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夜访药房

    警告信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了我的意识深处。接下来的两天,我表面上维持着一切如常的节奏,上班,开会,处理文件,下班,回家,吃饭,睡觉。但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细、越来越陡的钢索上,钢索的一边是职责与真相的深渊,另一边,是名为“家庭”的、正在无声崩解的悬崖。

    那封信被我秘密封存,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郑检察长。我知道,一旦上报,必然会引起震动,调查方向会立刻改变,力度会骤然加大,但同时,也意味着我和林薇之间那层摇摇欲坠的窗户纸,将被彻底捅破,再无转圜余地。在没有拿到更确凿的、能将她与那些死亡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之前,我不能。那不仅会毁了她,也会毁了我自己,毁掉我所调查的一切——如果她真的是无辜的,或者,仅仅是冰山一角。

    但我不能再被动等待。警告信告诉我,对手知道我查到了哪里,知道我的动作。我必须比他们更快,更出其不意。他们警告我“花园里的花粉”,警告我“破茧的丝”,那我就必须去看看,那“丝”的源头,到底藏着什么。

    林薇工作的社区药房,那个我曾在她加班时去接过她、在她感冒时去给她送过饭的地方,此刻在我眼中,不再是一个充满药香和温暖关切的所在,而是一个可能隐藏着致命秘密的、需要被重新审视的“现场”。

    我必须进去。在她不在的时候。以检察官的身份,而不是丈夫的身份。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我站在距离社区药房两条街外的一个老旧居民区阴影里。身上穿着深色的连帽衫和运动裤,脚下是软底的跑鞋。一个不起眼的双肩包里,装着几样简单的工具:小手电、薄手套、开锁用的别针和回形针、几个干净的证物袋、一个小型相机、还有那本黑色软皮笔记本的复印件——我需要对照。

    白天我已经以“路过”为名,在药房外短暂观察过。药房不大,临街,卷帘门,旁边有一扇供员工进出的侧门,是老式的防盗门。门上有个猫眼,锁是常见的弹子锁。药房没有专门的夜间保安,但这条小商业街晚上有巡警定时巡逻。药房内部,通过玻璃门能看到一部分:靠墙是高大的药柜,中间是配药台和收银机,后面是配药室和一个小仓库。林薇的工位就在配药台旁边。

    我观察了巡警的规律,大约是每小时一次,每次停留几分钟。现在是十一点四十五分,巡警刚刚过去不久。下一个巡逻时间,大概在零点四十五分左右。

    我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专注。胃部的隐痛被刻意忽略。我拉上连帽衫的帽子,遮住大半张脸,戴上手套,从阴影中走出,快步穿过寂静的街道,来到药房的侧门。

    楼道里很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微弱的绿光。我侧耳倾听,楼上居民楼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但楼道里一片死寂。我凑近防盗门的猫眼,里面一片漆黑。

    我拿出别针和回形针,掰直,在昏暗的光线下,小心地将细钩探入锁孔。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锁芯内部细微的声响。手指极轻地拨动,感受着弹子的阻力。这不是我擅长的领域,但我学过基础的开锁技巧,对付这种普通防盗锁,只要足够耐心和运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道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锁芯里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咔哒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我的精神高度集中,所有的感官都被调动起来,捕捉着锁芯里任何一丝反馈。

    大约用了三分钟,也许更久。就在我几乎要放弃,准备尝试更暴力的方法时,锁芯深处传来一声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轻微的、但清晰的“咔哒”声。

    开了。

    我轻轻拧动门把手,防盗门无声地向内打开一条缝隙。一股熟悉的、混合了各种药材、西药、消毒液和纸张气味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是林薇身上常有的那种味道,但在这里,更加浓郁,更加……具有某种压迫感。

    我闪身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关上,没有上锁,以防万一需要快速撤离。没有开灯,我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黑暗。只有街边路灯的余光,透过临街玻璃门和窗户上的磨砂贴纸,在室内投下极其昏暗、模糊的光影,勉强勾勒出药柜、桌椅的轮廓。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药房里静得能听到我自己放得极轻的呼吸声,和……冷藏柜压缩机运行时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恒定的、冰冷的节奏。

    我打开小手电,用掌心捂住大半光线,只漏出一小束。光柱扫过地面,是干净的地砖。我小心地移动脚步,避免碰倒任何东西。先来到林薇的工位。一张简单的木质办公桌,上面摆着电脑显示器(已关机)、笔筒、几本摊开的药品手册、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抽屉没锁,我轻轻拉开。里面是一些办公用品、个人杂物(润唇膏、小镜子)、几包未拆封的口罩和手套。很普通,没有任何异常。

    我拿起那本黑色软皮笔记本的复印件,就着微弱的手电光,快速翻看。那些关于***、***、药物相互作用的笔记,冰冷地提醒着我此行的目的。我不是来怀念的,我是来寻找证据的。

    我的目光移向配药台。台面整洁,摆放着天平、研钵、量杯、药匙等工具,都擦拭得很干净。旁边是几排高高的药柜,上面分门别类摆满了各种西药成药。我用手电光缓缓扫过那些药瓶上的标签。大多是常见的处方药和非处方药,治疗高血压、糖尿病、感冒发烧、肠胃不适……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林薇的笔记里,涉及的都是更专业、更“偏门”的毒理和药理知识。这些知识,以及可能存在的、与那些死亡相关的特殊物质,会藏在哪里?

    我走向药房后面,那里有一扇虚掩着的门,通向配药室和小仓库。推开门,里面更暗,空气里的药材气味也更浓烈。手电光扫过,靠墙是几个带锁的玻璃柜,里面存放着一些管制类药物和精神类药物,标签清晰,管理严格。旁边是配药用的操作台和水池。角落里,立着两个银白色的医用冷藏柜,正是嗡嗡声的来源。

    冷藏柜。

    很多药物,尤其是某些生物制剂、需要低温保存的试剂、或者某些不稳定化合物,都需要冷藏。张某案中那个不明化合物?胡永强案中可能使用的、高纯度的***?或者其他什么……

    我的心跳加快了一些。我走到冷藏柜前。两个柜子,一个上面贴着“疫苗及生物制剂专用”,另一个标签是“需冷藏药品及试剂”。后一个柜子没有上锁,只是普通的磁吸门。

    我深吸一口气,戴上另一层更薄的手套(避免留下纤维),轻轻拉开柜门。一股冷气混杂着更复杂的化学气味涌出。柜内灯光自动亮起,照亮了里面层层叠叠摆放的药品盒、安瓿瓶、试剂瓶。大多贴着清晰的医院或药厂标签,写着品名、规格、批号、效期。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胰岛素。某些抗生素。凝血因子。一些眼药水……看起来都是药房常备的需冷藏药品。

    但就在柜子最里面,靠角落的位置,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里放着几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深棕色的玻璃小瓶。大约拇指粗细,用橡胶塞密封,外面裹着一层铝盖。瓶子是全新的,但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品名,没有浓度,没有批号,没有效期。就像三颗沉默的、不知内容的黑色种子,静静躺在冰柜的冷光里。

    不贴标签的药品,在正规药房是绝对不允许的。尤其是需要冷藏保存的,管理更为严格。

    我小心地伸出手,拿起其中一个瓶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对着冷藏柜里的灯光看了看,瓶内是澄清无色的液体,没有任何沉淀或悬浮物。晃了晃,流动性似乎比水略粘稠一些。没有任何气味从密封的瓶口渗出。

    是什么?林薇自己配制的什么?还是别人存放在这里的?如果是她配制的,用途是什么?如果是别人存放的,是谁?苏青?

    我轻轻放下这个瓶子,又拿起旁边一个。同样没有标签,同样是澄清液体,但颜色似乎……微微泛着一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黄色?是我的错觉,还是冷藏柜灯光的原因?

    第三个瓶子,似乎更满一些。

    我拿出小型相机,调成微距模式,关闭闪光灯,对着这三个无标签瓶子,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小心地拧开其中一个瓶子的铝盖(动作极轻,避免破坏可能的指纹),取下橡胶塞。

    一股极其轻微、但异常清晰的苦杏仁气味,瞬间窜入我的鼻腔。

    我的动作骤然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苦杏仁味……***?

    不,不一定。很多物质都有类似气味。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面对这三个来历不明的无标签瓶子,这种气味带来的联想,足以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立刻将橡胶塞塞回,拧紧铝盖。动作快而稳,但指尖无法控制地有些发凉。我把瓶子放回原处,尽量保持和之前一样的位置和角度。

    然后,我退后一步,关上了冷藏柜的门。嗡嗡的制冷声重新被隔绝,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似乎还残留在冰冷的空气中,钻进我的毛孔。

    仅仅是气味,不能证明什么。我需要取样。但在这里现场取样,风险太大,我没有携带专业的取样工具,很容易留下痕迹,或者污染样本。

    我必须另想办法。

    我的目光重新扫视这个小小的配药室。操作台上除了常规器具,还有一个电子天平,精度很高。旁边的垃圾桶是空的,刚刚清理过。墙边立着一个文件柜,上了锁。

    我走到文件柜前,看了看锁,是更复杂的密码锁或者需要专用钥匙的锁,我打不开。我又检查了操作台下面的柜子,里面放着一些空药瓶、包装盒、废旧的说明书,没什么特别。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看了看手表,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巡警可能很快就会再次出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冷藏柜,仿佛能透过柜门,看到里面那三瓶没有名字的液体。然后,我转身,快步走出配药室,回到外面的药房。

    经过林薇的工位时,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台电脑上。电脑关机了,但我或许可以……不,不行。私自开启他人电脑,涉及的法律问题更复杂,而且我时间不够,也不确定电脑是否有密码或其他安全措施。

    我走到药房的玻璃门前,透过磨砂贴纸的缝隙,小心地向外张望。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昏黄。远处传来隐约的车辆声。

    是时候离开了。

    我回到侧门,再次侧耳倾听楼道里的动静。一片寂静。我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将门带上。锁舌弹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又等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任何异常后,才快速下楼,重新融入外面街道的黑暗中。

    直到走出两条街,回到我停车的老旧小区,坐进车里,关上车门,我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胃部的绞痛后知后觉地猛烈袭来,让我忍不住弯下腰,按住了腹部。

    但比身体不适更强烈的,是内心翻涌的冰冷浪潮。

    无标签的冷藏液体。苦杏仁气味。

    林薇的药房里,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意味着什么?是她个人行为,还是“破茧”或者“幽灵”网络存放在这里的“物资”?那些液体,是否与张某、胡永强的死亡有关?甚至,与即将可能发生的、针对陈文涛或其他人的“意外”有关?

    仅仅是发现,远远不够。我需要知道那是什么。我需要拿到样本,进行化验。我需要知道它的来源,它的用途,它的流转路径。

    但怎么拿?直接问林薇?那等于告诉她,我搜查了她的药房,我的怀疑已经摆上了台面。

    暗中取样?风险极高。药房有监控(虽然我不知道存储多久),而且林薇心思缜密,任何微小的变动都可能引起她的警觉。

    利用职权,正式搜查?以什么名义?没有确凿证据指向这个药房与任何案件直接相关,我无法申请搜查令。而且一旦正式搜查,必然惊动林薇,惊动可能存在的背后网络,所有线索可能瞬间中断。

    我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困境。我摸到了“丝”的线头,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丝线编织的网中央,动弹不得。

    启动车子,我缓缓驶离。城市深夜的街道空旷而安静。我朝着家的方向开去,那个亮着灯的窗户,此刻在我眼中,像一个沉默的、充满未知谜题的堡垒。

    林薇应该已经睡了。或者,她还没睡,在等我?她会不会察觉到什么?比如,我身上是否沾上了药房特有的气味?或者,我离开的时间,是否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她应该不会察觉。我进出门都很小心,戴了手套,换了衣服。时间也卡在巡警的间隙。

    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任何细微的异样都会被无限放大。

    回到家楼下,我停好车,没有立刻上去。我坐在车里,又抽了一根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暂时压下了胃部的翻搅,却让脑子更加清醒,也更加冰冷。

    那三瓶无标签的液体,像三只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我。

    我必须拿到它们。必须弄清楚那是什么。

    但怎么做?

    一个模糊的、极其冒险的计划,开始在我脑海中成形。这个计划需要时机,需要精准的计算,更需要……将我自己也置于无法预测的风险之中。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掐灭烟头,我推开车门,走上楼。用钥匙打开家门,里面一片黑暗寂静,只有玄关的夜灯亮着微弱的光。我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

    推开卧室门,里面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路灯光。林薇侧躺着,背对着门口,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的背影几秒钟。然后,我轻轻带上门,没有进去,而是转身走向了书房。

    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而我需要为那个冒险的计划,做好一切准备。

    窗外,夜色正浓。城市在沉睡,但有些东西,正在寂静中悄然滋生,等待着破土而出,或者……将一切拖入更深的黑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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