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主将之死

    墓室里的空气沉得像凝固的血。

    陈九扶着石壁站稳,脑海里还在翻腾那些血祭画面——千人的惨叫、流淌的血槽、方士癫狂的咒语。墙上密密麻麻的抓痕,是死者用指甲写下的遗书。

    “赵家不是在养鬼,”孙老头声音里淬着冰,“是在炼兵。阴兵符一旦炼成,就能操控这座墓积累了几百年的怨气。到时候别说黑石堡,整个北境边军都是他们赵家的私兵。”

    陈九胃里翻搅:“将军还活着吗?”

    孙老头咬破指尖,在一枚刻着日月的铜钱上抹了道血痕,抛起。

    铜钱落地,日月同朝上。

    “活着,但气如风中残烛。”老头盯着铜钱,“他在堡墙上,身边不到十个人。饿鬼主力被引过去了。”

    陈九转身就往墓道冲。

    “等等!”孙老头拽住他,“你现在上去是送死!”

    “那怎么办?!”

    “用这座墓。”孙老头语速极快,“血祭之地,阴气极重,但也是个巨大的‘煞气源’。李破虏打仗二十年,军煞气是饿鬼克星。如果他能调用这里的煞气……”

    “配合军煞阵,能逼退它们?”

    “暂时。”孙老头点头,“但能争取时间,让残兵撤走——如果还有地方可撤的话。”

    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黑色骨粉香,用阴火点燃,插进石棺边缘缝隙。

    香燃起的烟不往上飘,反而下沉,渗入棺内凹槽。那些当年放血的沟壑泛起暗红微光。

    “引煞香。”孙老头说,“能把墓里煞气引出来。但需要有人把煞气送到李破虏那里——用军煞阵做接收的‘锚点’。”

    “我去。”

    “你知道怎么送?”

    陈九低头看手里的《阴司食鉴》残页。右眼视野里,竹简上暗红字迹正在发光,与石棺红光呼应。

    “它在教我。”他喃喃道。

    凝视字符,脑海里自动浮现信息:这字念“引”,这符号是“煞”,这图案是“流转”……

    食孽者的传承,苏醒了。

    孙老头看着他那只暗金色的右眼,缓缓点头:“食鉴认主了。现在,按我说的做:手按石棺边缘,想李破虏的样子,想象你和墓的煞气建立连接。剩下的,食鉴会引导你。”

    陈九照做。

    掌心贴上冰冷石棺的瞬间——

    无数声音炸进脑海。

    “痛啊——”

    “孩子,我的孩子——”

    “天杀的畜生,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救命……救命……”

    几百年前被屠杀者的临终哀嚎,封存在石棺里,此刻全涌向他。

    陈九咬紧牙关,牙龈渗血。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想李破虏的脸——那张被风沙刻满皱纹、右眼戴着眼罩的脸。

    将军蹲在伙房门口,接过他递的热汤喝一大口,咂咂嘴:“小九,盐放少了。”

    他说:“将军,粮队被劫了,盐快没了。”

    将军沉默半晌,把自己碗里的汤倒回锅里一半:“那大家都少喝点。传令,将官口粮减三成,补给伤兵。”

    那些声音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重、冰冷、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从石棺深处涌出,顺手臂流入身体。不是怨气,是煞气——杀戮积累的凶威,战场沉淀的死意。

    右眼视野里,墓室地面浮现复杂纹路:以石棺为中心,辐射出八条暗红线。其中一条特别亮,指向西北——堡墙方向。

    陈九顺着那条线“看”过去。

    穿过土层石基,他“看见”了堡墙。

    李破虏还站着。

    站在箭楼顶,左手持盾,右手握崩口长刀。铠甲破损多处,露出的伤口深可见骨,血顺着甲叶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滩。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墙头的旗。

    身边还有七个亲卫,个个带伤,背靠背围成圈。

    箭楼下方,密密麻麻趴着上百只饿鬼,像黑色苔藓蔓延,一点一点向上蚕食。每当有饿鬼试图冲上,李破虏挥刀——刀身泛起淡淡血光,饿鬼惨叫着退避。

    那是军煞气。

    但红光已经很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陈九“听见”了李破虏的心跳——缓慢、沉重,每一次搏动都用尽全力。

    将军快撑不住了。

    “就是现在!”孙老头厉喝,“送过去!”

    陈九闭眼,想象自己抓住那条连接堡墙的暗红线,将体内汇聚的墓室煞气,狠狠推出去——

    箭楼上,李破虏正要挥出下一刀,突然身体一震。

    一股庞大、冰冷、陌生的煞气从脚下涌来,冲进他身体,与残存军煞混合。

    然后——

    爆发。

    以李破虏为中心,一圈血红色气浪炸开。

    气浪所过之处,墙上饿鬼像滚水泼雪,尖叫着消融溃散。最近的十几只直接化成黑烟,稍远的疯狂后退,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箭楼周围三丈,为之一清。

    李破虏愣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长刀上红光重新亮起,比之前更盛,隐约凝聚成咆哮猛虎虚影。伤口在煞气刺激下暂时止血,体力恢复了些。

    “将军!”亲卫惊喜。

    李破虏却皱眉。他感觉到那股外来煞气的源头——在地下,带着浓重血腥和古老怨念。这不是正道。

    但没时间细想。

    “撤!”他果断下令,“趁现在,下墙,往粮仓撤!粮仓石砌门厚,能守一阵!”

    亲卫搀扶伤员往下跑。李破虏断后,刀上红光威慑饿鬼。

    地底墓室,陈九瘫坐在地,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推,几乎抽干他刚恢复的体力。右眼视野开始模糊。

    “成了。”孙老头扶起他,“但李破虏活不了多久了。伤太重,又强行接纳古墓煞气,两股煞气在体内冲撞,最多……还能撑半个时辰。”

    陈九挣扎站起:“我要去找他。”

    “一起。”孙老头收起引煞香残骸,“这墓不能待了,煞气被引走大半,封印彻底失效,很快会有更麻烦的东西爬出来。”

    两人沿墓道爬回地窖。

    外面天色微亮——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地窖入口敞开着,周围没有饿鬼,它们都被引到堡墙那边了。

    陈九爬出来,环顾四周。

    黑石堡已成死地。

    空地上、营房前、巷道里,到处是倒伏的“骷髅”。月光照在皮包骨头的尸体上,泛青白的光。有人死前还保持奔跑姿势,有人蜷缩成一团,有人伸着手像在求救。

    三百守军,活下来的不知还有几个。

    陈九的胃又开始抽搐。右眼里,整个堡子飘满怨气丝线——新死的、旧有的,纠缠成一张巨大哀嚎的网。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朝粮仓方向跑。

    孙老头腿脚不便,咬牙跟着。

    绕过营房,穿过校场,粮仓在堡子西北角。石砌方形建筑,包铁木门。

    但粮仓外,围着更多饿鬼。

    至少两百只,层层叠叠,围得水泄不通。它们没有进攻,只是在等——等里面的人饿死、渴死、或军煞气耗尽。

    两人躲在一处倒塌的营房废墟后。

    “冲不进去。”孙老头低声,“得想别的法子。”

    话音未落,马蹄声传来。

    不是一匹,是一队。从堡门方向来,越来越近,夹杂车轮碾压声。

    有人来了。

    陈九和孙老头缩进废墟深处,从缝隙往外看。

    一队人马穿过堡门,踏着满地尸体,径直朝粮仓而来。

    为首的文士中年,青锦袍黑大氅,面容白净三缕长须,温文儒雅。他骑一匹雪白骏马,马鞍镶银,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陈九认得他。

    赵无咎。陇西赵氏的监军,今日祭祀主持者。

    赵无咎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盔明甲亮的亲兵。更后面三辆马车,盖着黑布。

    队伍停在粮仓外五十步。

    赵无咎勒住马,抬眼看向粮仓,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掏出一方白帕捂口鼻——好像满地尸体散发的不是血腥,是污浊尘烟。

    “李将军——”他开口,声音清朗刻意,“赵某听闻堡中闹鬼,特率亲兵来援。将军可还安好?”

    粮仓沉默片刻。

    门开了一条缝。

    李破虏出现在门后。他已简单包扎换了干净军服,但脸色惨白如纸,独眼里布满血丝。他盯着赵无咎,眼神如刀。

    “赵监军来得可真及时。”李破虏声音沙哑,“饿鬼出现时不见人影,现在倒是出现了。”

    “将军这是哪里话。”赵无咎微笑,“赵某今日在城外巡查防务,闻讯即刻赶来。路途遥远,还请将军见谅。”

    陈九在废墟后握紧拳头。

    巡查防务?鬼才信。赵无咎的营帐就在堡内东侧,离此不过两百步。饿鬼出现时他肯定在,他躲起来了,等李破虏和守军死得差不多才出来收拾残局。

    “那赵监军打算如何救援?”李破虏冷冷问。

    “简单。”赵无咎抬手,亲兵掀开第一辆马车的黑布。

    车上十几个大木桶。

    “黑狗血、朱砂、雄黄粉、高僧开光的符水。”赵无咎慢条斯理,“泼洒粮仓周围,可驱邪避鬼。将军与残部可趁机突围,赵某亲兵会护送你们去安全处。”

    李破虏盯着那些木桶,独眼里闪过一丝疑虑。

    “那就请监军施为。”

    “自然。”赵无咎点头,却没有立刻下令。他策马缓缓靠近粮仓,目光扫过周围饿鬼,突然问:“将军,赵某有一事不明——这些饿鬼为何独独畏惧将军的军煞气?寻常军煞可镇不住这等凶物。”

    李破虏沉默。

    “除非……”赵无咎拉长声音,“将军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气氛陡然紧绷。

    陈九感觉到不对劲。赵无咎不是来救援的,他是来……确认什么的。

    就在这时,李破虏突然剧烈咳嗽,佝偻着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他咳出一口黑红的血,落在地上冒起青烟。

    陈九心里一沉——那是古墓煞气与军煞冲撞的结果,将军真的撑不住了。

    赵无咎眼睛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将军伤势不轻啊。”他惋惜道,“快,把驱邪之物搬下来,为将军开路——”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围着粮仓的饿鬼,突然齐刷刷转头,看向堡门外荒原深处。

    陈九右眼视野里,一道粗壮无比的黑红怨气丝线,从荒原深处延伸而来,像一条巨大脐带,连接着地下古墓。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条线“流”过来。

    速度极快。

    眨眼间,堡门外空地上,凭空浮现一团浓郁黑雾。黑雾翻滚凝聚,化作三丈高的巨大影子。

    人形轮廓,头生弯曲长角,胸口有个巨大空洞的窟窿。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咧到耳根的大嘴,嘴里是层层叠叠的锯齿尖牙。

    饿鬼王。

    不,比饿鬼王更恐怖——是血祭古墓几百年怨气的核心,被赵无咎“召唤”而来。

    巨型饿鬼仰天无声咆哮。

    所有普通饿鬼齐刷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粮仓前,李破虏脸色骤变。他感觉到这东西身上的怨气,和他体内古墓煞气同源,而且更强更狂暴。

    “赵无咎——”他怒吼,“你干了什么?!”

    赵无咎却笑了。

    他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符牌——和陈九在记忆碎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刻着饕餮纹的阴兵符碎片。符牌在月光下泛幽光。

    “赵某什么都没干。”他温声说,“只是恰好发现,将军身上……似乎有与这鬼物同源的气息呢。”

    他举起符牌。

    巨型饿鬼猛地转头,“看”向李破虏。

    它胸口空洞里伸出无数条黑红触手般的怨气丝线,朝李破虏激射而去。

    李破虏挥刀格挡,刀上军煞红光与怨气丝线碰撞,爆出一串火星。但他伤势太重,每接一击就后退一步,口鼻渗出黑血。

    “将军!”粮仓里亲卫要冲出来。

    “别出来!”李破虏嘶吼,“守住粮仓——啊!”

    一根怨气丝线穿透他左肩,带出一蓬鲜血。丝线没有收回,反而开始疯狂吮吸他体内的血和……煞气。

    古墓煞气被牵引着,从李破虏体内涌出,沿丝线流向巨型饿鬼。

    饿鬼胸口的窟窿开始缩小,像得到了滋养。

    赵无咎脸上笑意更深:“果然如此。李破虏,你身上这股突然增强的煞气,就是来自这座古墓吧?你早就知道墓的存在,甚至暗中修炼邪术,与墓中鬼物勾结——今日这场饿鬼之祸,就是你养鬼为患造成的!”

    “你放屁!”亲卫怒吼。

    “赵某有证据。”赵无咎从容掏出另一件东西——一块碎裂的黑色玉佩,刻着饕餮纹,和李破虏腰间将军印绶缠在一起。

    陈九瞳孔收缩。

    那玉佩……是墓里的东西!记忆碎片里,是黑袍方士佩戴的!

    赵无咎什么时候把它塞到将军身上的?!

    “这是在将军帐中发现的。”赵无咎举起玉佩,声音陡然转厉,“李破虏私通古墓邪物,以活人鲜血饲养饿鬼,意图炼制阴兵谋反——人证物证俱在!亲兵何在?”

    二十余名亲兵齐声应诺。

    “拿下反贼李破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亲兵拔刀冲向粮仓。

    而巨型饿鬼的怨气丝线已将李破虏缠成茧,疯狂汲取他最后的生机和煞气。李破虏挣扎着,独眼死死盯着赵无咎,眼里全是滔天怒火与不甘。

    但他挣脱不了。

    陈九在废墟后看得目眦欲裂。

    他要冲出去,被孙老头死死按住。

    “现在出去是陪葬!”孙老头声音发抖,“赵无咎早就布好了局,阴兵符碎片能操控饿鬼王,你去了也是送死!”

    “那怎么办?!”

    “等!”孙老头咬牙,“等一个机会——”

    话音未落,粮仓方向爆出一团刺目红光。

    李破虏燃烧了最后的生命。

    体内残存的军煞气、古墓煞气、血气、魂魄,全部点燃,化作熊熊燃烧的血色火焰。缠着他的怨气丝线被烧断,巨型饿鬼发出痛苦尖啸。

    火焰中,李破虏回头,独眼看向废墟方向——他好像察觉到了陈九的存在。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陈九读懂了。

    “走。”

    然后李破虏转身,扑向赵无咎。

    他要拉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一起死。

    赵无咎脸色终于变了,猛拉缰绳后退,同时将手中阴兵符碎片狠狠拍向冲来的李破虏。

    符牌与血色火焰碰撞。

    天地间炸开一团红黑交织的光。

    陈九被气浪掀飞,重重摔在地上。他挣扎爬起来,看向爆炸中心——

    李破虏倒在地上,胸口嵌着那枚阴兵符碎片,碎片深深卡进骨头里。他睁着眼,看着天空,嘴里不断涌出黑血。

    血色火焰熄灭了。

    赵无咎也摔下马,锦袍破损脸上烧伤,但还活着。他爬起来,看着奄奄一息的李破虏,眼神复杂——后怕、愤怒、还有一丝遗憾。

    “何必呢,李将军。”他叹了口气,“你若老老实实让我取走煞气,还能多活几日。”

    李破虏咧开嘴,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赵家……走狗……你们……不得好死……”

    赵无咎摇头,不再看他,转头吩咐亲兵:“反贼李破虏已伏诛。清理战场,将尸首收殓——记住,要‘完整’收殓,赵某还要向朝廷呈报。”

    亲兵领命。

    巨型饿鬼吸收了李破虏最后爆发的煞气,胸口窟窿完全愈合。它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身体开始虚化,化作黑雾,顺怨气丝线流回古墓。

    堡内普通饿鬼也纷纷退散,钻入地下消失。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陈九瘫在废墟里,看着亲兵将李破虏尸体抬上马车,看着赵无咎整理衣冠恢复温文模样,看着粮仓门打开,里面仅存的七个亲卫被缴械押走。

    一切都结束了。

    黑石堡三百守军,全军覆没。

    主将李破虏,被诬陷为养鬼反贼,当场格杀。

    真正的凶手,将带着“平叛功臣”的光环,回京领赏。

    陈九指甲抠进掌心肉里,血顺指缝往下滴。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的胃在疯狂翻搅,渴求吞噬——吞噬那些亲兵的怨气,吞噬赵无咎的孽债,吞噬这世间一切不公。

    但孙老头按住了他肩膀。

    “别动。”老头眼睛死死盯着马车方向,“看李破虏的手。”

    陈九凝神看去。

    李破虏右手在尸体被抬上马车时,无力垂了下来。手掌摊开,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晨光下反射微光。

    一枚黑色令牌。

    守夜人令牌。

    李破虏在最后时刻,用最后的力气,把这令牌藏在了手心。

    赵无咎没有发现。

    陈九心脏狠狠一跳。

    “那是……”

    “你的路引。”孙老头松开手,缓缓站起,“现在,我们可以走了。趁赵无咎还在清理战场,趁天还没完全亮——陈九,你要记住今晚看到的一切。然后,活下去,去京城,找守夜人,告诉他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赵家要动国本。”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黑石堡满地的尸骸上。

    陈九最后看了一眼李破虏的尸体,看着那枚从他手心滑落、掉在车辙边的黑色令牌。

    然后他转身,跟着孙老头,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背后传来赵无咎清朗的声音:

    “回城。向朝廷报捷——北境边将李破虏勾结邪物谋反,已被监军赵无咎当场诛杀。黑石堡三百守军殉国,赵某……深感痛惜。”

    陈九咬破了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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