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金殿反杀,救仆立威

    晨光彻底驱散夜色时,钟离无颜已经站在了冷宫院中。

    她换上了一身素色宫装,料子是半旧的,但浆洗得干净平整。头发用最简单的木簪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那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见,像一道沉默的烙印。她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匣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守夜太监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急促而有力的步伐。门被推开,两名身着禁卫服饰的军士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面容刚毅,腰间佩刀。他身后跟着一名太监,正是这几日守在门外监视的那个。

    “娘娘,”禁卫什长抱拳行礼,声音低沉,“大王有旨,召娘娘往偏殿问话。”

    钟离无颜看着他。

    这是小莲的父亲,姓赵,在禁卫中任什长。昨夜小莲偷偷传话,说父亲已经答应帮忙。

    条件是事成之后,钟离无颜要将他调离禁卫,安排到宫外任职,远离这吃人的宫廷。钟离无颜答应了。

    “有劳赵什长。”她平静地说,捧着木匣走出院门。

    清晨的宫道还笼罩着一层薄雾,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空气里弥漫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宫人洒扫的沙沙声。

    钟离无颜走在两名禁卫中间,步伐沉稳。她目不斜视,但能感觉到沿途宫人投来的目光。

    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皮肤上。

    偏殿位于王宫西侧,是田辟疆处理日常政务、召见臣子的地方。

    殿门敞开着,两名太监守在门外。钟离无颜走进殿内时,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殿内燃着炭盆,炭火噼啪作响,散发出松木燃烧的焦香。殿内陈设简洁,正中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上堆着竹简和帛书。

    田辟疆坐在案后,身着玄色常服,头戴玉冠,面色沉郁。

    夏迎春坐在他身侧的一张矮凳上。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发髻高绾,插着两支金步摇,耳垂上坠着珍珠耳珰。

    脸上薄施脂粉,唇色嫣红,眼波流转间尽是楚楚可怜。见钟离无颜进来,她微微侧身,往田辟疆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攥住他的衣袖。

    “妾身参见大王。”钟离无颜跪下行礼。

    田辟疆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他看着她,目光复杂。这个被他冷落多年的王后,此刻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她捧着木匣的手很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照在她脸上,那道疤痕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田辟疆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直言进谏时的样子。

    也是这般挺直脊背,眼神清亮,毫无畏惧。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钟离无颜起身,垂手而立。

    “你让人传话,说巫蛊真相关乎国本,”田辟疆盯着她,“现在寡人给你机会说清楚。若有一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妾身不敢。”钟离无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妾身今日来,只为呈上证据,证明妾身清白,也证明阿桑无辜。”

    夏迎春轻轻开口,声音柔得像春水:“姐姐,那布偶是从你宫中搜出的,阿桑也亲口承认了……大王已经查得很清楚了。姐姐何必再……”

    “妹妹急什么?”钟离无颜打断她,目光转向夏迎春,“真相还未大白,妹妹就急着给妾身定罪?”

    夏迎春脸色一白,眼圈瞬间红了:“姐姐误会了,妹妹只是……”

    “够了。”田辟疆皱眉,“钟离氏,你要呈什么证据?”

    钟离无颜打开木匣。

    她从匣中取出两个布偶,双手捧着,走到案前,轻轻放在紫檀木案上。两个布偶并排躺着,大小相仿,都用暗红色的线缝制,胸口插着银针,贴着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纸。

    但仔细看去,却能看出明显不同。

    左边那个布偶,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距离几乎相等,线拉得紧实平整,布偶的边缘收得干净利落。即便是不懂女红的人,也能看出缝制者手艺娴熟。

    右边那个布偶,针脚却略显凌乱。有些地方针距大,有些地方针距小,线拉得松紧不一,布偶边缘甚至有几处线头没有收好,微微翘起。

    田辟疆的目光在两个布偶之间来回移动。

    “左边这个,是从妾身宫中搜出的‘罪证’。”钟离无颜的声音在殿内清晰响起,“右边这个,是妾身这两日亲手缝制的。”

    殿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簇火星。

    夏迎春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田辟疆的衣袖。田辟疆能感觉到她指尖的颤抖。

    “大王请看,”钟离无颜指着两个布偶,“宫中搜出的这个布偶,针脚细密均匀,显是熟手所为。而妾身缝制的这个,针脚凌乱,边缘不整。

    因为妾身不善女红,宫中皆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夏迎春苍白的脸。

    “妾身入宫多年,从未亲手缝制过衣物。宫中女官记录在册,妾身所有的衣裳、佩饰,皆由尚服局制作。

    大王若不信,可调阅尚服局档案,查看妾身这些年领用的衣料、成衣记录,便知妾身是否曾领过针线布料,是否曾要求尚服局教授女红。”

    田辟疆沉默。

    他确实记得,钟离无颜从不碰针线。有一次宫宴,有妃嫔提议众女眷比赛刺绣,钟离无颜直接以“不善此道”推辞,当时他还觉得她不解风情。

    “即便你不善女红,”田辟疆缓缓开口,“也可能命宫女代劳。”

    “那妾身为何要让自己贴身的侍女阿桑去做?”钟离无颜反问,声音陡然提高,“阿桑跟随妾身多年,若她缝制此物,针脚手法必有痕迹。

    大王可传唤尚服局任何一位绣娘,让她们辨认这两个布偶的针脚。

    看看宫中搜出的这个,是否与阿桑平日缝补衣物的手法一致!”

    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田辟疆看向侍立在殿角的太监:“传尚服局掌事女官。”

    太监应声退下。

    等待的时间里,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继续燃烧,松木的焦香混着殿内熏香的甜腻气息,在空气中交织。钟离无颜站在原地,脊背依旧挺直。她能感觉到夏迎春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像淬了毒的针,冰冷而尖锐。

    夏迎春忽然轻声啜泣起来。

    “大王……”她依偎在田辟疆身侧,声音哽咽,“姐姐这是要冤枉妹妹吗?那布偶分明是从她宫中搜出,如今她却拿两个布偶来混淆视听……妹妹好怕……”

    田辟疆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两个布偶上,眉头越皱越紧。

    尚服局掌事女官很快被带来。那是个四十余岁的妇人,面容严肃,手上带着常年做针线留下的薄茧。她跪下行礼后,田辟疆让她辨认布偶。

    女官仔细看了两个布偶,又拿起左边那个,凑到眼前细看针脚。

    “回大王,”她恭敬地说,“宫中搜出的这个布偶,针脚细密均匀,收边利落,显是手艺娴熟之人所缝。这种针法,奴婢在尚服局见过。

    是‘回针绣’的一种变体,常用于缝制精细物件。”

    “可能看出是谁的手法?”田辟疆问。

    女官摇头:“针法可以模仿,单看针脚,难以确定具体是何人所缝。但……”她顿了顿,“这种针法的熟练程度,绝非三五日可成。缝制者至少要有十年以上的女红功底。”

    田辟疆看向钟离无颜:“你可有十年女红功底?”

    “妾身没有。”钟离无颜坦然道,“妾身自幼习武读书,从未学过女红。入宫后,所有衣物皆由尚服局制作,妾身连穿针引线都生疏。”

    她转向女官:“女官可曾见过阿桑缝补衣物?”

    女官想了想:“阿桑姑娘偶尔会来尚服局领些针线,说是为娘娘缝补旧衣。奴婢见过她缝的几件衣物。

    针脚朴实,但绝无这般精细。”

    田辟疆沉默。

    钟离无颜趁势从木匣中又取出一物。

    那是一小块暗红色的蜀锦边角料,料子上还残留着被剪裁的痕迹。

    “大王再看这个。”她将边角料放在案上,与两个布偶并列,“这是妾身命人在宫外查到的。

    临淄城东‘锦绣坊’的存货记录显示,三个月前,夏府管事曾在此购买一批蜀锦,其中就有这种暗红色。

    而宫中搜出的布偶,所用的布料,正是这种蜀锦。”

    夏迎春猛地站起身。

    “你胡说!”她的声音尖利起来,脸上的楚楚可怜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慌乱,“我们夏家何时买过这种蜀锦?姐姐这是要诬陷我们夏家吗?”

    “是不是诬陷,一查便知。”钟离无颜看着她,目光如刀,“锦绣坊的账册记录得清清楚楚,购买日期、数量、花色、经手人,皆有记载。大王可派人去查,看看三个月前,夏府是否确实购买过这批蜀锦

    再看看这批蜀锦,如今在何处。”

    她转向田辟疆,一字一句道:

    “妾身宫中从未有过这种蜀锦。妾身所有的衣料赏赐,皆有尚服局记录。大王可让人核对,看看妾身是否曾领过、或者大王是否曾赏赐过这种料子。

    若没有那这布偶所用的蜀锦,从何而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田辟疆的脸色越来越沉。他看着案上的证据。

    两个针脚截然不同的布偶,一块蜀锦边角料,还有钟离无颜那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

    这些证据像一根根线,渐渐织成一张网,网的中心,隐隐指向夏家。

    夏迎春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忽然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大王明鉴!我们夏家确实买过蜀锦,但那是为母亲寿辰准备衣裳所用……至于这布偶所用的布料,或许是有人偷了府中的料子,或许是……或许是姐姐宫中本就有类似的料子,只是她自己不记得了……”

    “类似的料子?”钟离无颜冷笑,“这种暗红色蜀锦,织法特殊,染料用的是蜀地特有的茜草根,染出的红色暗沉中带着紫调,整个临淄城,只有锦绣坊有售。妾身宫中若有,尚服局必有记录。若没有那就是有人将夏府的料子,偷偷带进了宫,缝制成布偶,再栽赃给妾身!”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大王!妾身若真要行巫蛊之事,为何要用如此显眼的蜀锦?为何要让贴身侍女知晓?为何要将布偶藏在轻易就能搜到的妆奁暗格中?这分明是有人盗用夏府之料,行构陷之事。

    既害大王,又除忠仆,更损王后清誉,一石三鸟!”

    “你血口喷人!”夏迎春尖叫起来,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花,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们夏家做的?就凭一块破布料?姐姐,我知道你恨我受宠,恨大王冷落你,可你也不能这样冤枉我啊……”

    她扑到田辟疆脚边,抱住他的腿,哭得浑身颤抖:“大王,大王你要为臣妾做主啊……臣妾对大王一片真心,怎么会害大王……姐姐她这是要逼死臣妾啊……”

    田辟疆低头看着她。

    夏迎春哭得梨花带雨,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盛满了委屈和恐惧。她的身体在他腿边颤抖,像风中落叶。曾几何时,他最见不得她这般模样,每次她这样哭,他都会心软,会将她搂进怀里,轻声安慰。

    但此刻,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案上的证据。

    两个布偶。一块蜀锦。针脚的差异。尚服局女官的话。锦绣坊的记录。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他不愿相信,却无法忽视的轮廓。

    “大王,”钟离无颜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而有力,“妾身不求大王立刻相信妾身清白。只求大王一件事。

    暂缓处死阿桑。给妾身时间,让妾身查明这蜀锦的真正流向。若最后证明是妾身诬陷,妾身愿以死谢罪。但若证明有人构陷”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夏迎春身上。

    “那请大王,还妾身和阿桑一个公道。”

    田辟疆沉默了许久。

    炭火渐渐弱下去,殿内的暖意开始消散。晨光已经完全照亮殿内,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鸟鸣。

    终于,田辟疆开口。

    “传寡人旨意,”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暂缓处死宫女阿桑。命廷尉府秘密核查锦绣坊账册,追踪蜀锦流向。在查明真相之前,钟离氏仍居冷宫,但……可自由出入,配合调查。”

    夏迎春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

    “大王!”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扭曲,“您……您相信她?”

    田辟疆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钟离无颜脸上,那双曾经让他厌弃的眼睛,此刻清亮如寒潭,深不见底。

    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脸上那道刺目的疤痕,看着她捧着木匣的、布满薄茧的手。

    这个女子,曾经在他沉迷享乐时,直言进谏,助他拆渐台、罢女乐、退谄谀、进直言。

    这个女子,曾经在他面临外患时,献上策论,助他选兵马、实府库。

    这个女子,被他冷落多年,却从未抱怨,只是默默守着冷宫,种菜读书。

    而此刻,她站在这里,用证据和逻辑,为自己辩白。

    田辟疆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退下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倦意,“寡人累了。”

    钟离无颜躬身行礼:“妾身告退。”

    她转身,捧着木匣,一步步走出偏殿。晨光洒在她身上,素色的宫装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像一株历经风霜却从未弯曲的竹子。

    殿内,夏迎春还跪在地上。

    她看着钟离无颜离去的背影,眼中的泪水早已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狠毒。

    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渗出血丝,她却感觉不到痛。

    田辟疆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着钟离无颜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久久没有说话。

    “大王……”夏迎春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想要像往常一样依偎进他怀里。

    田辟疆却侧身避开了。

    “你也退下吧。”他说,没有看她,“寡人想静静。”

    夏迎春僵在原地。

    她看着田辟疆的背影,看着他望向窗外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皱起的眉头。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低下头,轻声说:“臣妾告退。”

    走出偏殿时,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她快步走回自己的西六宫,脚步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宫道两旁的宫人向她行礼,她视而不见。

    推开宫门,走进内室,她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妆容花了,眼睛红肿,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平日那个娇媚动人的夏美人模样?

    “贱人……”她咬牙低语,“钟离无颜……你这个丑八怪……贱人……”

    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只玉盏上。

    那是田辟疆上月赏她的,用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盏身通透,雕着缠枝莲纹。她最爱用它喝茶,每次端起,都能感觉到君王赏赐的荣耀。

    此刻,那玉盏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却刺得她眼睛生疼。

    夏迎春伸出手,握住玉盏。

    指尖冰凉。

    她举起玉盏,狠狠砸向地面。

    “砰”

    玉盏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碎片四溅,在光洁的地板上散开,像一朵破碎的花。

    有一片碎片溅到她脚边,划破了她的绣鞋,但她浑然不觉。

    她站在那里,看着满地的碎片,胸口剧烈起伏。

    眼中,狠毒之色如毒蛇般蔓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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