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迎春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娇躯微微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惊讶的。
她死死盯着地上那道刺眼的裂痕,又猛地抬头看向钟离无颜。
眼前这个容貌丑陋的女人,此刻的眼神竟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那平静无波的目光深处,仿佛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和冰冷的刀锋。这……这真的是那个只会黯然神伤、讲大道理的钟离无颜吗?
“娘娘……妾身、妾身……”夏迎春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戏码全被打乱。
钟离无颜不再看她,转身对阿桑淡淡道:“送夏夫人。这玉如意既然已损,就请夫人一并带回去,好好想想,该如何向大王禀明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庭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径直转身,走回那昏暗的殿内。厚重的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午后的阳光和所有的窥探与算计,都隔绝在外。
门内,她的背影挺直如松,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翻腾不息的血海深仇与冰冷决意。第一次,她做到了,但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殿门合拢的瞬间,光线骤暗。
钟离无颜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闭上眼睛。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温度,能闻到殿内陈旧的木料与灰尘混合的气息。
这一切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真的重生了。
前世沉湖的冰冷与窒息感,在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燃烧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恨意。
夏迎春。
这个名字像淬毒的针,扎在她心口最深处。
“娘娘……”阿桑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未散的惊惶和困惑,“夏夫人她……她带着如意走了,脸色难看得紧。还有郑袖夫人派来的那个宫女,也急匆匆回去了。”
钟离无颜睁开眼睛,适应了殿内的昏暗。她走到破旧的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无波的脸。
那张被世人嘲笑为“无盐”的脸,额头突出,眼窝深陷,鼻梁塌扁,大片红色胎记几乎覆盖半张脸,皮肤粗糙。
前世,她曾为这张脸自卑过,痛苦过,甚至怨恨过上天不公。可如今再看,这张脸上每一处不完美的线条,都刻着前世的血泪与今生的决绝。
“阿桑,”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去把殿门闩好。今日无论谁来,都说我身体不适,不见。”
“是。”阿桑应声,快步去闩门。木闩插入门栓的沉闷声响,让这破败的宫殿多了几分安全感。
钟离无颜在梳妆台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台面上斑驳的漆痕。她在等。
等夏迎春的反扑。
前世,玉如意事件后,夏迎春立刻哭哭啼啼地跑到田辟疆面前,颠倒黑白,说她因嫉妒而冲撞,导致御赐之物损毁。
田辟疆当时正沉迷于夏迎春的美色与温柔,闻言大怒,当即下令禁足她三个月,并削减了她本就微薄的用度。
那是她失宠的开端,也是夏迎春在后宫地位稳固的转折点。
但这一次,如意只是裂了,没断。
夏迎春会怎么做?
钟离无颜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以她对夏迎春的了解,那个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一定会去告状,而且会变本加厉。
既然“不慎损毁”的罪名不够分量,那就编造一个更严重的。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殿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宦官尖细的通报声。
“大王驾到!!!”
声音透过厚重的殿门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桑脸色一白,紧张地看向钟离无颜:“娘娘,大王来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钟离无颜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青色深衣。衣料粗糙,颜色暗淡,袖口甚至有些磨损,但被她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她走到殿门后,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看向外面。
庭院里,阳光正好。
田辟疆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庭院中央。他年近三十,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君王特有的威严,但此刻脸色阴沉,显然心情不佳。
夏迎春依偎在他身侧,一身桃红色曲裾深衣,衬得肌肤如雪,眼波如水,正拿着丝帕轻轻拭泪,肩膀微微耸动,好不可怜。
她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宫女宦官,阵仗不小。
钟离无颜的目光落在田辟疆脸上,那个曾经让她倾尽所有去爱、去辅佐的男人。前世沉湖前,他冰冷的目光和无情的话语,此刻如冰锥般刺入她的记忆。恨吗?恨。但更多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和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缓缓拉开了殿门。
“吱呀!
陈旧木门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
阳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殿内昏暗的空间,也照亮了钟离无颜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她迈步走出,在台阶前停下,朝着田辟疆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敛衽礼。
“妾身参见大王。”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甚至没有多看夏迎春一眼。
田辟疆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王后。
容貌丑陋,衣着寒酸,站在破败的宫殿前,却挺直脊梁,目光清正。
这和他印象中那个要么愁眉苦脸、要么言辞激烈的钟离无颜,似乎有些不同。
“王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迎春方才来见寡人,哭诉你因嫉妒她得宠,故意冲撞,致使寡人赏赐给她的羊脂玉如意损毁。可有此事?”
夏迎春适时地抽泣一声,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哽咽:“大王,妾身知道王后娘娘不喜妾身,可那玉如意是大王亲赐,象征大王对妾身的恩宠……王后娘娘就算再不喜欢妾身,也不该拿御赐之物撒气啊……”
她说着,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那柄裂了的玉如意,双手捧着,递到田辟疆面前。阳光照在羊脂玉温润的表面上,那道裂痕显得格外刺眼。
田辟疆的目光落在如意上,脸色又沉了几分。
钟离无颜却笑了。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却让夏迎春心里莫名一紧。
“夏夫人,”钟离无颜缓缓开口,目光转向夏迎春,声音清晰而冷静,“你说我因嫉妒冲撞于你,导致玉如意损毁。
那么请问,我是如何冲撞的?是推了你,还是撞了你?当时在场的宫人众多,可有人看见我碰触到你分毫?”
夏迎春一愣,随即哭道:“娘娘身份尊贵,妾身岂敢直言冲撞细节?只是娘娘当时气势汹汹,妾身心慌之下,手一滑……”
“手一滑?”钟离无颜打断她,向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夏迎春手中的玉如意上,“可否将如意给我一看?”
夏迎春下意识地收紧手指,看向田辟疆。
田辟疆沉声道:“给她。”
夏迎春只得将如意递过去,指尖微微发抖。
钟离无颜接过如意,入手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玉。她将如意举到阳光下,仔细端详那道裂痕。
裂痕从柄部靠近顶端的位置斜斜延伸,长约两寸,边缘参差不齐。但在阳光的照射下,她清晰地看到。
在裂痕的最深处,靠近如意本体的一侧,有一处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旧痕。
那是前世她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或者说,前世如意摔得粉碎,根本无从查验。
钟离无颜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抬起头,目光如刀,直刺夏迎春:“夏夫人,这玉如意上的裂痕,当真是今日才有的吗?”
夏迎春脸色一变:“娘娘这是何意?如意是大王新赐,妾身一直小心保管,今日之前完好无损!”
“是吗?”钟离无颜将如意转向田辟疆,指着那道旧痕,“大王请看。这道裂痕看似新鲜,但其深处有一处颜色略深的旧痕。
妾身虽不懂玉器鉴赏,但也知道,玉器若早有暗伤,再次受到撞击时,裂痕往往会从旧伤处延伸。而这道旧痕的位置……”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正在夏夫人今日手握之处。”
庭院里一片死寂。
所有宫人都屏住了呼吸。
夏迎春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田辟疆的目光锐利起来。他接过如意,仔细查看那道旧痕。确实,在裂痕深处,有一处极其细微的、颜色略深的痕迹,若非在阳光下仔细端详,根本难以察觉。
“迎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
“大王……妾身、妾身不知……”夏迎春慌乱地摇头,眼泪流得更凶,“妾身真的不知……许是、许是制作时便有瑕疵……”
“制作时的瑕疵,会在使用数月后才显现?”钟离无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还是说,夏夫人早就知道如意有暗伤,今日特意拿来,想借妾身之手‘不慎’损毁,好构陷妾身一个‘善妒毁坏御赐’的罪名?”
“你血口喷人!”夏迎春尖声叫道,仪态尽失。
钟离无颜却不再看她,转身面向田辟疆,深深一礼。
“大王,”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妾身容貌丑陋,德薄才浅,蒙先王与大王子危难时不弃,立为齐后,日夜惶恐,唯恐有负社稷。今日之事,看似后宫争宠小事,实则关乎国本。”
她抬起头,目光清正,直视田辟疆:“昔年先王赐妾身‘定齐’之誉,非因妾身容貌,乃因妾身愿以己身定国安邦之心。
后宫不宁,则前朝不安;妃嫔构陷,则朝纲紊乱。夏夫人今日所为,若成,则王后蒙冤,后宫生乱;若不成,亦损大王圣明,寒忠臣之心。”
“妾身恳请大王,”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勿因私宠而偏听,勿因美色而蔽目。
齐国正值多事之秋,强秦虎视于西,楚赵环伺于侧,内有权臣结党,外有敌国窥探。大王当以社稷为重,以江山为念,肃清宫闱,整顿朝纲,方不负先王所托,不负万民所望。”
话音落下,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田辟疆站在那里,握着那柄裂了的玉如意,目光复杂地看着钟离无颜。这番话,他曾经听过。
在他刚即位不久,内忧外患之时,就是这个容貌丑陋的女子,闯殿直谏,言辞激烈,却句句戳中要害。那时他虽不喜她的容貌和方式,却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
后来,他渐渐疏远了她。因为夏迎春的温柔小意,因为朝臣的谗言,也因为……她那永远挺直的脊梁和不肯妥协的眼神,让他感到压力和不适。
可今天,同样的话,从同样的人口中说出,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她站在破败的宫殿前,衣着寒酸,容貌丑陋,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夏迎春身上所有的珠宝加起来还要耀眼。
那不是谄媚,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要将自己燃烧殆尽来照亮这个国家的决绝。
田辟疆忽然觉得手中的玉如意有些烫手。
他看向夏迎春。那个一向娇柔可怜的美人,此刻脸色惨白,眼神慌乱,虽然还在流泪,但那眼泪里分明多了几分心虚和恐惧。
“大王……”夏迎春还想说什么。
“够了。”田辟疆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玉如意之事,到此为止。迎春,你回去闭门思过三日。至于王后……”
他看向钟离无颜,沉默片刻,缓缓道:“三日后,稷下学宫使者入宫觐见。王后届时到御书房,陪同接见。”
这道旨意,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钟离无颜。
稷下学宫是齐国学术与舆论中心,汇聚天下英才。接见学宫使者,向来是君王与重臣之事,后宫妃嫔从无参与的先例。更何况是她这个备受冷落、形同废后的王后?
田辟疆这是什么意思?
试探?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钟离无颜压下心中的惊疑,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遵旨。”
田辟疆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夏迎春狠狠瞪了钟离无颜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也只能咬着牙,快步跟上田辟疆的脚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离开。
庭院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青石台阶上,照在那道玉如意留下的浅浅印痕上。风吹过,带来远处宫墙外梧桐树叶沙沙的声响,还有隐约的、不知从哪个宫殿飘来的丝竹之声。
钟离无颜站在台阶上,看着田辟疆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她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三日后,御书房,稷下学宫使者。
这是一个机会。
也是一个陷阱。
她必须去,也必须赢。
阿桑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身边,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紧张和一丝隐隐的兴奋:“娘娘,大王他……他让您去御书房接见学宫使者!这是不是说明,大王开始重视您了?”
钟离无颜没有回答。
重视?
或许吧。
但更多的,恐怕是好奇,是试探,是权衡。
田辟疆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男人。他能从诸公子中脱颖而出即位,能在强敌环伺中稳住齐国江山,绝不仅仅靠运气。他只是……暂时被美色蒙蔽了双眼。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他睁开眼。
看清楚谁才是真正能定国安邦的人。
看清楚谁才是藏在温柔面具下的毒蛇。
钟离无颜转身,走回殿内。昏暗的光线中,她的背影挺直如松,脚步沉稳坚定。
三日后。
御书房。
那将是她重生后的第二个战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