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牡丹阁的红灯笼像一串滴血的眼珠。
陈九站在对街阴影里,右眼的刺痛今夜格外剧烈。阴阳瞳强行催动下,整栋楼在他眼中呈现扭曲的形态——
一层二层是寻常的粉红色欲气,像烂熟的桃花瓣,裹着无数虚情假意的调笑。但三楼东头那扇紧闭的窗户,正向外渗出粘稠的、暗金色的雾,那些雾气在空中凝结成细如蛛丝的锁链,一端连着窗户,另一端……伸向脚下的青石板,深深扎进地底。
地下有东西。
“漕运兵已经围了后巷。”张怀古站在他身侧,换了一身普通绸衫,脸上戴了半张面具,“但只能围一炷香。楼里至少有三十个练家子,胡妈妈身边那个龟公,虎口茧子的位置不对——是握刀二十年以上才有的。”
陈九点头,目光没离开那扇窗:“地下有密室,密室里有……阵法。很邪,我在河底见过类似的气息。”
“那三个漕工的魂魄?”
“不止。”陈九右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金色的纹路,“至少有十七个不同的怨气源,被强行捆在一起。蒙面人在炼什么东西……比水伥鬼更凶的东西。”
张怀古沉默片刻:“走。一炷香,找到证据,或者找到人。”
两人穿过街道。陈九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踏着地砖接缝的阴影——孙瘸子教的“踏阴步”已成本能。接近门廊时,他右手在腰间暗囊里抹过,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灰色粉末。
净尸灰。食孽者用来掩盖自身气息的东西,能让活人在短时间里闻起来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
门廊下两个龟公原本堆着笑脸要迎上来,鼻子忽然抽了抽,脸色微变,下意识后退半步。
陈九已经走到他们面前。
“两位爷……”左侧的龟公挤着笑,眼神却警惕,“面生啊,头回来?”
张怀古从袖中滑出一锭金子,在掌心掂了掂:“找人。三楼东头,那位‘先生’在不在?”
龟公脸色彻底变了。右手悄悄往身后摸——那里别着短刀。
但他手还没碰到刀柄,陈九的手已经搭在他腕上。
不是抓,是轻轻一拂。食孽胃的力量顺指尖透进去一丝,龟公整条手臂瞬间麻痹,像有无数蚂蚁顺着经脉往上爬,直冲心口。
“呃……”他闷哼一声,额头冒汗。
“别出声。”陈九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我们上去,或者我现在让你全身经脉逆流——你会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这里,三天三夜死不了,也动不了。”
龟公眼睛瞪大,终于看清陈九的脸——不是寻常人的脸,是那种见过太多死人、吃过太多怨气的脸。他腿一软,几乎跪下。
“带路。”陈九松手。
龟公咬牙,转身推开大门。喧嚣的丝竹声、调笑声扑面而来,大厅里坐满寻欢客,穿着暴露的女子穿梭其间,空气里甜腻的脂粉气几乎凝成实质。
陈九右眼刺痛加剧。阴阳瞳下,那些粉红欲气里混着细如发丝的灰色——是绝望、不甘、被生活碾碎的最后一点尊严。而在绝望深处,藏着更黑的东西……有至少三个女子的眉心,隐隐透出符咒的痕迹。
她们被下了“欢心蛊”。一种低阶控心术,中者会变得异常温顺,对施术者言听计从,代价是三年阳寿。
赵家连妓女都不放过。
龟公引着两人穿过大厅,走向后楼梯。楼梯口站着个穿绛紫色锦袍的老鸨,四十来岁,脸上脂粉厚得像面具,眼睛眯成两条缝,笑意却不达眼底。
胡妈妈。
“两位爷,这是要去哪儿啊?”她声音软腻,袖口微微抬起——一股极淡的粉红色烟雾飘出来,带着甜到发腻的香气。
迷魂烟。
陈九没动,只是深吸一口气。食孽胃骤然收缩,将那烟雾全部吸入,在胃袋里“噗”一声烧成灰烬。
胡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三楼东头。”张怀古开口,又取出一锭金子,直接塞进她手里,“听说那儿清净,适合谈事。”
胡妈妈捏着金子,指尖发白。她盯着张怀古看了两息,又看陈九,忽然笑了:“爷既然知道‘东头’,那也该知道……那儿不接外客。”
“我们是‘先生’的朋友。”陈九接过话。
“朋友?”胡妈妈笑得更深,“先生可没说过有朋友要来。要不这样,两位先在大厅喝杯酒,我上去问问——”
话没说完,陈九动了。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胡妈妈右手手腕,食中二指在她脉门上重重一按。不是伤人,是探气——食孽者的本能,能通过脉搏判断一个人体内的“异气”。
胡妈妈体内有两股气。一股是寻常人的浑浊阳气,另一股……是淡粉色的、粘稠如蜜的阴气,盘踞在心脉附近,像一条毒蛇。
她也被下了蛊。而且比那些女子中的更深,蛊虫已经寄生在心脉上,一旦施术者催动,顷刻间就能让她心脉爆裂。
“你……”胡妈妈脸色煞白。
“带路。”陈九松开手,声音冰冷,“或者我现在帮你把心口那条虫子挖出来——会很痛,但总比被人捏着命强。”
胡妈妈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看着陈九的眼睛,终于在那双眼睛里读懂了某种信息:这个人,真的会挖。
“……跟我来。”
她转身走向楼梯。龟公想跟,被陈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三人上了三楼。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两侧房门紧闭,但能听见里面隐约的喘息和调笑。走到最东头那扇门前,胡妈妈停下脚步。
“就是这儿。”她低声说,“但先生半个时辰前走了,说……说感觉不对。”
陈九没理她,右眼死死盯着门缝。暗金色的雾气正从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那些雾气在空中凝结成极细的锁链,向下延伸,穿透地板,直通地下。
锁链的末端,连接着某种让他胃袋抽搐的东西。
“钥匙。”他伸手。
胡妈妈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陈九接过,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房间里空无一人。
外间是普通卧房,床帐、桌椅、梳妆台,一切如常。但阴阳瞳下,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晕——那是长期浸染在符咒气息中留下的痕迹。
陈九走到墙边那幅牡丹图前。图上牡丹开得正艳,但花蕊的位置……比其他部分颜色深了三分。他伸手,食中二指在花蕊上轻轻一按。
触感不对。不是纸,是某种温润如玉的材质。
他用力按下。
“嗡——”
墙壁传来低沉的震动,牡丹图后的墙面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浓烈的血腥味和香灰味从下方涌上来,夹杂着某种更深层次的……绝望。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张怀古。张怀古脸色凝重,点了点头。
三人走下石阶。
台阶很深,至少下了三十级,才到底部。眼前是一间约莫三丈见方的密室,四壁都是青砖,地面用黑曜石铺成,刻着复杂的符文。
密室正中,是一个血池。
池子不大,直径五尺,深约三尺,里面盛满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表面漂浮着细碎的白骨和未燃尽的符纸,而在池子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骨牌。
骨牌上,七个凹槽已经填满了四个。
第四个凹槽里的液体还在微微荡漾,显然是刚注入不久。液体表面倒映出陈九的脸,扭曲,变形,像水底亡魂。
而在血池四周,摆着七盏油灯,灯油呈暗红色,散发着浓烈的腥气。灯芯燃烧时,火焰是幽绿色的,照得整个密室鬼气森森。
陈九走到血池边,蹲下身。右眼的刺痛达到顶峰,但他强忍着,看清了池底的东西——
至少十七具尸骸的碎片,被某种力量强行融在一起,骨骼扭曲纠缠,形成一具巨大的、多手多脚的畸形怪物。怪物的“头颅”位置,嵌着一颗完整的人类头骨,眼眶里跳动着幽绿的火。
血池上方,悬着十七条灰黑色的锁链,每条锁链末端都连着一团模糊的虚影。那些虚影在无声地挣扎,每一次挣扎,就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被锁链抽出,汇入血池,再被中央那枚骨牌吸收。
这是……“尸傀”炼制法。比水伥鬼更高阶的邪术,需要将至少十个以上横死者尸骸融炼,抽其怨气,炼成一具没有神智、只听施术者命令的杀戮机器。
而那十七个虚影,就是这些尸骸原本的魂魄。它们被永远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陈九的胃袋开始剧烈抽搐。不是预警,是饥饿——对这极度邪恶、极度扭曲之物的饥饿。食孽胃在咆哮,想要吞下这整个血池,吞下那十七个魂魄的绝望,吞下这满室的血腥与罪孽。
但他强行压住了。
现在不是时候。
“陈九。”张怀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愤怒,“这是……”
“炼尸傀。”陈九站起身,声音发哑,“蒙面人在这里炼的,不是水伥鬼,是更凶的东西。这东西炼成后,可以在白天行动,力大无穷,刀枪不入,唯一的弱点是……心脏位置那枚控制符。”
他指向血池中央的骨牌:“那就是控制核心。等七个凹槽填满,尸傀就会彻底成形,届时只要施术者催动骨牌,尸傀就会变成最忠实的杀戮工具。”
张怀古走到桌边。桌上散落着黄纸、朱砂笔,还有一本摊开的书。他拿起书,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阳世食鉴·兵祸篇》……”他喃喃念出书名,“以血饲兵,以魂养将……这是……这是要炼一支阴兵!”
陈九走过去,接过书。书页已经泛黄,但上面记录的邪术却清晰得刺眼:
“炼伥法”:选八字相合者,溺杀,抽魂,炼为水伥鬼。伥鬼可于水下行动自如,力抵三壮士。
“替死术”:寻有孽债者,以其魂魄为替身,施术者可将自身灾祸转移。每转移一次,替身魂消三分,九次则彻底湮灭。
“血祭养兵法”:集百人性命血祭,可养一具尸傀。尸傀白日可行,刀枪不入,唯惧至阳之火。若集三千尸傀,可成一军,夜行百里,取千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最后几页夹着一张手绘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点:幽州、扬州、洛阳、益州、荆州、并州、青州。每个点旁边都写着小字,记录着“已炼成伥鬼数”。
洛阳那一条被划掉,旁边批注:“事泄,暂停。”
而在七个点的中心,用朱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七处皆成,可得三千伥鬼。待天下有变,一夜之间可取朝堂要员性命,控边关军镇于股掌。届时,赵家为摄政,天下莫敢不从。”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幽绿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得墙上影子张牙舞爪。
张怀古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那种得知有人要毁掉整个国家根基的、冰冷刺骨的愤怒。
“赵家……”他声音沙哑,“他们想当皇帝。”
陈九合上书,放入怀中。“不止。他们想用邪术掌控整个大周。三千伥鬼,一夜之间可以杀掉所有反对他们的人。军队、官府、甚至皇宫……在那些不怕死、不怕痛、刀枪不入的怪物面前,都是摆设。”
胡妈妈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血池,看着池底那扭曲的尸骸,忽然干呕起来。
“我……我不知道……先生只说在这里炼药……我不知道是……”她语无伦次。
“你儿子在赵家手里,对不对?”陈九看向她。
胡妈妈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你怎么知道?”
“猜的。”陈九语气平淡,“赵家控制人的手段无非那几种:利诱、胁迫、下蛊。你体内有蛊,但又没被完全控制,说明他们用更重要的东西拿捏你——通常是至亲。”
胡妈妈伏地痛哭。
陈九没再看她。他走到血池边,伸出手,食中二指并拢,在掌心快速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食孽者传承里的“净秽符”,专门净化邪秽之物。
符文成型的瞬间,他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将手按向血池——
“别动!”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陈九猛地回头。
密室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蒙面人。
但他此刻没戴鬼面面具,脸上只蒙着一块黑布,露出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一个女孩的咽喉。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穿着牡丹阁的婢女服饰,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往下掉。
胡妈妈看到女孩,尖叫出声:“婉儿——!”
“闭嘴。”蒙面人声音冰冷,“再叫一声,我现在就割断她的喉咙。”
他拖着女孩走下台阶,目光扫过密室里的三人,最后落在陈九身上。
“我就知道你会找来。”蒙面人咧嘴笑了,笑容扭曲,“食孽者的鼻子,比狗还灵。”
陈九缓缓直起身:“放开她。你的目标是我。”
“哦?”蒙面人挑眉,“这么有担当?可惜……我不只是想杀你。”
他拖着女孩走到血池边,低头看了一眼池中悬浮的骨牌,又抬头看陈九:“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这池血喝了。”蒙面人声音里带着疯狂的兴奋,“你不是食孽者吗?不是能吞怨气、吞阴气吗?把这池子里的血、魂、怨气,全部吞下去。然后……代替我,把这具尸傀炼成。”
陈九瞳孔一缩。
“你疯了。”张怀古厉声喝道,“这血池里的东西,活人沾一点都会发狂——”
“所以我找他啊。”蒙面人打断,眼睛死死盯着陈九,“食孽者,天生就是吞食这些脏东西的容器。只要他吞下这池血,尸傀的控制权就会转移到他身上。到时候,我就能……”
他话没说完,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黑布下渗出暗红色的血。
陈九右眼刺痛,看清了蒙面人体内的状况——五脏六腑已经溃烂大半,心脉附近缠绕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那是邪术反噬的痕迹。
这人在用自己养尸傀,但养到一半,身体撑不住了。
“你被反噬了。”陈九平静地说,“再继续炼下去,你会被尸傀吸干,变成一具空壳。所以你想找替身——找一个能承受反噬的人,替你完成最后一步。”
蒙面人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变成疯狂的笑意:“聪明!不愧是孙瘸子的徒弟!没错,我撑不住了……但尸傀不能停,停了,赵家会让我全家死光。”
他握刀的手在抖:“所以,你喝不喝?不喝,我现在就杀了这丫头,再引爆血池——这池子里的怨气炸开,整条街的人都会变成疯子,见人就杀。”
陈九沉默。
他看着血池,看着池中那枚已经填满四个凹槽的骨牌,看着池底那扭曲的尸骸。
食孽胃在疯狂咆哮,几乎要冲破他的控制。那池血对胃袋来说,是极致的美味,是能让他实力暴涨的“大补”。
但同时,他也“闻”到了血池深处的东西——十七个魂魄永世不得超生的绝望,上百条人命被炼化的怨毒,还有蒙面人注入其中的、对赵家又恨又怕的扭曲执念。
吞下去,他会变强。
但也会……变成怪物。
“陈九,别听他的!”张怀古急声道,“他在虚张声势!引爆血池没那么容易——”
“你怎么知道?”蒙面人冷笑,刀尖往女孩咽喉压了半分,一道血线渗出来,“我在池底埋了十七张‘爆魂符’,只要我念咒,符就会炸。你要不要赌一赌,我敢不敢?”
女孩发出压抑的呜咽。
陈九闭上眼睛。
三息后,他睁开眼。
“我喝。”
张怀古脸色大变:“不可——!”
陈九抬手制止他,走到血池边,蹲下身。池中暗红色的液体倒映出他的脸,扭曲,变形,像地狱里的恶鬼。
他伸出手,掬起一捧血。
血很粘稠,带着刺鼻的腥味和某种更深的、灵魂腐烂的甜腻。食孽胃的咆哮达到顶峰,胃袋深处传来撕裂般的饥饿感。
他低头,将血送向嘴边。
蒙面人眼睛亮了。
但就在嘴唇即将碰到血的瞬间,陈九动作突然一变——
他右手猛地一甩,那捧血化作一道血箭,直射蒙面人面门!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摸,掏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净尸灰!大量净尸灰!
粉末入体,陈九身上的活人气息瞬间消失,整个人像一具刚从坟里挖出来的尸体。而射向蒙面人的血箭在空中炸开,化作一片血雾,蒙面人下意识闭眼——
就是现在!
陈九身形如鬼魅般扑出!不是扑向蒙面人,是扑向血池中央那枚骨牌!
“你——!”蒙面人反应过来,但已经晚了。
陈九的手已经触到骨牌。
就在指尖碰到骨牌的瞬间,他右眼骤然剧痛,阴阳瞳炸开——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李破虏被拖上刑场,脖颈后的黑色符印在阳光下闪烁……
御史刘文正在狱中“自缢”,脚踝上隐约有黑手印……
边关太守周广“暴毙”前,喝下一碗掺了符灰的药……
第四个凹槽对应的人——是那个老仆役,他死前看见的人……是周文远!
画面碎裂。
陈九握紧骨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往池边黑曜石地板上砸去!
“不——!!!”蒙面人凄厉嘶吼。
咔嚓!
骨牌碎裂。
池中的血瞬间沸腾!十七盏油灯的幽绿火焰冲天而起!池底的尸骸发出无声的咆哮,十七个被囚禁的魂魄虚影同时炸开,化作漫天光点!
而骨牌碎裂的位置,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扭曲的人形——
那是一个穿着前朝官服、脸上有七个小洞的虚影。
七杀阴将的……雏形!
虚影低头,七个小洞“看”向陈九。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
尖啸穿透耳膜,直刺灵魂!陈九眼前一黑,七窍同时渗出血来!食孽胃疯狂运转,想要吞掉这尖啸里的怨念,但那怨念太强、太浓,像洪水一样冲进胃袋,几乎要将胃袋撑爆!
“呃啊——!”
陈九跪倒在地,双手抱头,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撕成碎片。
蒙面人趁机挣脱控制,一把推开女孩,扑向陈九:“还我骨牌——!”
但他刚冲出两步,张怀古动了。
一直沉默的钦差大人,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只有一尺长,通体漆黑,剑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镇邪剑。守夜人的制式武器。
张怀古一剑刺向蒙面人后心!
蒙面人察觉危险,侧身避开,但剑刃还是划破了他的右臂。伤口不深,但剑上的符文骤然亮起,蒙面人发出一声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发黑、溃烂!
“你……你也是守夜人?!”蒙面人惊骇后退。
张怀古没回答,又是一剑刺出。剑法简单,干脆,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蒙面人狼狈躲闪,右臂的溃烂在快速蔓延。他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符纸瞬间燃烧,化作一团黑雾将他裹住——
“想跑?”陈九的声音从黑雾外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右手掌心托着一团暗金色的火焰——那是食孽胃吞噬了部分尖啸怨念后,提炼出的“净业火”。
火焰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散发出的气息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骤降。
陈九抬手,将火焰扔向黑雾。
火焰触到黑雾的瞬间,黑雾像遇到克星一样剧烈收缩!蒙面人从雾中跌出,身上燃起暗金色的火苗,火苗所过之处,皮肤迅速碳化!
“不——!!”他在地上打滚,想扑灭火苗,但那火是烧在灵魂上的,扑不灭。
陈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告诉我,”他声音平静,“第七个忠魂是谁?”
蒙面人抬头,脸上黑布已经烧毁,露出一张苍白瘦削、满是烧伤疤痕的脸。他盯着陈九,咧嘴笑了,笑容疯狂:
“你……猜啊……”
话音未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眼睛猛地瞪大,然后……整个人像被抽干一样迅速干瘪下去,皮肤紧贴骨骼,变成一具干尸。
他死了。但不是被火烧死的,是体内的蛊虫察觉宿主濒死,提前引爆了心脉。
陈九沉默地看着那具干尸,良久,站起身。
密室里一片狼藉。血池已经干涸,尸骸化为飞灰,十七个魂魄的虚影消散在空中。只有地上那枚碎裂的骨牌,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黑气。
张怀古收起剑,走到陈九身边:“你没事吧?”
陈九摇头,擦去脸上的血。“没事。但骨牌碎了……线索断了。”
“未必。”张怀古弯腰,从骨牌碎片里捡起一块——那是骨牌背面的一角,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
印记是……一朵牡丹。
牡丹中心,有一个小小的“赵”字。
“赵家的私印。”张怀古声音冰冷,“有这个,就够定赵家的罪了。”
陈九看向他:“大人,您真是守夜人?”
张怀古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李破虏是我的旧部。他死前托人给我带信,说如果有个叫陈九的年轻人拿着守夜人令牌出现,让我……尽量照拂。”
陈九愣住了。
原来从始至终,李破虏都在为他铺路。
“那周文远……”
“他爹确实被赵家胁迫,但这不是他背叛的理由。”张怀古叹气,“我会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陈九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带着吓傻的胡妈妈和那个叫婉儿的女孩走出密室。回到三楼时,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刚才的动静太大,楼里的客人和姑娘都跑光了。
走出牡丹阁时,天已经蒙蒙亮。
陈九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吞噬了至少十七条人命的魔窟。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眉心轻轻一点。
食孽胃全力运转,将今夜吞下的所有怨气、邪气、血腥气,全部凝聚成一点,然后……从指尖逼出。
一滴暗金色的液体滴落在牡丹阁的门槛上。
液体渗进木头,消失不见。
但陈九知道,从今夜起,这座楼会慢慢“腐烂”。不是物理上的腐烂,是气运上的腐烂——所有踏进这座楼的人,都会沾染霉运;所有在这里做的恶事,都会加倍反噬。
这是食孽者的“标记”。被标记的地方,会成为阳世的“恶秽地”,终有一天会被阴司清算。
“走吧。”张怀古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消失在晨光中。
身后,牡丹阁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像一串渐渐熄灭的……血色的眼睛。(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