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在暮色中找到了米莉儿。
她站在晚霞福利会的餐车旁,手里拿着长柄勺,从大锅里舀出稀薄的菜汤。昏黄的街灯照在她褪色的发夹上,那抹暗淡的蓝色让杰克心头一紧——他买的新发夹还在口袋里,但他突然不确定该不该给她。
他记得她的金发,记得她眼睛的颜色,记得她笑起来嘴角的弧度。但当他试图把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张完整的脸时,画面总是模糊不清,就像透过起雾的玻璃看人。他知道那是米莉儿,但“知道”和“认出”之间,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屏障。
项链的代价在持续生效。
杰克穿过街道。排队的人群里,比尔端着破碗,看到杰克时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个年轻人。
“米莉儿。”杰克走到餐车前。
米莉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或者说,杰克认为她在笑。她的嘴角上扬,眼角有细纹,这些特征组合起来应该是笑容。
“杰克,你今天来得早。汤还有点热。”她舀起一勺汤。
杰克接过碗,温热的触感从陶土传来。他低头看着浑浊的汤水,突然开口:“米莉儿,如果有人……如果一个人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处境,但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你觉得该怎么做?”
米莉儿的手顿了顿。她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杰克——那种目光让杰克感到自己被“看见”了,尽管他越来越难看清别人。
“那要看代价是什么,”她轻声说,“有些代价付得起,有些付不起。”
“如果代价是……忘记一些事情呢?”
米莉儿沉默了片刻。餐车后的炉火噼啪作响,排队的人低声交谈,远处传来城市的嗡鸣。
“我奶奶得了遗忘症,”她最终说,“她忘记了很多事——我爷爷的名字,她自己的生日,怎么做她最拿手的苹果派。但你知道吗?她从来没有忘记爱我。每次我去看她,她眼睛都会亮起来,即使她叫不出我的名字。”
米莉儿舀了一勺汤,倒进下一个乞丐的碗里,动作轻柔。
“所以我想,也许重要的不是记住所有事,而是记住对的事。记住你是谁,记住谁对你好,记住什么对你重要。”她看向杰克,“如果你要付出代价,确保你不会忘记那些。”
杰克握紧了口袋里的发夹。他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他想告诉米莉儿关于项链的事,想问她该不该去找那些穿奇怪衣服的人,想问她如果自己变得越来越陌生,她还会不会认得他。
但他什么也没说。
“谢谢,”他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端着汤走到路边,蹲下来小口喝。
汤没有味道。不是淡,是完全的没有味道,像温热的白水。这是新的代价——味觉丧失。
杰克机械地吞咽着,眼睛盯着地面缝隙里钻出的杂草。他的大脑在计算:用了项链四次。第一次对比尔,第二次、第三次对老汤姆,第四次刚才对米莉儿——虽然没有说出完整的话,但他在心里默念了“在你眼中我只是需要建议的普通人”。
四次。代价是:一顿早餐的记忆,面部识别能力下降,味觉丧失,还有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一种与世界的疏离感,好像自己和周围的一切之间隔了一层薄纱。
远处,两个身影站在街角阴影里。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和面容愁苦的年轻人,他们穿着与环境相融的衣服,几乎像是墙壁的一部分。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小型设备,屏幕闪着微弱的绿光。
“P-089-V-07,第四次使用记录,”年轻人低声说,手指在设备上输入,“代价累积:初级认知剥离,感官退化一级。威胁等级仍为绿转黄绿,但波动加剧。”
中年男人——档案上登记为“主管埃利斯”——透过镜片观察着杰克。“他在犹豫。看他的肢体语言,肩膀紧绷,频繁触摸项链位置。良知和生存本能正在拉扯。”
“要接触吗?”
“再等等。莫比乌斯原则第三条:除非面临直接威胁,否则观察优先于干预。他现在还是个挣扎的普通人,不是威胁。”
“但如果‘天平部’的人先找到他呢?”年轻人问,“他们最近在附近活动频繁。”
埃利斯的表情严肃了些。“那就升级监控。绝不能让天平部抢先接触这个案例。他们的‘代价转移’实验已经越界了。”
两人继续观察。他们没有注意到,在更远的屋顶上,第三组眼睛也在注视着这一切。
深夜,杰克回到那间廉价旅馆房间。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项链。小船吊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船体轮廓缓慢变化——从帆船到蒸汽船,再到某种未来感的流线型。它很美,美得不属于这个肮脏的房间、不属于他这个一无所有的乞丐。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项链没有回答。它从来不会回答,只会给予——给予能力,然后索取代价。
杰克想起白天在餐馆的工作。老乔治的馅饼屋,那份他用谎言获得的工作。他搞错了三次订单,打翻了一杯水,收钱时算错账。每次犯错,项链就会发烫,那些“在你眼中……”的念头就会冒出来,帮他圆场。
但圆场的代价是:他开始忘记简单的动作顺序。洗手时先开水龙头还是先抹肥皂?系围裙是前面打结还是后面?这些他做了二十年的日常动作,现在需要思考才能完成。
还有莉莉,那个有雀斑的女服务员。她今天扶了他一把,因为他差点摔倒。她的手很暖,但他感觉不到那种温暖,只能认知到“有温度的手接触了我的手臂”。
感官在剥离。情感在稀释。自我在溶解。
杰克躺下来,项链放在胸口。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衬衫。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一些重要的事。
母亲的脸——想不起来。只记得她有一头深色头发,但具体模样模糊了。
父亲的声音——想不起来。只记得他经常咳嗽,但声音的音色、语调都没了。
自己的童年——只剩下几个片段:一条泥泞的小路,一只断线的风筝,冬天漏风的窗户。没有连贯的故事,只有破碎的画面。
这些都是使用项链前的记忆。但项链似乎连他过去的记忆也在侵蚀,好像要把他整个人从时间里擦除。
窗外传来钟声。午夜了。
杰克突然坐起来,从床垫下掏出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和半截铅笔——这是他从垃圾堆里捡的,原本想用来记账,但一直没用。
他翻开本子,借着月光,在第一页写下:
我还记得的事:
笔尖停顿。他思考了很久,写下:
1. 我叫杰克.福尔
2. 我住在贫民窟。
3. 米莉儿对我好。
4. 我有一条项链,它能改变别人的看法。
5. 使用它我会忘记东西。
他盯着这五行字,然后用力在“我叫杰克”下面画了三条横线。
这是他必须记住的。无论如何。
第二天早上,杰克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摸向枕边的笔记本。
它还在。他翻开,看到自己写的字。松了口气。
然后他试图念出自己的名字:“杰克。”
声音在房间里空洞地回荡。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就像一个标签,贴在一个模糊的影子上。他知道“杰克”指的是自己,但他对这个名字没有情感联结,没有“这就是我”的实感。
这是代价的另一层:姓名与身份的脱节。
他洗漱——花了五分钟才记住刷牙的步骤:先挤牙膏,再沾水,然后上下刷。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有意识的思考,像在操作别人的身体。
出门前,他戴上项链。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那种熟悉的“完整感”回来了。模糊的思绪变得清晰,犹豫的动作变得果断,对世界的疏离感暂时消退。
这是诱惑。用一部分自我,换取片刻的“正常”。
餐馆的工作日复一日。杰克依靠项链的提示完成各项任务:擦桌子,端菜,收钱。老乔治对他时而犯错时而正常的表现感到困惑,但总是摇摇头,继续忙自己的事。
莉莉则越来越担心。
“你今天又打翻盐罐了,”午休时她在后巷对杰克说,递给他一杯水,“而且你昨天叫我‘莉莎’三次。我叫莉莉,记得吗?”
杰克接过水杯,努力回忆。莉莉?莉莎?两个名字在脑中碰撞,都像是对的,又都像是错的。
“抱歉,”他说,声音平淡。
莉莉盯着他看了很久。“杰克,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怪事?”
“没有。”
“真的?”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听说街那头的老乔,就是那个总在桥下睡觉的,前几天突然不见了。有人看到他被一些人带走了,穿得很奇怪的衣服,像医生又不是医生。”
杰克的手指收紧。概念收容会?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莉莉继续说,“最近总有些陌生人在附近转悠。不是警察,也不是帮派的人。他们……他们在观察。我昨天看到一个人站在对面楼顶,用望远镜看我们餐馆。”
杰克想起昨天工作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他以为是错觉。
“你要小心,”莉莉说,声音里是真切的担忧,“这条街不安全。尤其是……尤其是你最近变得有点奇怪。”
在你眼中,我只是累了,没什么奇怪的。
“我只是累了,”杰克说,“没什么奇怪的。”
莉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好吧。但你答应我,如果遇到麻烦,告诉我。好吗?”
杰克点头。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告诉她。不能让任何人卷入这件事。
下午三点,餐馆来了一个不寻常的客人。
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考究的灰色套装,手里提着公文包。她坐在角落的2号桌,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就开始工作——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笔记本电脑,还有几个奇怪的仪器。
杰克给她送咖啡时,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脖子上停留了一秒。非常短暂,但足够敏锐。
“谢谢,”女人说,声音温和但专业,“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在你眼中,我是这里的长期员工。
“我在这里工作一段时间了,”杰克说。
女人点点头,没再多问。但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杰克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不是顾客看服务员的那种随意一瞥,而是观察,评估,记录。
老乔治也注意到了。“那位女士有点怪,”他小声对杰克说,“喝了三杯咖啡,一直写写画画。不像普通客人。”
杰克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他想起莉莉说的“陌生人在观察”。想起概念收容会那两个人。想起比尔的警告。
女人在四点结账离开。她经过柜台时,对老乔治笑了笑,然后目光再次扫过杰克。
“你们的馅饼很好吃,”她说,“我会再来的。”
她走后,杰克在清理2号桌时,发现椅子上有个东西——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他迅速捡起,塞进口袋。
厕所有人时,他躲进储物间,打开纸条。
上面没有字,只有手绘的图案:一个莫比乌斯环,但环的中央不是天平,而是一只眼睛。
下面有一个地址:莫比乌斯街28号。
还有一个时间:今晚八点。
杰克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不是概念收容会给他的地址(他们给的是13号)。这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组织?还是概念收容会的另一个部门?
图案上的眼睛让他不安。那眼睛画得极其精细,瞳孔深处似乎还有更小的图案,像另一个莫比乌斯环,无限递归。
他把纸条揉成团,想扔掉,但犹豫了。最后塞回口袋。
下班后,杰克没有直接回旅馆。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成一团。该去13号,还是28号?该相信那些声称能帮助他的人,还是相信这个神秘的女人?
路过一条小巷时,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巷子里有三个男人围着一个流浪汉。不,不是普通的围堵——他们在测量他。一个人用卷尺量他的头围,一个人记录,第三个人手持一个发光的仪器在流浪汉身上扫描。
流浪汉呆呆地站着,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完全没有反应。
杰克立刻躲到垃圾桶后。他的心跳如擂鼓。
那三个男人的衣服很眼熟——与环境相融的材质,专业的剪裁。是概念收容会的人,但不是他见过的那两个。这些人穿着同样的制服,但气质更冷硬,动作更机械化。
“对象编号47,男性,约55岁,”拿仪器的人说,声音毫无感情,“概念污染等级:二级。主要症状:现实感丧失,时间感知紊乱。代价类型:记忆剥离与认知退化。”
记录的人在平板上输入。“建议处理方式?”
“带回评估。如果污染不可逆,执行深层记忆删除,投放至边缘社区。”
“同意。”
两人架起流浪汉,第三人在前面开路。流浪汉像木偶一样被拖着走,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深层记忆删除。边缘社区。
杰克想起莉莉说的“老乔不见了”。想起街上偶尔会出现的那些眼神空洞的人,他们游荡着,像丢了魂。
那些人不是醉了,不是疯了。他们是代价支付者。被概念收容会发现,被“处理”,被变成空壳。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概念收容会不是来帮他的。他们是来收容他的。像收容那个流浪汉一样。把他变成编号,评估,如果“污染不可逆”,就删除记忆,扔到某个角落自生自灭。
纸条在口袋里发烫。
他必须做出选择。
晚上七点五十分,杰克站在莫比乌斯街28号前。
这是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外墙斑驳,窗户大多黑暗。28号在一楼,是个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店面,橱窗积满灰尘,里面堆着破烂的家具。
但门把手上没有灰。
杰克推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里面不是废弃店面,而是一个整洁的接待区。柔和的灯光,几张沙发,墙上挂着抽象的几何画。空气中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白天见过的那个女人坐在接待台后,正在打字。看到杰克,她停下动作,露出职业微笑。
“杰克·福尔,对吧?请坐。”她指向沙发。
杰克没有坐。“你们是谁?概念收容会的另一个部门?”
“某种意义上,是的。”女人从接待台后走出来,她比杰克想象的更高,动作优雅得像猫,“但我属于不同的……派别。你可以叫我艾伦博士。”
“派别?”
“概念收容会内部有不同的理念,”艾伦博士在杰克对面坐下,双腿翘起了二郎腿,“有些人认为,神器是必须被控制、被研究的异常现象。使用者是污染源,需要被隔离、被‘治疗’。”她做了个引导的手势,“这是主流观点,也是你遇到的那些人的观点。”
她顿了顿,观察杰克的反应。
“但也有另一些人——比如我——认为,神器是进化的契机。是人类认知跃升的工具。代价不是诅咒,而是……学费。学会正确使用它们,人类可以迈入新的阶段。”
杰克握紧了口袋里的项链。“正确使用?”
“对。”艾伦博士倾身向前,眼睛发亮,“你现在是野蛮使用。像原始人拿石头乱砸。但如果有指导,有训练,你可以学会精确控制。最小化代价,最大化收益。”
“你们能教我?”
“我们能提供知识和工具。”艾伦博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个界面,转向杰克。
屏幕上是一个人的档案。照片上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但下面的数据触目惊心:
**对象编号:P-077-V-12
神器类型:认知覆写类(低危)
累计使用次数:43次
已支付代价:
短期记忆:完全丧失(无法记忆超过5分钟的内容)
面部识别:严重障碍(仅能识别直系亲属)
自我认知:中度剥离(无法回答“我是谁”)
情感体验:钝化(仅保留基础情绪)
运动记忆:部分丧失(需重新学习走路、吃饭等)
现状:收容于“认知康复中心”,全天候监护,生活质量评级:E(最低)**
“这是我们收容的一个案例,”艾伦博士说,“和你类似,低危认知类神器。他无指导使用了四十三次。这是结果。”
杰克感到一阵反胃。
“但也有成功案例。”艾伦博士滑动屏幕,下一个档案出现。
**对象编号:P-102-V-05
神器类型:认知覆写类(中危)
累计使用次数:127次
已支付代价:
特定记忆剥离(选择性地移除了创伤记忆)
情感调节能力增强(可自主控制情绪强度)
无其他重大损失
现状:受控使用中,担任基金会外部顾问,生活质量评级:A(优秀)**
“这个人学会了控制,”艾伦博士说,“她支付了代价,但那些代价——移除创伤记忆,增强情绪控制——对她来说不是损失,而是增益。她不再是神器的奴隶,而是它的合作伙伴。”
杰克盯着屏幕。“怎么做到的?”
“训练。指导。还有,”艾伦博士压低声音,“我们部门的特殊技术:代价引导。”
“代价引导?”
“是的。你无法避免支付代价,但你可以转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