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一次内部冲突

    307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光色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蒙了层霜。王队长站在白板前,手指敲了敲新贴上去的一张打印纸——深潜科技LOGO,水滴中间有道裂痕。

    “上头有新指示。”王队长说,京片子混着官腔,“效率。现在这进度,太慢。”

    他从脚边拎起一个银灰色金属箱,放在桌上。“咔哒”两声,卡扣弹开。里面是个黑色方盒,约微波炉大小,外壳是磨砂塑料,正面嵌着一排暗红色的LED指示灯,此刻正以每秒一次的频率规律闪烁。

    咚、咚、咚。

    像颗机械心脏在跳。

    “情绪诱饵发生器,第三代。”王队长拍了拍盒子,塑料外壳发出空闷的回响,“原理简单:发射特定频段的情绪模拟信号,把周边的迷雾和噪灵主动吸引过来,聚而歼之。以前咱们是满世界找它们,以后——让它们来找咱们。”

    宋怀音坐在会议桌另一端,右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木质纹理粗糙,边缘有道裂纹。他没看盒子,看的是王队长的脸——那张脸上有种急于表功的兴奋,眼角的皱纹都向上扯。

    “安全测试报告呢?”宋怀音问,声音不高。

    王队长笑容僵了下:“商业机密。深潜那边说了,设备已经过内部验证,绝对安全。”

    “内部验证。”宋怀音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什么,“验证标准是什么?对周边环境的影响评估呢?尤其是非异常区域,普通人的情绪会不会被干扰?”

    “宋专家,你想太多了。”王队长摆摆手,“这就是个声学装置,跟你们用的录音机原理差不多。频率都是计算好的,只对‘那种东西’有反应。”

    角落里传来窸窣声。

    陈小雨缩在旧沙发里,红灯牌收音机抱在胸前,沙沙的电流声像背景音。她一直盯着那黑盒子,眉头越皱越紧,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小雨?”宋怀音转向她。

    陈小雨没抬头,声音发干:“那盒子……味道不对。”

    “什么味道?”王队长挑眉。

    “腐肉味。”陈小雨把收音机贴紧耳朵,像是在确认,“信号是腐肉味的。而且……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东西在吞咽口水。咕噜、咕噜的,听见就恶心。”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队长笑了,笑声短促:“小雨同志,咱们要相信科学仪器,不能迷信感觉。你这说的,跟聊斋似的。”

    “不是感觉!”陈小雨突然抬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惨白灯光下显得异常黑,“是听见的!它在喊饿!那个地下的东西也在喊饿!它们俩——在互相喊!”

    她声音拔高,带着四川口音特有的尖利。周广志放下手里的老花镜,看看陈小雨,又看看黑盒子,没说话。李翘楚坐在宋怀音斜对面,一直在低头记录,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但宋怀音注意到,她一个字也没写,笔尖只是在同一处反复戳着,纸都快戳破了。

    “好了。”王队长收起笑容,语气转硬,“今天下午,筒子楼旧址,实地测试。用事实说话。”

    宋怀音站起身:“我反对。那片区虽然净化了,但周边还有零散住户。在居民区附近测试未知设备,风险不可控。”

    “宋怀音。”王队长连名带姓,一字一顿,“这是命令。不是讨论。”

    空气绷紧。

    然后,一个干涩的声音插进来:

    “……我同意测试。”

    李翘楚放下笔。她抬起头,脸色比平时更白,像刷了层石灰。嘴唇没什么血色,说话时几乎不动,像腹语。

    “设备已经过初步验证。”她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异常,“提高效率是当前首要任务。我同意王队的安排。”

    宋怀音盯着她。李翘楚没回避视线,但眼睛没有焦点,瞳孔散着,像在看宋怀音身后的墙。她的右手放在桌下,但宋怀音从桌面的反光里,瞥见她拇指指甲正死死抵在食指侧边——抵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白了,皮肤边缘渗出一小圈暗红。

    她在掐自己。用疼痛维持镇定。

    “李监察既然也同意,那就这么定了。”王队长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一种掌控局面的得意。

    周广志咳嗽一声:“那啥……俺去准备检测仪器。”

    陈小雨把脸埋进收音机,不吭声了。

    宋怀音坐回椅子。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他没再说话。

    下午四点,筒子楼旧址。

    这片八十年代的老家属区已经拆了大半,剩下几栋空楼像被拔了牙的颚骨,立在夕阳里。砖墙裸露,窗户空洞,风穿过时发出呜呜的哨音。地上堆着水泥块和碎玻璃,缝隙里长出一蓬蓬枯黄的野草。

    测试点选在中央的空地上。周广志架好雾浓度检测仪和频谱分析仪,老式的CRT显示器屏幕亮着,雪花点跳动。陈小雨蹲在仪器旁边,耳朵上戴着一副特制的监听耳机——线缆连着宋怀音改装过的多轨录音机。

    李翘楚站在王队长身边,手里拿着诱饵发生器的遥控器。是个黑色塑料手柄,上面只有一个红色按钮。

    “开始吧。”王队长说。

    李翘楚拇指按在按钮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按下。

    黑盒子正面那排红色LED灯,闪烁频率骤然加快——从每秒一次,变成每秒三次、五次、十次……最后连成一片暗红色的光晕。同时,盒子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频率逐渐升高,变成一种尖锐的、持续不断的啸叫。

    “咿————”

    像金属片在玻璃上高速刮擦。

    宋怀音戴着的普通降噪耳机几乎没用,那声音直接往颅骨里钻。他皱眉,看向频谱仪——屏幕上,代表情绪能量的波形疯狂跳动,峰值不断突破刻度上限。

    “雾浓度在上升!”周广志盯着检测仪,“3.5……4.2……5.7……还在涨!”

    但周围空荡荡的。没有雾,没有噪灵,只有夕阳把楼影拉得老长。

    陈小雨突然摘下一边耳机,脸色煞白:“吞咽声……变大了。很多……从四面八方过来。”

    “什么方向?”宋怀音问。

    “地下。”陈小雨手指着地面,声音发抖,“很深。还有……那边、那边、那边……”她胡乱指着周围的空楼,“墙里面,也在响。像有很多小嘴在咂吧。”

    王队长不为所动:“继续。把功率调到70%。”

    李翘楚拧动遥控器侧面的旋钮。啸叫声陡然拔高一个八度,变得更加刺耳。CRT屏幕上的波形几乎变成一条垂直的亮线。

    然后,异象出现了。

    不是迷雾,是动物。

    先是野猫。一只玳瑁色的瘦猫从废墟堆里窜出来,不是逃跑,是直勾勾朝着黑盒子冲过去。它跑到盒子前三米处突然停住,开始原地疯狂转圈,尾巴炸毛,发出凄厉的嚎叫。转了几圈后,四肢一软,“噗通”倒地,身体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紧接着是流浪狗。两只,从不同方向奔来,同样的症状:狂躁、转圈、倒地、抽搐、吐沫。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猫不动了。狗也不动了。

    尸体瘫在尘土里,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映着暗红色的天空。

    空气中飘起几缕极淡的灰色雾丝——细得像蛛丝,从动物尸体口鼻处缓缓飘出,被黑盒子正面的进气孔吸了进去。LED灯的光晕,似乎更红了一点。

    “关掉!”宋怀音冲过去。

    “继续!”王队长同时吼。

    李翘楚僵在原地,拇指还按在按钮上。她的手在抖,连带着整个遥控器都在颤。

    宋怀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皮肤冰凉,脉搏跳得飞快。

    “关掉。”他看着她的眼睛,又说了一遍。

    李翘楚瞳孔终于聚焦了。她看着宋怀音,眼神里有种溺水般的茫然。然后,她手指松开了。

    啸叫声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安静。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周广志蹲在一只狗尸旁边,用检测仪扫描。“生命体征……归零。脑电活动完全消失。”他抬头,脸色难看,“不是毒死的。是……脑干瞬间过载。像被高压电打了一样。”

    王队长走过来,踢了踢猫尸。“可能是本来就染了迷雾,诱饵一刺激,爆发了。”他语气轻松,但额头有汗,“意外。下次选更空旷的测试点就行。”

    “意外?”宋怀音松开李翘楚的手腕,转向王队长,“三只动物,同时‘爆发’?周工说的脑干过载,你听见了吗?这东西不是在吸引迷雾——它是在掠夺生命能量,连动物最基本的神经活动都抽干!”

    “宋怀音,注意你的用词。”王队长脸沉下来,“这是科学设备,不是妖法。动物死亡很遗憾,但任何新技术都有代价。为了大局——”

    “大局就是让这些猫狗当燃料?”宋怀音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下一步呢?如果附近有老人、孩子,情绪不稳定,是不是也会被‘意外’抽干?”

    “你——”

    “王队。”李翘楚突然开口。

    她声音很轻,但两个男人都停了。她慢慢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遥控器,拍了拍上面的灰。

    “测试数据……我会整理。”她说,依旧不看任何人,“动物死亡的事,报告里我会注明是‘测试环境意外因素导致’。设备本身……需要参数优化。”

    她在打圆场。用官方辞令把血淋淋的事实包裹起来。

    宋怀音看着她。李翘楚站得笔直,但肩膀在细微地颤抖,像在忍受某种内部疼痛。她右手垂在身侧,宋怀音看见——她拇指的指甲已经完全掐进了食指的肉里,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尘土上,形成几个深色的小点。

    “李监察说得对。”王队长顺势下台阶,“今天就到这。收队。”

    他转身走向指挥车。周广志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仪器。陈小雨还蹲在原地,看着那些动物尸体,小声啜泣。

    宋怀音没动。

    李翘楚也没动。

    等其他人走远些,李翘楚突然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旁边半截水泥柱,另一只手快速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一个小皮套——里面是一支预充式注射器。

    她卷起左袖。小臂上,靠近肘窝的位置,皮肤上有七八个新旧交叠的针孔,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青紫。

    她咬掉注射器的保护帽,针尖对准一处较旧的针孔,扎进去。

    拇指推压。

    透明药液注入静脉。

    她的表情瞬间松弛下来——不是舒适,是一种濒死之人吸到氧气的虚脱感。眼睛半闭,呼吸变深,身体靠着水泥柱缓缓下滑,最后坐在了地上。

    注射器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脚边。

    宋怀音走过去,捡起注射器。塑料针筒已经空了,但标签还在。上面印着深潜科技的LOGO,下面是产品编号和批号。

    批号栏,不是印刷体。

    是手写的蓝黑色钢笔字:

    “Z-07”

    Z。零。

    宋怀音捏着注射器,塑料外壳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声。他看向李翘楚。

    她已经睁开了眼,正仰头看着他。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的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但眼睛陷在阴影里,黑得像两个窟窿。

    “还给我。”她伸手,声音沙哑。

    宋怀音没动:“这是什么?”

    “抑制剂。控制副作用。”李翘楚扯了扯嘴角,像笑,但没成功,“你不是看见了吗?我‘不稳定’。”

    “Z-07。零号项目的衍生物?”

    “我不知道什么零号。”李翘楚移开视线,“这是公司配发的标准药物。每个人体质不同,剂量也不同。”

    她在撒谎。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宋怀音把注射器放到她手里。塑料外壳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今天你支持测试。”他说,不是问句。

    李翘楚握紧注射器,指节泛白。“……效率优先。这是工作。”

    “那些猫狗呢?也是工作?”

    风卷起尘土,扑在两人身上。远处传来王队长催促的喊声。

    李翘楚扶着水泥柱,慢慢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动作僵硬,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宋老师。”她突然说,用回了最初的称呼,“在这个地方……有时候,你只能选一边站。选错了,会死。选对了……”

    她停顿,看向西边——夕阳正沉入高楼背后,天空变成淤血般的暗紫色。

    “……选对了,也不一定能活。”

    她转身,走向指挥车。脚步有些不稳,但背挺得很直。

    宋怀音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地上那些动物尸体。猫的眼睛还睁着,倒映着越来越暗的天空。他蹲下,伸手,想合上它的眼睛。

    指尖触到冰冷皮毛的瞬间——

    右手银色纹路突然灼痛。

    不是幻觉。是真切的、像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肤上的痛。纹路从手背蔓延到小臂,在昏暗光线下发出暗银色的微光,忽明忽灭,搏动的节奏……

    和刚才黑盒子LED灯的闪烁频率,一模一样。

    宋怀音猛地抽回手。

    纹路的光芒慢慢黯淡,但痛感像余烬残留。

    深夜,工作室。

    宋怀音把下午的测试录音导入分析系统。CRT显示器上,波形图跳动,那尖锐的啸叫声经过降噪处理后,显露出底层的结构——不是单一频率,是数百个不同频段的信号叠加,彼此干扰,形成一种混沌的声场。

    他在啸叫声的背景里,捕捉到了别的东西。

    很微弱,需要把音量开到最大,用特殊滤波器反复提取。

    最后,他听到了。

    “咚……咚……咚……”

    缓慢,沉重,有规律。像巨型心脏在搏动。又像……某种庞大的东西,在地下深处,翻身。

    声音的来源深度,仪器测算不出。只知道很深。非常深。

    而在这个“搏动声”出现的同一时刻,录音里还录到了陈小雨当时没说完的一句话。她对着监听麦克风,用极轻的、梦呓般的声音说:

    “……地下的那个东西……因为今天吃饱了,所以睡着了。但它记住这个味道了……它会一直记得……”

    宋怀音关掉音频。

    工作室里只剩显示器的雪花噪音,和窗外遥远的车流声。他抬起右手,在屏幕的蓝光下,银色纹路像一道愈合不了的伤疤,静静趴在皮肤上。

    不痛但有种细微的、持续的麻痒,从纹路深处渗出来。

    像什么东西,在底下生长。

    他想起李翘楚注射时的表情,那个“Z-07”的批号。想起王队长说“为了大局”。想起猫狗抽搐的尸体。想起陈小雨说的“吞咽声”。

    最后,他想起祖父宋国栋。

    那个在火灾里抱出“孩子大小包裹”的老人,那个留下β频段磁带和“要成为人”遗言的工程师。

    307室那张会议桌的两边,已经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线。

    线的一边,是“效率”、“大局”、“必要代价”。

    另一边,是猫狗的尸体,陈小雨的眼泪,李翘楚手臂上的针孔,和地下深处那个被“喂饱”后、正在沉睡的“吞咽者”。(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雾都残响不错,请把《雾都残响》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雾都残响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