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学区房的钢琴声(中)

    傍晚六点,401室。

    监测设备已经布设完毕:四个定向麦克风指向钢琴,一台红外摄像机对着琴键,周广志的“实体成像仪”电视摆在墙角,屏幕还是一片雪花。

    雾浓度读数稳定在3.2-3.5μT,像一条平稳的心电图,没有任何峰值。情绪频谱分析显示:悲伤(稳定值6.7/10)、爱意(7.2/10)、专注(5.8/10)。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攻击性指标。

    “这可能是我们遇到过最……温和的异常。”周广志盯着数据,语气复杂,“像一杯温吞水。”

    陈小雨戴上监听耳机。李翘楚给她接的是最专业的多轨录音设备,能同时监听四个麦克风的声音。

    “开始吧。”李翘楚说。

    晚十点整。

    钢琴自己响了。

    “叮叮咚咚——”

    车尔尼599第23首。和录音里一模一样,机械,精准,每个音符的时长和力度都像用节拍器量过。

    陈小雨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在无声地跟唱。几秒后,她开口,声音通过耳机麦克风传到监控器:

    “钢琴声里……有两个声音在‘叠着’。”

    “说清楚。”李翘楚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最上面是琴键的声音。底下……有一个女孩在‘想’。”陈小雨眉头微皱,像是在努力翻译,“她在想:‘这里又弹错了’‘妈妈要生气了’‘再来一遍’‘好累啊但是不能停’……”

    她顿了顿:

    “最底下,还有第三个声音。是……妈妈的思念。像一层暖暖的薄膜,包着上面两层。一直在说:‘乐乐真棒’‘妈妈爱你’‘再弹一遍就好’……”

    宋怀音看着频谱仪。在钢琴声的基频之下,确实有两个极其微弱的谐波频率,一个在200-400Hz(近似女童声带频率),一个在100-200Hz(近似成年女性低声说话)。

    “这不是噪灵。”陈小雨摘下一边耳机,眼神困惑,“这是……两个人的思念,在钢琴里结婚了。”

    结婚。她用这个词。

    李翘楚站在窗边,背对所有人。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她没说话,但宋怀音看见——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像在压抑某种剧烈的情绪。

    王队长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他在楼下车里:“数据收集完了吗?完了就准备净化程序。深潜科技催报告了。”

    宋怀音拿起对讲机:“王队,我们观察到这个异常没有攻击性,情绪稳定。是否可以申请特殊情况,做隔离处置?”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传来王队长冷硬的声音:

    “你当深潜科技是慈善机构?他们只看结果——清理了,还是没清理。数据?情绪分析?他们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项目进度和风险控制。”

    “但——”

    “没有但是。”王队长打断,“李监察,你怎么说?”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李翘楚。

    她慢慢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冷静克制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睛下有深深的黑影,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按规定办。”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王队长没听清。

    李翘楚深吸一口气,声音大了些,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说……按规定办。净化程序,明晚执行。”

    对讲机那头传来王队长满意的“嗯”声。

    李翘楚关掉对讲机,走到钢琴前。她伸出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没有碰触,只是虚抚着空气。

    钢琴还在自动弹奏。琴键起落,像在呼吸。

    “你出去。”李翘楚突然对宋怀音说,没回头,“带陈小雨也出去。我想……单独待会儿。”

    宋怀音没动。他看见李翘楚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拇指的指甲已经咬破了,渗出血,血顺着指缝流到掌心,形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

    “李监察——”

    “出去!”她猛地转身,声音第一次失控地拔高,带着某种尖锐的、像玻璃碎裂的颤音。

    宋怀音退后两步,拉起陈小雨,退出房间。门关上时,他从门缝最后瞥了一眼——

    李翘楚站在钢琴前,月光把她和钢琴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一个畸形的、双头的怪物。

    她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按在一个琴键上。

    “咚——”

    和自动弹奏的音符完全重合。

    然后,钢琴声停了。

    死寂。

    几秒后,钢琴重新开始弹奏——还是那首车尔尼,但这次……慢了很多。像一个人累了,但还在坚持。

    门完全关上。宋怀音靠在走廊墙上,听见里面传来钢琴声,和一声极轻的、像呜咽的抽气声。

    陈小雨抱着收音机,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亮得吓人:

    “李阿姨……在哭。”

    “你怎么知道?”

    “钢琴声……变湿了。”陈小雨说,“像泡在眼泪里。”

    深夜十一点半。

    宋怀音回到工作室,但坐不住。他脑子里全是徐婉华那双干涸的眼睛,和陈小雨说的“两个人的思念在钢琴里结婚了”。

    他抓起车钥匙,又回到学区房。

    小区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大概是家长在陪孩子写作业,或者孩子在偷偷玩手机。401室的窗户黑着。

    他爬上楼,用李翘楚给的备用密码打开门锁。

    推门进去,月光已经移到了房间另一侧,钢琴浸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黑色棺椁。

    但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钢琴声,是哼歌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梦呓。

    他慢慢走到客厅门口,停下。

    月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照亮钢琴的一角。徐婉华坐在琴凳上——不是白天那个憔悴的母亲,而是一个穿着旧睡衣、头发凌乱、赤着脚的女人。

    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相册摊开在腿上。她没看相册,而是仰着头,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节奏轻轻摇晃。

    嘴唇在动,哼着歌。哼的是车尔尼599第23首的旋律。

    钢琴在自己弹奏。琴键起落,和她的哼唱完美同步。

    她不是在跟唱。她是在引领——每当钢琴要弹错时,她的哼唱会提前半拍“纠正”,然后钢琴就会跟着“改正”。

    他们在合奏。

    宋怀音屏住呼吸。这一幕太私密,太悲伤,像不小心撞见了某个人的心脏正在赤裸裸地跳动。

    徐婉华突然睁开眼。

    她看到了宋怀音,但没有惊慌,没有起身。只是慢慢停下哼唱,嘴角扯出一个惨淡到极点的笑。

    钢琴声还在继续。

    “同志,”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知道它是假的……我知道乐乐已经不在了。”

    她抚摸着琴键——琴键在她手下继续自动弹奏,像一只温顺的宠物在蹭主人的手。

    “但这架钢琴……是她的小手摸过无数次的。她的汗、她的眼泪、她练到指尖起泡的血……都渗进木头里了。”

    她抬起手,月光照在她的掌心——掌心和指腹上,有厚厚的、发黄的茧子。那是长年劳作的手,不是弹钢琴的手。

    “我年轻时候在纺织厂当挡车工,三班倒,手被棉纱磨得全是口子。”她看着自己的手,“后来厂子倒了,我自学打字,当了文员。再后来,攒钱买了这架钢琴……我想让我女儿,活成我没活成的样子。”

    眼泪终于流下来。不是号啕,是无声的、持续不断的流淌,像两股细小的泉,从干涸的眼眶里涌出。

    “现在它每天晚上‘活过来’,弹她练过的曲子……偶尔还会‘闹脾气’,弹错音,就像她以前偷懒时那样。”

    她抬头,泪流满面:

    “这是我女儿留给我……唯一还能‘互动’的东西了。你们明天……真的要拿走吗?”

    宋怀音喉咙发紧。他想说“不”,想说“我们可以申请例外”,想说“也许有别的办法”。

    但他想起了王队长的话:深潜科技只看结果。

    他想起李翘楚苍白的脸和咬出血的指甲。

    他想起自己的右手——银色纹路在月光下微微发烫,像在共鸣,像在疼痛。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徐婉华看懂了。她慢慢合上相册,站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钢琴。

    钢琴还在弹,不知疲倦。

    “乐乐,”她轻声说,像在哄孩子睡觉,“妈妈对不起你。”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赤脚踩在楼梯上的声音很轻,“啪嗒、啪嗒”,像雨滴落在水洼里,渐行渐远。

    宋怀音独自站在房间里。钢琴声还在继续。

    他走到钢琴前,伸出手。右手银色纹路的光芒在这一刻变得明亮,像通了电的灯丝。

    他轻轻按下一个琴键。

    “咚——”

    和他按下的同时,钢琴自己弹了另一个音。

    两个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不和谐的和声。

    然后,钢琴停了。

    彻底停了。

    像在等他离开。

    宋怀音收回手,银色纹路的光芒慢慢黯淡。他最后看了一眼这架钢琴,转身离开。

    关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像叹息的一声琴键。

    “咚——”

    只有一个音。

    孤独地,在空房间里回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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