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无颜走出御书房,宿瘤女和阿桑立刻迎了上来。晨光已经大亮,宫道上的雾气散尽,青石板反射着白晃晃的天光。远处宫墙的阴影缩短了许多,几只麻雀在屋檐下争食,叽喳声刺耳。
宿瘤女仔细观察钟离无颜的神色,低声道:“娘娘今日,锋芒初露。”钟离无颜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走向冷宫方向。风吹起她深青色的后服下摆,露出鞋尖一点暗银的绣纹。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不再是被遗忘在角落的丑后。而暗处的眼睛,也会看得更紧,咬得更狠。真正的风暴,快要来了。
冷宫的院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接下来的三日,钟离无颜闭门不出。
她让阿桑将院中那几株枯死的梅树挖去,翻整土地,撒上从御花园讨来的菜籽。泥土的腥味混着春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在冷宫狭小的庭院里弥漫。
宿瘤女则借着采买针线的名义,每日出宫一趟,回来时袖中总会多出几张薄薄的绢帛,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安国社”收集的情报。
“郭隗在临淄城西有三处粮仓,”宿瘤女将绢帛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入铜盆,“其中一处半月前曾夜间运入大批麻袋,守仓人说是新收的粟米,但民女查过,那几日并无新粮入城。”
钟离无颜用木勺给菜畦浇水,水珠落在松软的土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
“粮仓位置?”
“一处靠近西门,两处在城东码头。”宿瘤女压低声音,“民女已托人绘制草图,三日后可得。”
钟离无颜点头。
她直起身,望向院墙外高耸的宫檐。夕阳西下,琉璃瓦染上金红的光,像燃烧的火焰。远处传来钟鼓声,那是宫门下钥的时辰。阿桑从厨房端出晚膳。
两碟腌菜,一碗粟米粥,粥里飘着几片菜叶。
“娘娘,用膳了。”
钟离无颜接过陶碗,粥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掌心,温热熨帖。
她小口喝着,米粒煮得软烂,带着谷物天然的甜香。阿桑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她年轻的脸庞,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阿桑,”钟离无颜忽然开口,“若有一日,我要你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事,你可愿意?”
阿桑抬起头,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娘娘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钟离无颜看着她,看了很久。
前世,阿桑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她真的去做了,用她的命,换来了钟离无颜三日的喘息之机。
那三日里,钟离无颜查清了夏迎春与郭隗勾结的证据,却来不及救出阿桑。狱卒送来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说是“染病暴毙”。
钟离无颜亲手为她擦洗,发现她十指指甲全被拔去,胸口有三处烙铁烫伤的痕迹。
粥碗在手中微微发烫。
钟离无颜垂下眼,将最后一口粥喝完。
第四日清晨,风暴来了。
钟离无颜是被院外的嘈杂声惊醒的。天还未全亮,东方天际泛着鱼肚白,几颗残星在渐亮的天光中黯淡下去。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冷冽的晨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远处人群的喧哗。
宿瘤女已站在院中,面色凝重。
“娘娘,夏夫人带着人来了。”
话音未落,院门被粗暴地撞开。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群太监和宫女涌了进来,为首的是夏迎春。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高绾,簪着赤金步摇。晨光中,她的脸庞精致如画,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
“奉大王口谕,”夏迎春的声音清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宫中惊现巫蛊之物,诅咒大王。为肃清宫闱,特命本宫彻查各宫,任何人不得阻拦!”
她身后,十余名太监手持灯笼,将庭院照得通明。灯笼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惨白。阿桑从厢房跑出来,挡在钟离无颜身前,却被两个太监粗暴地推开。
“夏夫人这是何意?”钟离无颜站在原地,声音平静。
夏迎春走近几步,在距离钟离无颜三尺处停下。她上下打量着钟离无颜,目光在她朴素的深青色常服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王后娘娘莫怪,实在是事出紧急。”她抬手,用绢帕轻掩口鼻,仿佛冷宫中有难闻的气味,“昨夜有宫人举报,说看见可疑之物在各宫流转。为保大王安危,本宫只得连夜请旨,彻查六宫。”
她的目光扫过庭院,落在钟离无颜身后的寝殿上。
“就从王后娘娘这里开始吧。”
不等钟离无颜回应,夏迎春已挥手。太监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寝殿,翻箱倒柜的声音立刻响起。
柜门被拉开,箱笼被掀翻,竹简和衣物散落一地。宿瘤女想上前阻拦,被钟离无颜用眼神制止。
钟离无颜站在原地,看着夏迎春。
晨光渐亮,庭院里的景物清晰起来。墙角那几畦新撒的菜籽已冒出嫩芽,翠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阿桑被两个太监按在院墙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砖石,眼中满是愤怒。宿瘤女站在钟离无颜身侧,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压抑的怒火。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寝殿内的翻找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忽然,一个尖细的嗓音响起:“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殿门。
一个瘦高太监捧着一个布偶走了出来。那布偶约莫巴掌大小,用暗红色的锦缎缝制,针脚粗糙。布偶身上扎满了银针,密密麻麻,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最刺眼的是布偶胸口贴着一张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钟离无颜一眼就认出了那八字。
田辟疆的生辰。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夏迎春接过布偶,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银针。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钟离无颜,眼中已蓄满泪水。
“王后娘娘……”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您为何要如此?大王待您不薄,纵使……纵使您不得宠爱,也不该用这等恶毒手段诅咒大王啊!”
泪水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她捧着布偶,一步步走向钟离无颜。每走一步,裙摆拂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在钟离无颜面前停下,将布偶举到两人之间。
“证据确凿,王后还有何话说?”
钟离无颜看着那布偶。
暗红色的锦缎,是蜀地进贡的蜀锦,宫中只有三品以上的妃嫔才有资格使用。针脚虽然粗糙,但线的颜色很特别。
不是宫中常用的丝线,而是一种偏暗的红色,像干涸的血迹。她前世见过这种线,在夏迎春的绣房里。
“这布偶,”钟离无颜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从何处搜出的?”
“从王后寝殿床下,”那瘦高太监尖声道,“藏在最里面的角落,用一块破布裹着。”
“何时藏入的?”
“这……这奴婢如何得知?”
钟离无颜不再问话。
她看向夏迎春。两人目光相接,夏迎春眼中的泪水还在流淌,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得意。那得意很短暂,像水面掠过的浮光,却足够清晰。
“去请大王。”钟离无颜说。
夏迎春愣了一下。
“本宫说,去请大王。”钟离无颜重复,声音提高了几分,“既然夏夫人认定是本宫行巫蛊之事,那就请大王亲自来断。本宫就在这里等着,哪儿也不去。”
她的目光扫过庭院里的太监宫女:“你们也都留下,谁都不许离开。”
气氛陡然紧绷。
夏迎春咬了咬唇,对身边一个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匆匆离去。
庭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晨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和远处渐渐响起的鸟鸣。
约莫两刻钟后,田辟疆来了。
他显然是从寝殿匆匆赶来,只披了一件玄色外袍,头发未束,散在肩头。他的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震怒至极。一进院门,他的目光就落在夏迎春手中的布偶上。
“拿来!”
夏迎春小跑着上前,将布偶双手奉上。田辟疆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将布偶摔在地上。
“钟离无颜!”他怒吼,声音在庭院里回荡,“你还有何话说?!”
钟离无颜躬身行礼:“妾身无话可说,因为此事非妾身所为。”
“证据在此!”
“证据可以伪造。”钟离无颜直起身,目光直视田辟疆,“大王若信妾身,请给妾身三日时间,妾身必查出真凶。若不信,现在就可将妾身打入死牢。”
田辟疆盯着她。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晨光中,他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他想起了三日前御书房里,这个女子侃侃而谈的模样。想起了她说“治国如烹小鲜”,想起了她说“定齐之心”。
“大王!”夏迎春扑通跪下,抱住田辟疆的腿,“您要为臣妾做主啊!王后这是要反咬一口!这布偶明明是从她床下搜出,她还要狡辩!若是放她三日,她定会销毁证据,逃之夭夭啊!”
她的哭声凄厉,在清晨的空气中撕扯。
田辟疆的眉头越皱越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是奴婢做的!”
所有人都转过头。
阿桑挣脱了太监的钳制,冲到庭院中央,扑通跪下。她的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下,三下。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紫。
“是奴婢做的!”她大声说,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布偶是奴婢缝的,八字是奴婢写的,针是奴婢扎的!与娘娘无关!”
庭院里鸦雀无声。
钟离无颜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阿桑,看着那个跪在地上、额头淌血的少女。前世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阿桑为她挡下毒酒,阿桑为她传递密信,阿桑在狱中被拔去指甲,烙铁烫在胸口……
“你为何要这么做?”田辟疆的声音冰冷。
“奴婢……奴婢恨大王!”阿桑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大王冷落娘娘,宠信夏夫人,让娘娘在这冷宫里受苦!奴婢看不下去,就想……就想诅咒大王!”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呜咽。
夏迎春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又换上悲愤的表情:“好一个忠仆!为了护主,连这等大罪都敢认!大王,此等恶奴,留不得啊!”
田辟疆看着阿桑,又看向钟离无颜。
钟离无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几缕散落在脸颊旁。她的脸庞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得像深潭,不起一丝波澜。
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被指甲刺破,温热的血渗出来,黏腻潮湿。
“来人,”田辟疆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将此奴押入死牢,严加看管。至于王后……”
他顿了顿。
“禁足冷宫,没有孤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
太监们上前,将阿桑拖走。阿桑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钟离无颜一眼。那一眼很短,却包含了千言万语。
放心,娘娘,奴婢不会供出您。保重,娘娘,您一定要好好的。
钟离无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她转身,面向田辟疆。
“大王,”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可怕,“妾身只有一个请求。”
“说。”
“请大王彻查这布偶所用的材料。”钟离无颜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布偶上,“蜀锦从何而来,朱砂从何而得,这种暗红色的线又是何处采购。宫中用度皆有记录,一查便知。”
田辟疆眯起眼。
夏迎春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王后这是还想拖延时间?”
“不是拖延,”钟离无颜看向她,目光如刀,“是查明真相。夏夫人既然口口声声说证据确凿,难道怕查这些材料的来源?”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
许久,田辟疆挥了挥手:“查。孤倒要看看,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搞鬼。”
他转身离去,玄色外袍在晨风中翻飞。夏迎春狠狠瞪了钟离无颜一眼,也带着人走了。院门重新合拢,将喧嚣隔绝在外。
庭院里只剩下钟离无颜和宿瘤女。
晨光完全亮了,金灿灿的阳光洒满庭院。墙角那几畦菜苗在阳光下舒展叶片,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但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的紧张气息,像暴雨过后的闷雷,久久不散。
宿瘤女走到钟离无颜身边,低声道:“娘娘,阿桑她……”
“我知道。”钟离无颜打断她。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布偶。蜀锦的触感细腻光滑,银针冰冷刺骨。她将布偶翻过来,仔细看那些针脚。
针脚很乱,显然是故意为之,但有几个地方的缝法,却透着一股熟悉的感觉。
前世,夏迎春陷害她时,用的也是这种针法。
“宿瘤女,”钟离无颜将布偶递给她,“你出宫一趟,查三件事。”
“娘娘吩咐。”
“第一,查这种蜀锦。上月宫中谁领过,谁采购过,谁赏赐过。第二,查这种暗红色的线,整个临淄城,有哪些铺子有售。
第三,”钟离无颜顿了顿,“查夏家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尤其是夏迎春的兄长夏无恤。”
宿瘤女接过布偶,小心收进袖中:“民女明白。”
“要快。”钟离无颜看向院门,目光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外面森严的宫禁,“阿桑在死牢里,撑不了太久。”
前世,阿桑只撑了五日。
五日后,狱卒送来尸体,说是“染病暴毙”。但钟离无颜知道,那是拷打致死。这一世,她绝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宿瘤女躬身:“民女这就去办。”
她转身走向院门,脚步轻盈而迅速。钟离无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她低下头,摊开手掌。
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形伤口,渗出的血已凝固成暗红色,和布偶上线的颜色一模一样。
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御花园的花香。那香气甜腻馥郁,混着冷宫泥土的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气息。钟离无颜抬起头,望向高墙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但她的心中,已开始酝酿一场风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