玄冥子!
果然是玄冥子!
昭王继续道:“他献丹时,朕将信将疑。但他当场演示,以一碗清水,念咒片刻,那水便沸腾起来。朕亲眼所见,不得不信。”
彭云心中冷笑。
那不过是江湖术士的障眼法罢了。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道:“徐大人确有奇术。只是……”
“只是什么?”昭王看着他。
彭云沉吟道:“臣听闻,鬼谷一派,重在谋略纵横,而非炼丹长生。徐大人所言,恐与鬼谷正宗不符。”
昭王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他在骗朕?”
彭云摇头:“臣不敢妄言。只是觉得,此事蹊跷。”
昭王沉默良久。
他又饮了一杯酒,眼神渐渐迷离。
“彭太傅,”他忽然道,“朕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彭云心头一凛:“陛下请讲。”
昭王看着他,目光幽深:
“徐福是玄冥子荐于朕的。”
彭云浑身一震!
荐于朕的!
也就是说,玄冥子与徐福,早就认识!
昭王继续道:“三年前,玄冥子遣人送信入宫,说有一弟子,可助朕炼丹长生。朕本不信,但那人说,玄冥子是朕的庶叔父,虽流落楚地,却心向周室。”
彭云心头翻江倒海。
玄冥子……昭王的庶叔父?
这层关系,他从未听说过!
“朕将信将疑,便让那人带徐福来见。”昭王道,“徐福来了,演示了那手沸水之术,朕便信了三分。后来他献丹,朕服后精神大振,便信了七分。”
他顿了顿,苦笑一声:
“如今看来,怕是诓骗。”
彭云趁机道:“陛下明鉴。鬼谷一派,素以纵横捭阖著称,其志在天下,不在长生。徐福若真是鬼谷弟子,其来意恐非单纯。”
昭王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彭云一字一顿:
“鬼谷所谋者大。陛下当早除徐福,以绝后患。”
———
昭王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映出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彭云后背发凉。
“彭太傅,”昭王道,“你可知徐福献丹时,说过什么?”
彭云摇头。
昭王看着他,目光幽深如潭:
“他说,此丹若想真正延寿一纪,需一味特殊药引。”
彭云心头一紧,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昭王继续道:“那药引,需是上古巫彭氏后裔的童子心血。”
彭云浑身剧震!
巫彭血裔!童子心血!
昭王看着他的脸色,嘴角勾起一抹笑:
“彭卿……你族中,可有合适的童子?”
———
彭云怔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背脊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
昭王……昭王竟已动此念!
他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天子,看着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不是为自己恐惧。
是为那些孩子。
为彭岳,为彭鸢,为忘忧谷中那十二个彭氏孩童。
原来,徐福早就把主意打到了他们头上。
原来,昭王早就知道。
———
“彭卿?”昭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怎么了?”
彭云回过神来,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道:
“臣……臣族中确有孩童。只是……只是此药引之说,闻所未闻。恐是徐福胡编乱造,陛下不可轻信。”
昭王盯着他,目光如刀:
“是吗?可徐福说,这是鬼谷秘传,千真万确。”
彭云道:“鬼谷秘传,未必是真理。况且,以童子心血炼丹,有伤天和,恐遭天谴。陛下圣明,当三思。”
昭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彭太傅说得是。朕不过随口一问,你莫要紧张。”
他端起酒杯,饮尽最后一口:
“夜深了,你退下吧。”
彭云叩首告退。
走出石室的那一刻,他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
彭云回到自己的石室,关上房门,瘫坐在榻上。
他浑身冷汗,心脏砰砰直跳。
昭王那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你族中,可有合适的童子?”
这话,是试探。
是警告。
也是……宣判。
昭王已经动了念头。
也许现在还没有下定决心,但只要徐福继续蛊惑,只要他继续服食那些所谓的“丹药”,这念头迟早会变成行动。
他必须有所准备。
———
当夜,彭云密召石介。
“传令忘忧谷,”他一字一顿,“即日起,守卫再加三成。任何人进出,需持我的手令。若有可疑之人靠近,格杀勿论。”
石介见他面色铁青,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彭云独坐室中,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父亲彭仲临终前的话:
“盛世藏锋,静待变局。”
如今,变局来了。
可他该如何“藏锋”?
———
三日后,一只信鸽从南关要塞飞出,向镐京方向疾驰。
鸽腿上绑着一卷极薄的帛书,上面只有一行字:
“昭王已动血裔之念。忘忧谷加防。速查徐福丹窟,若见庸国孩童,设法营救。——彭云”
信鸽穿越重重山水,七日后落在镐京质**的后院中。
彭山取下帛书,只看一眼,脸色骤变!
昭王……要取彭氏孩童的心血!
他握紧帛书,指节发白。
窗外,姬满的声音传来:
“彭先生,计划有变。”
彭山抬头。
姬满站在窗外,小脸上满是凝重:
“我的人刚刚传来消息——徐福已派人南下,目标正是庸国边境的苍梧部落。那里,有他要的‘药引’。”
彭山心头剧震!
苍梧部落!
那里有庸国的盟友,也有庸国的孩童!
他想起丹窟中那个手腕刺青的男孩——那孩子,就是苍梧部落的!
“何时出发的?”他急问。
姬满道:“三日前。由黑鹰营护送,共三十人。他们扮作商队,昼伏夜行,此刻应该已过武关。”
彭山握紧剑柄,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杀意。
他望向南方。
那里,是他的故乡。
那里,有他的亲人。
那里,有一群无辜的孩子,正面临灭顶之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