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阿桃跟在沈砚身后,策马狂奔。马蹄踩在荒草上,没有官道那么响,只有闷闷的“噗噗”声,像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风从耳边刮过,冷得像刀子。
阿桃眯着眼,盯着前面那道银甲身影。沈砚骑得很快,身体伏低,几乎贴在马背上。他的背影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阿桃见过这种背影。萧策每次要杀人的时候,都是这样。
东城外二十里。
那几座村子,黑漆漆地蹲在夜色里,没有灯,没有狗叫,安静得像坟。
沈砚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阿桃也跟着下来,把马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上。
两人伏在草丛里,往前看。
最前面那座村子,就是情报里说的那个。
村口蹲着两个人,抱着刀,脑袋一点一点的,是在打瞌睡。
沈砚看了阿桃一眼。
阿桃点头。
两人分开,一左一右,摸过去。
阿桃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她的手按在短刃上,刀刃冰凉,手心却是热的。
近了。
更近了。
那个打瞌睡的人就在三丈外,能听见他打呼噜的声音——呼——呼——像破风箱。
阿桃突然加速。
三步,两步,一步——
短刃出鞘,寒光一闪。
那人还没来得及睁眼,喉咙就被划开。血喷出来,温热的,溅在阿桃脸上。她扶住那人的尸体,轻轻放倒,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另一边,沈砚也解决了另一个。
两人在村口汇合,继续往里摸。
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但阿桃能闻到一股气味——不是农家该有的气味,是血腥味,混着汗臭和马粪,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让人恶心的甜腥。
是从村子中央那座大院子里飘出来的。
沈砚打了个手势。
两人摸到院子外面,趴在墙根下。
院子里有火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阿桃侧耳听——
“……福王到底怎么样了?有人知道吗?”
“不知道。韩城跑了,周奎死了,现在谁管咱们?”
“管什么管,能活着就不错了。”
“林老呢?”
“在屋里。”
阿桃的瞳孔微微收缩。
林老。
林福。
沈砚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阿桃看着他。
火光从墙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阿桃看见了——他的眼睛,像烧着火。
那种火,阿桃见过。
在她自己眼睛里。
沈砚忽然站起身。
阿桃想拦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脚踹开院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坐着十几个人,围着火堆,有的在烤火,有的在喝酒。看见沈砚冲进来,都愣住了。
沈砚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刀出鞘,寒光一闪。
第一个人倒下。
第二个人倒下。
第三个人刚站起来,刀已经劈进他胸口。
阿桃跟在后面,短刃划过一个人的喉咙,又刺进另一个人的心口。
三息。
十几个人,全倒了。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噼啪响,火星子往上蹿。
沈砚提着刀,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
屋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沈砚走过去,一脚踹开门。
屋里,一个老头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沈砚,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等这一刻。
“沈砚。”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来了。”
沈砚站在门口,看着他。
林福。
那个在北王府待了两代、被萧惊渊待如亲叔的人。
那个在灵殿前,一掌拍向他心口的人。
那个说“北王已死,宝物当归能者”的人。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到林福面前。
林福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他。
“想杀我?”
沈砚没有说话。
林福笑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吗?”
沈砚的刀抵在他脖子上。
林福没有躲,只是继续说。
“我跟了萧家三十年。三十年,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把萧惊渊当亲儿子待。他小时候生病,我守了三天三夜。他打仗受伤,我亲自熬药。他长大了,封王了,我还是个管家。”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知道我儿子怎么死的吗?”
沈砚的目光动了一下。
林福说:“十五年前,北境打仗,他跟着萧惊渊出征。那一仗打赢了,但他没回来。死了。尸体都没找到。”
他的眼眶红了。
“萧惊渊回来之后,给我磕了个头,说‘林伯,对不起’。我忍了。我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大辰,是为了天下。他是王爷,我儿子是兵,死就死了。”
“可我忍了十五年,越想越不值。”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
“我儿子死了,他活得好好的。封王,娶妻,万人敬仰。我呢?我还是个管家。”
沈砚开口。
“所以你投了福王?”
林福点头。
“福王答应我,事成之后,给我一座府邸,给我一个官位。让我也尝尝,当主子的滋味。”
沈砚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问。
“周虎呢?”
林福愣了一下。
沈砚说:“周虎,是你抓的?”
林福没有否认。
“是我。”
沈砚的刀往前送了一寸,刺破皮肉,血渗出来。
林福疼得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躲。
他看着沈砚,忽然笑了。
“你杀了我,能怎么样?周虎已经死了。你杀了我,他能活过来?”
沈砚没有说话。
林福继续说:“萧惊渊早晚也会死。福王不会放过他。你杀了我,也救不了他。”
沈砚的刀又往前送了一寸。
林福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沈砚,嘴角还挂着笑。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在说——你杀了我,你也赢不了。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刀。
林福愣了一下。
沈砚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福在后面喊:“你不杀我?”
沈砚没有回头。
“你这种人,杀了脏手。”
他走出屋子,走进院子。
阿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沈砚走到她面前,停下。
阿桃问:“不杀了?”
沈砚说:“会有人杀他。”
阿桃愣了一下。
沈砚抬起头,看向村口的方向。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月光下,那人一身玄衣,负手而立。
萧策。
沈砚走过去,单膝跪地。
“王爷。”
萧策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间屋子,看着屋里那个坐在桌边的老头。
林福也看见了他。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萧策走进去。
阿桃和沈砚跟在后面。
林福坐在桌边,浑身发抖,嘴唇发白。
萧策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看着他。
“林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十五年前,他跪在他面前,磕头说“对不起”的时候。
林福的眼泪流下来。
萧策说:“你儿子死的那仗,是我指挥的。他断后,是为了让大部队撤出来。三百人,活下来二十三个。”
林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萧策继续说:“那二十三个人,后来都活着。有的退伍了,有的还在北境。他们的儿子,有的也当了兵。”
他顿了顿。
“你儿子死了,但我没忘他。每年清明,我都让人给他烧纸。”
林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萧策看着他。
“你恨我,可以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动周虎?”
林福低下头,不敢看他。
萧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
“林伯。”
林福抬起头。
萧策没有回头。
“你儿子的事,我欠你的。今天这一刀,我替他还了。”
他走出屋子。
沈砚跟上去。
阿桃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林福坐在桌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烛火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像一根枯木。
阿桃收回目光,走进夜色里。
外面,天快亮了。
——第102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