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07室只剩下宋怀音一个人。日光灯关了,只开着一盏工作台灯,绿色玻璃灯罩,钨丝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刚好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周围深沉的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
李翘楚的笔记本电脑在对面桌上。银灰色外壳,深潜科技的标准配发型号。她走的时候很急——王队长一个电话,说“上头有紧急会议”,她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电脑没关,屏幕亮着,是深潜内部的报告系统界面。蓝色背景,白色表格,光标在最后一个单元格里微弱地闪烁。
宋怀音在整理录音带。今天从图书馆带回的样本,需要转录入档案库。他动作很慢,心思不在手上。
屏幕光在黑暗里像一块浮冰。表格里是今天的任务日志:“16:30-18:45,古籍部噪灵处理(三级),使用标准观察流程,未发现扩散风险。”
时间不对。
今天他们到图书馆是晚上十点。低语活跃期是子夜。吴青岚出现,处理完毕,他们撤离——时间应该是接近凌晨一点。
但李翘楚记录的时间是傍晚。
日志的提交时间戳:23:15。
她在一个小时前才提交这份报告。但报告里的时间,写的是傍晚。
为什么?
宋怀音视线落在李翘楚电脑左侧的USB接口上。两个Type-C口,其中一个的边缘,金属镀层有明显的磨损痕迹,是偏斜的、反复刮擦留下的细密划痕。像是有人经常插拔某种非标准接口的设备,角度不对,硬怼。
他记得李翘楚有个黑色的U盘,总是挂在钥匙串上。但那个U盘是标准接口。
这个磨损,是别的什么东西。
屏幕没有锁。李翘楚走得急,连休眠都没设置。直接就是报告系统界面。
他点开“已提交报告”文件夹。列表展开,几十份文件,按日期排列。格式统一,措辞专业,每份都像模板刻出来的:任务概述、处理过程、风险评估、建议措施。
完美。
太完美了。
宋怀音点开最早的一份,是他们第一次处理筒子楼哭声的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反应:
“宋怀音:接触噪灵核心时出现异常生理反应(右手皮肤温度上升1.2°C),疑似能力初次触发。建议加强观察。”
“周广志:情绪稳定,但提及87年事故时出现短暂波动。需注意其怀旧情绪可能成为污染切入点。”
“陈小雨:感知能力远超预期,能识别噪灵情绪底色。价值极高,但稳定性存疑。建议考虑收容研究。”
“建议措施:继续现有团队配置,利用宋怀音的能力作为探针,周广志作为技术锚点,陈小雨作为早期预警。”
报告末尾,批准人签名:陆明远。
日期是他们成立第三天。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实验品。每一个反应,每一次对话,都被记录、分析、归档。像小白鼠在迷宫里跑,自以为在探索,其实每一步都落在观察者的表格里。
他关掉报告,回到桌面。
硬盘图标。他双击打开。C盘,D盘,都是工作文件。但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很普通:“月度效能评估-模板”。
位置在D盘根目录,但属性显示“隐藏”。体积:4.7GB。
一个模板,要4.7G?
宋怀音右键,属性。创建时间:三个月前。修改时间:昨天。访问时间:今天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也就是吴青岚离开后不久。
她回来过。动过这个文件夹。
宋怀音点开。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后缀名是深潜内部的自定义格式:.dscm。
双击。弹窗:“请插入授权密钥设备。”
需要物理密钥。那个U盘。
宋怀音没有密钥。但他有别的办法。
他回到自己工作台,打开一台老旧的工控机——九十年代的设备,外壳是灰绿色钢板,侧面有散热孔,风扇转起来像拖拉机。但这台机器有个好处:它运行的是自己改写的操作系统,信号特征和现代设备完全不同,深潜的监控系统很难识别。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盘数据磁带,插入专用的读取器。磁带转动,发出平稳的“嘶嘶”声。
这是他自己写的破解工具。原理很笨:模拟成千上万个虚拟密钥设备,挨个尝试。速度慢,但隐蔽。
屏幕开始滚动代码。绿色字符在黑色背景上流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从深黑变成墨蓝。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
凌晨四点十一分,屏幕跳出一行字:
“访问授权通过(模拟密钥:DS-KEY-0047)。”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不是模板。是另一个世界。
几百个文件,按日期分类。图片,视频,音频,文档。全是监控记录。
有录音:宋怀音在工作室播放β频段磁带的音频,被清晰地录下,标注“零号载体首次共鸣-频率特征已提取”。
有视频:陈小雨在垃圾场被发现的夜晚,红外摄像拍下她蜷缩在电器堆里的画面,标注“野生收音人009号-高敏感度,建议收容驯化”。
有数据图表:宋怀音右手纹路的生长曲线,精确到毫米,对应每次任务的情绪波动值。图表标题:“母体002号情绪共鸣趋势预测”。
还有报告。不是给王队长看的那种,是直接给陆明远的。
“10月28日,对象宋怀音对‘学区房钢琴噪灵’表现出明显的伦理困扰。建议利用此弱点,制造更多道德困境场景,测试其承受阈值。”
“11月3日,对象李翘楚注射抑制剂频率上升至每日三次。情绪控制模块(后颈植入体)运行稳定,但生理副作用加剧。建议在下次维护时升级镇静剂配方。”
“11月10日,听风者组织首次接触。对象宋怀音表现出强烈兴趣。建议:暂时放任,观察其是否会主动建立联系,以此测试其‘叛逆倾向’指数。”
宋怀音一页页往下翻。
手很稳。呼吸很平。
但右手手背的银色纹路,在昏黄灯光下,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是像夜光涂料那样幽暗的、持续的光。纹路搏动的频率,和他心跳一致。
他看到了关于自己的最后一份报告,日期是今天凌晨:
“对象宋怀音在接触听风者吴青岚后,返回307室后静坐四十七分钟,无明显动作。但其右手纹路出现异常低频共振(与B5层‘父本信号’有0.3%相似度)。推测:吴青岚的言论可能触发了深层记忆联想。建议加强监控,必要时启动‘记忆锚定程序’。”
报告末尾,有一行手写体的备注,扫描上去的:
“陆总批注:保持观察。母体唤醒前,需要他‘主动’走向深渊。李监察,你的任务就是推他一把。别忘了你父亲在哪儿。”
字迹锋利,每个笔画都像刀刻。
宋怀音关掉报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是血红色的光斑,随着心跳明灭。
原来如此。
不是监察。是饲养。是引导。是把他当成一颗种子,浇水,施肥,等着他按设计好的方向生长、开花、结果。
而李翘楚,就是那个园丁。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角落。那里有个回收站图标,但他注意到,回收站的属性显示“已用空间:2.1GB”。
一个回收站,占了2.1G?
他点开。里面是空的。系统提示:“此文件夹为空。”
但属性不会骗人。
宋怀音调出命令行界面,输入指令。老旧的系统反应很慢,字符一个一个跳出来。
最后,一行路径显示:
“C:$Recycle.Bin\LQC\encrypted_pkg.vault”
LQC。李翘楚拼音首字母。
加密包。保险库。
宋怀音顺着路径找过去。那是一个隐藏在系统深处的文件夹,被标记为“已粉碎”,但文件实体还在。需要更高权限。
他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四十分。
李翘楚可能快回来了。
他断开工控机的网络,启动另一套工具——基于老式磁带存储的离线破解阵列。八台磁带机同时运转,声音像一群蜜蜂在嗡嗡。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行。
1%... 3%... 7%...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墨蓝褪成灰蓝,再变成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
五点十七分,进度条走到尽头。
“解密完成。”
文件夹打开。
第一个文件就是图片。扫描件。
一张八十年代的老照片,彩色,已经开始褪色。背景是红梅厂大门,横幅写着“大干一百天,保质保量保安全”。人群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对着镜头笑,工装敞着怀,手里拿着安全帽。
照片底部,钢笔字:“建国,87年五一,留念。”
李建国。李翘楚的父亲。
宋怀音继续往下翻。
新闻报道的截图,来自《京郊工人报》,日期是1987年8月3日。标题:“红梅磁带厂发生重大火灾,37名工友不幸罹难”。但文章里有几行字被涂黑了,扫描件上能看到涂抹的痕迹。
李翘楚在旁边标注:“被删内容:据悉,火灾起源点为厂区深处的‘特殊录音室’,该区域平时禁止普通员工进入。”
私人笔记,手写体扫描:
“10/15,爸的最后一条短信(1987.7.31 15:47):‘翘楚,别碰磁带,逃。’信号源在厂区,但无法精确定位。他看到了什么?”
“11/03,深潜B5层有持续脑波信号,频率与87年事故现场残留‘情绪回声’匹配度92%。他们没杀他。他们把他……变成了什么?‘电池’?‘服务器’?”
“11/20,陆明远今天给我看了数据。爸的脑波还在活动。有情绪反应:焦虑、恐惧、偶尔有短暂的平静。他说可以‘稳定’这种状态,也可以‘格式化’。他在威胁我。”
“12/01,我需要宋怀音的数据。陆明远要的。每交一份报告,他给我一段爸的脑波录音。这是交易。但我听到的录音里……爸好像在哭。”
笔记到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扫描件上只有空白。
宋怀音滚动鼠标。
最后一个文件,名字是:“sys_sound_cache.wav”
伪装成系统音效。体积很大。
他点开。戴上耳机。
音频开始播放。
先是一段低沉的背景噪音,像是大型设备的嗡鸣,混着通风系统的气流声。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冷静,平稳,带着一点金属质感。
陆明远:“李监察,你父亲的意识碎片,在B5层‘情绪反应堆’里很稳定。我们可以让它更稳定……或者,彻底格式化。”
沉默。只有背景噪音。
接着是李翘楚的声音,比平时尖,发紧:“你要我做什么?”
陆明远:“宋怀音。我要他所有的生理数据、能力触发条件、尤其是……他对红梅厂记忆的反应。你每提供一份有效报告,我就给你一段你父亲的脑波录音,证明他还‘活着’。”
李翘楚(呼吸声加重):“……我凭什么信你?”
陆明远(轻笑):“你妹妹小楚……以前很喜欢弹钢琴对吧?”
录音里,李翘楚的呼吸骤然停止。
陆明远(继续,语气温和得像在聊家常):“彩虹巷老房子的那架旧钢琴,琴键下左边第三个,你摸摸看。那里有她最后一次录的《小星星》。做完这件事,你可以去听。”
长久的沉默。
背景音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注射器按压的声音。
然后,李翘楚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破碎:
“……好。”
音频结束。
宋怀音摘下耳机。
世界瞬间安静。只有磁带机还在转动,发出平稳的“嘶嘶”声。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屏幕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像结了一层霜。
他理解了她为什么总在啃指甲。为什么注射抑制剂时手抖得像帕金森。为什么在学区房钢琴前流着泪说“按规定办”。为什么听到吴青岚的话时,眼神那么恐惧。
她不是叛徒。
是人质。
父亲被做成“电池”,妹妹的遗物被当成筹码。她站在悬崖边上,背后是深渊,面前是拿着合同和注射器的陆明远。
宋怀音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灰白色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李翘楚空荡荡的工位上。桌面上,一个抑制剂空盒,标签朝上:Z-07。
他转回屏幕。
时间:凌晨五点四十三分。李翘楚随时可能回来。
他没有删除访问记录。没有慌乱关闭文件。而是做了三件事:
第一,打开自己写的后门程序。界面简洁,只有两个按钮:“植入”、“隐藏”。他点击植入,选择李翘楚电脑的硬件ID。
进度条快速跑完。程序提示:“监控节点已部署(伪装系统进程:svchost.exe)。”
第二,他伪造了几条日志访问记录——随机点开几份无关紧要的报告,留下浏览痕迹。然后清除了破解工具的临时文件。
第三,他把那段音频文件,加密压缩,复制到自己的一盘老式数据磁带上。磁带标签,他拿起钢笔,写下:
“交易-陆与李-1987”
字迹很稳。
做完这些,他把李翘楚的电脑恢复原状。屏幕回到报告系统界面,光标在最后一个单元格里闪烁,和他来时一样。
他起身,回到自己工作台。关掉工控机,取出磁带。磁带外壳温热,像刚出炉的面包。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
李翘楚走进来。她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有些乱,眼圈发黑,像整夜没睡。身上带着晨雾的湿气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看到宋怀音,愣了一下。
“宋老师?你这么早?”
“整理录音。”宋怀音扬了扬手里的磁带,声音平静,“昨天的样本,需要归档。”
李翘楚“哦”了一声,没多问。她走到自己桌前,放下包。目光扫过电脑屏幕,看到报告界面还在,似乎松了口气。
但她没有立刻坐下。
而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键盘。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过。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宋怀音。
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点……疑惑。
宋怀音正背对着她,在架子上找东西。动作自然。
但他能感觉到,李翘楚的视线落在他背上。像针。
几秒钟后,视线移开了。
李翘楚坐下,打开包,拿出抑制剂注射器。卷起袖子,小臂上针孔新旧重叠。她咬掉保护帽,扎进去,推药。
动作熟练,但手指在抖。
注射完,她把空针管扔进专用回收盒,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报告。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格外清晰。
宋怀音也坐下,打开自己的CRT显示器。屏幕亮起,雪花点跳动。
他调出一个界面——伪装成频谱分析软件的监控窗口。窗口角落,一个小图标在闪烁,显示“节点在线”。
图标旁边,是实时数据流:
网络连接:深潜内网(加密通道)
数据传输:上行 12.7Kbps/下行 3.4Kbps
活跃进程:深潜报告客户端、通讯模块、监控代理(隐藏)
数据很平稳。
宋怀音最小化窗口。屏幕回到正常的录音分析界面。
他拿起一盘空白磁带,插入录音机。按下录音键。磁带转动,发出“沙沙”声。
他在录什么?
什么也没录。只是需要声音。
需要让这个房间,听起来像两个同事在各自工作。正常,平静,无事发生。
李翘楚的键盘声。他的磁带转动声。窗外的车流声。晨光越来越亮,从灰色变成淡金色,铺满地板。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宋怀音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一条平直的线,没有声音输入。
他抬起右手,放在桌面上。
银色纹路在自然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仔细看,皮肤底下有极其微弱的、像呼吸般的明暗变化。
而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李翘楚手腕上的改装手表,表盘里的雾状液滴,也同步波动了一下。
频率,和宋怀音右手纹路的搏动,完全一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