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在绝对寂静的白色房间里,被拉长成一种无声的煎熬。莉娜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试图整理思绪,思考马库斯可能问什么,自己又该如何回答。要坦诚多少?隐瞒多少?哪些信息能成为她的筹码,哪些又会成为她的软肋?然而大脑因为疲惫、惊吓和接踵而至的剧变,像一团缠结的乱麻,越是用力,越是混沌。
唯一清晰的是对母亲的担忧,以及对那个冰冷掠夺者可能再次出现的恐惧。
“咔。”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此刻落针可闻的环境中异常清晰的机括声响起。正对着床的那面白色墙壁,无声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门洞。门洞外并非走廊,而是一个类似小型会客室的过渡空间,同样以白色和浅灰色为主调,放着两把看起来更舒适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马库斯·沃尔夫站在门边,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西装,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便服,表情平静,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电子文件夹。
“施密特女士,请过来这边。”他侧身示意。
莉娜起身,光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穿过门洞。身后的墙壁在她完全走出后,无声地闭合,再次变成严丝合缝的墙面。这个过渡空间虽然依旧简洁,但至少有了不同的“家具”,让她感觉稍微不那么像被困在一个纯粹的盒子里。
“请坐。”马库斯在椅子上坐下,将文件夹放在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莉娜在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依旧紧紧交握着。
“放松,这不是审讯,是一次结构化的评估访谈。目的是更全面地了解你的情况,以便基金会为你提供更有针对性的支持,并明确双方后续合作的基础框架。”马库斯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带着一种让人难以产生亲近感的专业感,“整个过程会被记录,用于更新你的档案和调整支持方案。你有权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但你的回答将直接影响基金会对你的风险评估和资源分配优先级。明白吗?”
“明白。”莉娜点头,声音干涩。
“很好。那么我们开始。”马库斯打开电子文件夹,指尖在微微发光的屏幕上滑动,“首先,关于P-089-Q,也就是你所说的音乐盒。我需要你尽可能详细、客观地描述你发现它、第一次激活它的全过程,包括你当时的心理活动、身体感受、以及对目标生物(那只猫)的观察细节。请专注于事实描述。”
莉娜深吸一口气,开始叙述。从在诊所角落发现音乐盒,到打开后看到莫扎特的双重影像,再到脑中浮现的“认知”,以及最终决定使用它时,指定“心力衰竭”为死因。她描述了莫扎特在叠加态中那非人的、同时呈现生死两种极端状态的恐怖景象,也描述了自己在叠加态期间经历的、与目标“同步”的心跳骤停、视野剥夺和存在感稀释。最后,是裁决时刻那绝对的虚无,以及裁决后双方“存活”的结果。
她叙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顿,努力回忆那些超越认知的细节。马库斯听得很专注,偶尔在屏幕上记录,但全程没有打断,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评判的情绪,仿佛在听一份普通的实验报告。
“……它合上了。然后,莫扎特活了下来,而且病情……似乎减轻了。”莉娜结束叙述,感到一阵虚脱,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那场噩梦。
“关于病情减轻,你有医学影像证据吗?”马库斯问。
“有X光片,在我公寓,可能……已经被你们的人收走了。心脏淤血和肺水肿的阴影明显减轻了大约百分之四十。”莉娜回答。
马库斯点点头,在屏幕上记录。“这是P-089-Q的一个已知但无法完全复现的特征:当裁决结果为‘存活’时,有高概率伴随指定死因相关病理的部分逆转。但逆转程度和范围不稳定,且目标本身的基础状况、叠加态期间的‘死亡体验’强度都可能影响结果。”
他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莉娜:“现在,谈谈你自身的感受。裁决过后,除了最初的虚脱和后怕,你有没有感觉到任何……持续的、与之前不同的身体或精神上的变化?任何细微的异常都可以。”
莉娜仔细回想。“心跳有时会不太规律,容易累,视力好像……对强光更敏感,看到明亮的颜色有时候会有点晕。还有……”她犹豫了一下,“有时候,会突然有很短的一瞬间,觉得眼前的景物……有点重影,或者颜色不太对,但马上就消失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马库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观察什么。“心率不齐和疲劳感,可能与你在叠加态期间经历的极端生理应激有关,属于常见后遗症,通常随时间缓解。但视觉和感知层面的短暂异常……”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调出另一份数据,“你的初步生理扫描显示,视觉皮层和部分与空间感知、时间感相关的脑区,有极其微弱的、非典型的神经活动模式。这可能是‘概念侵蚀’的早期迹象。”
“概念侵蚀?”莉娜的心一沉。
“一种理论模型。指神器使用者,在频繁或深度接触神器所代表的概念规则后,自身的认知结构会潜移默化地被该‘概念’所渗透、改变。”马库斯解释道,语气依然平静,但内容却令人不寒而栗,“‘薛定谔的猫’的核心概念是‘生死叠加的悖论’与‘绝对概率’。使用者可能会逐渐对‘确定性’产生认知障碍,更容易同时看到事物矛盾的两面,或者在无意识中,将概率的思维模式带入日常判断。你提到的短暂视觉重影和色觉异常,可能是这种侵蚀在感觉层面的初步体现。”
莉娜感到一阵寒意掠过脊背。“这……会恶化吗?有办法阻止吗?”
“目前没有逆转案例。避免进一步恶化最有效的方法,是停止使用神器,并尽可能远离与其概念强烈共鸣的环境或刺激。”马库斯看着她,“这也是为什么,将P-089-Q与你隔离,是当前对你个人安全至关重要的措施。每一次使用,每一次深度接触,都在加深这种侵蚀。最终,它可能影响你的理性,甚至对‘自我’的连续认知。”
他说的,和之前“代价累积效应”的警告吻合。使用音乐盒,不仅赌命,还在缓慢地侵蚀她的“存在”。
“我母亲……”莉娜艰难地开口,“如果我用它……对她……”
“那将是一次极高强度的概念冲击。对安娜女士而言,是叠加态的终极痛苦和对生死概念的撕裂。对你而言,是又一次深度的概念侵蚀,以及50%的即时死亡风险。”马库斯直言不讳,“从医学和风险控制角度,我不建议,基金会也不鼓励。我们更倾向于通过常规与非常规医疗手段结合的方式,为安娜女士争取时间和质量。”
“非常规医疗手段?”莉娜捕捉到这个词汇。
“基金会的研究网络触及一些前沿领域,包括对某些具有特殊生物调节功能的‘异常’现象的研究,以及从部分低风险‘异器’中逆向工程出的、具有稳定生理调节效果的辅助技术或化合物。”马库斯的话说得很谨慎,但意思明确,“这些手段并非万能,也非无风险,但相比P-089-Q的极端赌博,它们更可控,更可预测。作为合作者,在你通过初步评估、达到一定的信任等级和贡献度后,你可以申请为你母亲调用部分这类资源。当然,需要经过严格的伦理和风险评估委员会审批。”
又是一个胡萝卜。用“未来的、可能的、有条件的”特殊医疗资源,来换取她的深度合作和服从。
“我需要达到什么……等级?做出什么贡献?”莉娜追问。
马库斯在屏幕上调出一份图表。“基金会对合作者有内部评级系统,从临时观察(你目前状态),到初级合作,中级合作,高级合作,乃至核心顾问。评级依据包括:合作稳定性、提供信息的价值、任务完成度、自身风险控制能力等。”
“任务?”莉娜警觉。
“合作是双向的。基金会提供保护、信息和资源,合作者在能力范围内,也需要协助基金会进行一些调查、信息收集、风险评估,或者在特定情况下,运用自身对神器的了解或与神器的特殊联系,协助处理相关事件。”马库斯解释,“任务会根据你的评级和能力量身定做,以评估风险和确保安全为前提。当然,任务会有相应的贡献积分和资源配额奖励。”
莉娜明白了。她不仅要被观察、被研究,未来还可能被派出去,为基金会工作,用她与音乐盒之间那该死的“联系”和“知识”,去处理其他类似危险的事件。这就是“贡献”。
“如果……我拒绝接受任务呢?”她问。
“你的合作评级可能会被下调,相应的资源获取权限也会降低。基金会是互助互利的结构,长期单向的投入不符合运作原则。”马库斯回答得很直接,但语气并不严厉,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你有权拒绝具体任务,只要你能承担评级下调的后果。基金会不会强迫合作者执行其坚决反对的任务,除非该任务涉及重大公共利益且别无选择。”
听起来还算合理,但莉娜知道,一旦上了这条船,评级和资源权限的诱惑,以及可能对母亲病情产生的积极影响,会像无形的鞭子,驱使她一步步接受那些“量身定做”的任务,越走越深。
“我想知道,”莉娜换了个方向,“关于‘收藏家’。你们了解多少?他们到底想要什么?那个来袭击我的人……”
马库斯的表情严肃了一些。“‘收藏家’是一个松散的、但能量巨大的跨国网络。核心是一群极度富有、对‘异常’物品有着狂热收集欲,并且相信这些物品蕴含着改变世界或实现个人终极目标力量的人。他们不关心研究、不关心平衡,只关心占有和利用。”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情报贩子、黑市、考古发掘,甚至从某些机构内部——获取关于神器和异器的信息,然后派出‘捕捞者’进行获取。捕捞者通常是前军事人员、佣兵,或者精通特殊技能的人,配备精良的常规装备,以及从‘收藏家’那里获得的、功能各异的‘异器’。你遇到的那个,从其使用的‘斥力手套’和‘能量冲击炮’来看,属于高级捕捞者,经验丰富,装备水平很高。”
“他们的目的很简单:找到神器,评估价值,然后带走。手段从利诱、交易到欺诈、绑架、强夺,无所不用其极。他们对持有者本身通常不感兴趣,除非持有者本身是获取神器的关键,或者其存在阻碍了获取。但一旦神器得手,持有者的死活,他们并不关心。”
马库斯看着莉娜:“他们之所以对你的音乐盒感兴趣,除了其本身‘概率裁决’能力的独特性外,很可能还因为其‘代价’模式。在一些偏执的收藏家看来,这种以生命为赌注的极端代价,本身就代表着某种‘纯粹’和‘强大’。他们会不惜代价得到它。而且,他们已经标记了你。你的母亲,就是他们可能用来施压的软肋之一。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将她转移,并强烈建议你接受基金会保护的原因。”
莉娜感到口干舌燥。她面对的,是一群毫无底线、只为占有不择手段的掠夺者。
“你们……能保护我母亲多久?能阻止他们吗?”
“只要安娜女士处于我们控制的医疗设施内,安全有保障。但‘收藏家’的资源网络很深,他们可能会尝试其他途径施压,比如针对你,或者寻找其他漏洞。”马库斯坦诚道,“阻止他们很难,他们像影子一样分散,没有固定据点。但我们可以提高他们行动的成本和风险,迫使他们权衡得失。你的合作,以及P-089-Q目前处于我们最高级别的保管下,本身就是一种威慑。他们需要重新评估强行夺取的可行性。”
谈话似乎告一段落。马库斯低头在文件夹上操作片刻,然后抬头。
“基于你刚才的叙述和初步评估,你的合作者评级将从‘临时观察’提升至‘初级合作者’。这意味着你将获得更稳定的基本生活保障,更高权限的信息查询(部分关于P-089-Q和‘收藏家’的公开资料),以及申请使用部分D级以下非战斗支援资源的资格。同时,你每周需要接受两次身心健康检查,每月一次综合评估汇报。你的活动范围暂时限定在安全屋及指定的有限活动区域,外出需特别申请并安排护卫。”
他从文件夹旁拿起另一个小巧的黑色腕带,看起来和她手上的监测环类似,但略宽一些,侧面有一个微小的指示灯。“这是初级合作者标识环,集成了一部分通讯和紧急呼救功能,在设施内部分区域有通行权限。请戴上。”
莉娜默默地接过,戴在另一只手腕上。腕带自动收紧贴合,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绿色,然后稳定。
“最后,”马库斯合上文件夹,看着莉娜,“虽然短期内不建议,但理论上,作为合作者,在极端特殊情况下,经过最高级别批准,你可能有机会在绝对受控环境下,再次接触P-089-Q,用于解决某些特定难题。这需要你达到更高的信任等级,并完成严格的评估和预案。这只是让你了解可能性,并非承诺。”
莉娜的心猛地一跳。再次接触音乐盒?虽然希望渺茫,且条件苛刻,但这至少……保留了一丝她内心深处最黑暗、也最渴望的可能性。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
“很好。今天到此为止。接下来,会有专人带你熟悉安全屋的公共区域和基本设施。你的个人物品经过检查后,稍后会送回你的房间。如果有什么需求,可以通过标识环呼叫支援中心。”马库斯站起身,“记住,施密特女士,你现在是基金会的一员。你的安全、你母亲的安全,与我们息息相关。遵守规则,提升评级,获取资源,这才是对你和你母亲最有利的道路。”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另一面墙壁,墙壁滑开,他走了出去,墙壁再次闭合。
莉娜独自坐在椅子上,看着手腕上两个冰冷的环,感受着这个庞大、精密、冷酷的“基金会”施加在她身上的、越来越多的束缚与框架。
初级合作者。D级资源。每周检查。活动限制。
但也有了更稳定的安全保障,有了信息权限,有了一丝渺茫的、关于音乐盒的远期可能。
她失去了自由,失去了主动,但似乎……得到了一张在暴风雨中勉强容身、却必须付出代价的船票。
只是这艘船驶向何方,由谁掌舵,她一无所知。
白色房间的柔和灯光,均匀地洒在她身上,没有温度。
而在安全屋某个不为人知的深层监控室里,马库斯·沃尔夫将刚刚的访谈记录上传,并在莉娜的档案中,新增了一条标注:
【对象表现:配合度高,逻辑清晰,情感驱动明显(亲情)。对神器仍有潜在依赖心理,需持续观察引导。风险评估:稳定(当前)。建议:逐步增加低风险认知训练任务,强化基金会认同,同时监控其与P-089-Q之间的残留连接波动。】
档案关闭。屏幕上,代表莉娜生命体征和情绪波动的曲线,在无数其他数据流中,平稳地运行着。
她已经成为这个庞大系统中的一个节点,一个被观察、被评估、同时也被利用的变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