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似泼翻的墨砚,侯府的梆子声敲过子时,便悄无声息地歇了——巡夜仆役早被暗卫悄声制住,连呼噜都没来得及打一声。西小楼的灯烛挑得极高,一簇簇火苗蹦跳着,将药香与墨气揉在一起,漫出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
沈清辞刚从灵泉空间抽身,指尖还沾着哄云舒入睡的锦缎软温,掌心红痣却猝不及防地烫了一下——空间的预警,比宫里的传旨太监还准时。她敛去眼底化不开的柔意,院外已传来陆忠急促的脚步声,叩门声慌里慌张,失了往日的规矩:“少夫人,宫里传谕,侯爷请您即刻去西小楼!”
春桃攥紧袖中软剑,眉头皱成小疙瘩:“小姐,莫不是鸿门宴?这时候传召,太不对劲了。”
“鸿门宴倒也罢了,怕是釜底抽薪的死局。”沈清辞理了理藕荷色襦裙的衣角,冷峭眉眼凝着锋芒,却偏勾了点笑,“他若想害我,何必借宫里的名头,直接派个暗卫来绑人倒省事。备灯,去会会这位病弱侯爷。”
西小楼内,烛火通明却无半分暖意,倒像是把寒冬腊月搬了进来。
陆惊渊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狐裘滑下肩头,露出颈间一点未褪的淡红——不用问,定是方才急咳时自己掐出来的,怕咳得太狼狈失了侯爷体面。他手中捏着明黄绢帛,指节白得泛青,一旁素白帕子上沾着浅猩红,倒衬得那点红格外扎眼。
见沈清辞进来,他抬眼,深潭般的眸子里只剩冰寒,半点往日的探究玩味都没了:“陛下口谕,侯府私藏萧家逆物,勾结边将。三日后我押赴天牢,侯府上下,流放三千里。”
沈清辞走到案前,指尖轻拂过绢帛,鼻尖先嗅到太子府独有的龙涎香,再细细一辨,竟还有柳姨娘惯用的桂花熏墨味——这口谕,假得跟街边小贩的假玉佩似的,却狠得要人命。
她轻笑一声,指尖敲着案几,哒哒两声,清冽又带点戏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柳姨娘这招倒是学了个十成十。把萧家令牌的事捅出去,合着太子的手,既要除你这眼中钉,又要把沈家拖下水——连我这刚进门、还没认全侯府路的,都算进了流放名单,算盘打得噼啪响,也不怕闪了手。”
陆惊渊忽然低笑出声,咳了两声,笑得桀骜,倒没半点被人算计的恼意:“她算得精,就是忘了——这令牌不是她手里的把柄,是萧陆两家的盟契。真当我陆惊渊这些年卧病在床,是真成了手无缚鸡的病秧子?”
他说着,将青铜令牌推到沈清辞面前。双鱼佩与令牌轻轻相触,银纹骤然亮起,映出背面极小的篆字,在烛火下晃得人眼亮。
“北境铁骑,萧陆共掌。”陆惊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底气,“这令牌能调萧家旧部,更能召我陆氏的北境老卒——只是我素来藏拙,懒得跟京城这些跳梁小丑掰扯,倒让他们以为我好拿捏。”
“三日期限,远水解不了近渴。”沈清辞收了笑,语速极快,指尖在案上点了三点,字字切中要害,“京郊定有太子布的兵,就等旧部来钻套;沈家主父那性子,懦弱得跟棉花似的,必是弃车保帅,绝不会出头;你的暗卫虽厉害,可架不住人多,硬拼就是鸡蛋碰石头。”
句句说到点子上,陆惊渊眸色微动,冰寒的眼底竟漾起一丝兴味,跟发现了个合心意的棋友似的:“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局?”
“借力,搅局,坐实他们假传圣旨的罪证。”沈清辞抬眼与他对视,两人眼底的锋芒相撞,倒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默契,“沈家族中三位老将军退隐在京,最恨外戚弄权,一个个脾气爆得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柳姨娘私吞我母亲嫁妆、与三爷往来的密信,我早让春桃抄了副本,铁证如山;还有京中那些被太子打压的世家,个个憋着一肚子气,就等个由头发难呢。”
她指尖点向令牌,眼波流转,带点狡黠的笃定:“你要做的——让北境旧部不必进城,就往京郊永定关外一列,造足声势就行。陛下素来忌惮太子势大,更惜北境兵权,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绝不会坐视太子假传圣旨、自毁长城。这叫敲山震虎,不战而屈人之兵,省力气还管用。”
陆惊渊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竟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连咳意都淡了几分:“果然没看错你,沈清辞,比我预想的更通透,比京中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公子哥强多了。”
他说着,拍了拍身侧的空位,示意她坐下。沈清辞也不客气,顺势落座,两人隔案低语,烛火在交叠的身影间跳动。没有半分男女授受不亲的拘谨,只有步步为营的笃定,偶尔为了暗卫走哪条路争执两句,转眼又相视一笑,心有灵犀。
“我让暗卫分三路。”陆惊渊指尖在案上画着简易的地形图,指腹偶尔擦过她的指尖,两人都未闪躲,只当作无意,“一路去沈家老宅送密信,务必送到三位老将军手里;二路快马去联络旧部,卯时必须在永定关外列阵,不用真打,就是摆摆样子,把声势搞大;三路守着西跨院废园——云舒在那里,不能有半分闪失,那小子看着软乎乎的,吓着了可不好。”
提及云舒,沈清辞眉眼瞬间软了几分,像被温水揉过的冰棱,锋芒尽敛。
陆惊渊看在眼里,心头竟也漾起一丝软意,补充道:“刘伯是我祖父的旧部,早被我安插在侯府,看着是管废园的,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云舒交给他,万无一失。等破了局,便把他接来小楼,堂堂正正做侯府的小公子,再也不用藏藏躲躲,跟个小耗子似的。”
他竟早已知晓云舒的存在,还安排得这般妥帖,沈清辞心头一暖。前世她孤身一人,尝尽世态炎凉,重生后步步为营,从未想过会有人这般将她的软肋,也视作自己的责任。她点了点头,眼底的冷峭里添了几分柔和:“春桃熟稔京中街巷,比暗卫还会钻胡同,让她带暗卫去沈家,嘴巧得很,定能说动那三位老将军;我留在侯府盯内奸,防着柳姨娘派人来偷令牌,顺便……给太子送点‘大礼’。”
所谓大礼,是春桃一早截获的、三爷给柳姨娘的密信——信中明言“事成之后,除沈清辞姐弟,独吞沈家财产”。这封信,就是置柳姨娘于死地的利刃,也是扳倒太子的第一块砖。
此时,东宫偏殿。
太子赵珩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茶水溅出半杯,淋了案上的奏折,他却浑然不觉,脸色阴沉:“陆惊渊病得只剩半条命,连床都下不来,还能翻出什么浪?不过是个手无缚鸡的病秧子罢了!”
幕僚垂首站在一旁,额头冒冷汗,小声提醒:“殿下,北境旧部虽散,可若真被陆惊渊用令牌召集起来,怕是……毕竟那些人都是上过战场的狠角色,不比京中的御林军。”
“散兵游勇罢了,成不了气候!”赵珩冷笑一声,满脸不屑,“真当朕的京郊布防是纸糊的?柳氏那边呢?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已按殿下吩咐,将‘证据’递进宫了。只是……”幕僚迟疑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沈家那三位老将军,性子刚烈,怕是不会坐视侯府出事,更不会看着沈家被柳氏连累。”
赵珩眼神一冷,眼底满是不耐:“三个退隐的老朽,能翻出什么天?真敢出头,就连他们一起办了!”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声音都在抖:“殿下!不好了!永定关急报——北境铁骑在关外列阵,约有三千人,军容严整,眼看着就要逼近京城了!”
赵珩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撞得案几哐当响,茶水洒了一身也顾不上:“什么?!陆惊渊竟真的能调动北境旧部?!”
侯府西小楼,谋划已定。
沈清辞走到门口,陆惊渊忽然叫住她,抬手抛来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刻着遒劲的“陆”字,入手冰凉沉重,分量十足。“侯府内奸不少,藏得跟老鼠似的,拿着这个,暗卫听你调遣。若遇危险,捏碎令牌,我即刻便到,就算爬,也爬去救你。”
最后一句带着点病弱之人的无奈,却又格外笃定。沈清辞接住令牌,掌心的红痣与玄铁相触,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暖意。她回头,唇角勾起桀骜的笑,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挑衅:“别死在牢里。我还等着跟你一起,看柳姨娘和太子身败名裂,看他们‘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可别让我等落空。”
陆惊渊挑眉,眼底的病气散了几分,竟添了几分玩味,声音里带着点宠溺的无奈:“放心,我的妻还没陪我一起破局,还没陪我一起看尽京城的热闹,我岂会轻易赴死。倒是你,别逞能,打不过就跑,侯爷的暗卫可不是摆来看的。”
夜色更深,侯府的阴影里,暗卫如离弦之箭,四散而去,脚步轻得跟猫似的。
春桃带着密信去沈家老宅,不出半个时辰便传来消息——三位老将军看了密信,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连茶碗都摔了,直呼柳氏“蛇蝎心肠”,当即召集族老,抬着沈家的百年牌匾,浩浩荡荡往皇宫去,那阵仗,比娶亲还热闹。
与此同时,京郊永定关外,北境旧部列阵的消息已传入皇宫。皇帝从榻上惊坐而起,龙颜大怒,连鞋都穿反了一只,厉声喝道:“传太子!即刻传太子!”
侯府内,沈清辞拿着陆惊渊给的令牌,亲自带人清内奸,三下五除二,便揪出三个藏在仆役中的内奸,都是柳姨娘安插的,藏得挺深,可惜演技太差,一被盘问就露了马脚。
审讯时,其中一个婆子想耍花样,忽然咬破齿间毒囊,幸得暗卫眼疾手快,一把卸了她的下巴,毒汁全流了出来,呛得她直翻白眼。另一人见势不妙,直接崩溃招供,竟还牵扯出柳姨娘多年前毒害沈清辞母亲的旧事——当年那碗“安神汤”,是柳姨娘亲手递的,里面加了料。
沈清辞指尖发冷,前世母亲缠绵病榻、日渐消瘦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她将供词仔细收好,指尖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寒意——这笔账,迟早要算。
寅时,天刚蒙蒙亮,宫门外已围得水泄不通。
沈家三位老将军跪在宫门外,身后是沈家族老与百年牌匾,声音在晨曦中格外清晰,喊得声嘶力竭:“臣等泣血上奏——太子勾结妾室,假传圣旨,陷害忠良!柳氏毒害主母、侵吞嫁妆,心肠歹毒,请陛下明察!”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比逛庙会还热闹。京中被太子打压的世家见状,也纷纷赶来凑热闹,跪在宫门外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皇宫的铜铃直响,连宫里的御猫都被吓得躲进了角落。
侯府外,太子派来的御林军赶到时,只见春桃带着沈家老仆,抬着柳姨娘私吞的嫁妆箱子跪在门前,箱盖敞开,珠光宝气晃得人眼晕,金条元宝堆得跟小山似的。
春桃扯着嗓子喊,声音清亮,穿透人群:“太子勾结柳姨娘,假传圣旨!陷害镇北侯,要流放侯府上下!柳姨娘还毒害主母,连稚子都不放过,蛇蝎心肠啊!”
百姓哗然,纷纷怒骂柳姨娘和太子,唾沫星子都快把御林军淹了。御林军统领脸色铁青,额头冒冷汗——众怒已成,硬闯必生民变,他可担不起这个责任。思忖片刻,他咬牙挥手:“撤!快撤!”
东宫内,太子赵珩跪在皇帝面前,头埋得低低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儿臣冤枉!父皇明察!定是陆惊渊勾结边将,意图构陷儿臣!”
皇帝将沈家老将军的奏折狠狠摔在他面前,奏折砸在额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构陷?!柳氏毒害沈氏主母的供词也是构陷?!你与沈家三房往来的密信也是构陷?!永定关外的北境旧部,也是陆惊渊凭空变出来的?!”
赵珩冷汗涔涔,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他没想到,柳姨娘竟留下这么多把柄,更没想到陆惊渊病弱至此,还能在绝境中反戈一击,摆了他一道。
“儿臣……儿臣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眼神冰冷,字字诛心,“只是觉得朕老了,眼睛花了,可以替朕做主了?觉得这江山,你可以随意拿捏了?”
赵珩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吭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天微亮时,第一缕阳光洒进西小楼,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陆忠匆匆进来,脸上笑开了花,步子都飘了:“侯爷,少夫人,宫里传旨了!太子禁足东宫三月,罚抄《论语》百遍!三爷削爵流放,永不许回京!柳姨娘交由沈家处置,听凭发落!侯府的罪名尽数洗清,陛下还特赐了御药和千两黄金,让侯爷安心养病!”
陆惊渊靠在软榻上,喝了一口沈清辞用灵泉调制的药露,清冽的药香压下了咳意,面色竟红润了几分,连眼底的冰寒都散了大半。他抬眼看向窗边的沈清辞——晨光洒在她眉眼间,冷峭中添了几分柔和,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竟有几分娇俏,跟昨夜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子判若两人。
“破局了。”她回头,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干净又明亮。
“嗯,破局了。”陆惊渊点头,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凉,却握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以后,不会再有人敢轻易动侯府,更不会有人敢动你和云舒。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们分毫。”
沈清辞掌心红痣微微发烫,灵泉空间里,云舒已经醒了,正扒着泉眼边的石头哼着小曲,小脚丫晃来晃去,好不惬意。她心念一动,眉眼软下来:“去接云舒吧,他藏了一夜,定是怕了,还等着我给他带桂花糕呢。”
陆惊渊起身时微微踉跄了一下,沈清辞下意识扶住他,两人相扶着走出小楼,晨光将并肩的身影揉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西跨院废园里,云舒听见脚步声,立刻张开小手扑过来,嘴里喊着“姐姐”,小短腿跑得飞快,差点摔了个跟头。瞥见陆惊渊时,他脚步一顿,怯生生地顿住,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小手攥着衣角,像只受惊的小松鼠。
“云舒,这是姐夫。”沈清辞揉了揉弟弟的小脑袋,声音放得极柔。
云舒抿了抿嘴,小脑袋歪了歪,看了看沈清辞,又看了看陆惊渊,犹豫了半天,才小声喊了一句:“姐夫。”声音软软的,跟小猫叫似的。
陆惊渊心头一软,蹲下身,动作虽带着几分病弱的迟缓,却极其轻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羊脂玉平安扣,上面刻着简单的祥云纹,递到云舒面前,声音放得前所未有的柔:“拿着,以后姐夫护着你和姐姐,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们。”
云舒看了看沈清辞,见她点头,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接过,攥在小手里,玉扣的温润沾在指尖。他捏着平安扣,忽然露出一个笑,小梨涡陷在脸颊上,又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姐夫!”
陆惊渊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的冰寒尽数消融,化作一片温柔的汪洋。春桃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露出了释然的笑,悄悄将袖中的软剑收了回去——从今往后,小姐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一夜风雨,携手破局。
流放的死局已解,侯府的危机暂消。朝堂的暗流依旧汹涌,沈府的仇怨尚未全报,柳姨娘的下场还未尘埃落定。但沈清辞知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誓死相随、嘴巧胆大的丫鬟,有血脉相连、软乎乎的弟弟,还有一个与她心意相通、并肩而立的夫君。
阳光正好,竹林轻摇,空气中混着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药香,沁人心脾。
沈清辞看着身边的陆惊渊,他迎着晨光,侧脸俊朗,苍白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底的温柔,独独给她一人。
前路仍有风雨,仍有暗礁,可那又如何?
“风雨同舟,祸福与共。”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笃定。
陆惊渊握紧她的手,低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重复道:“风雨同舟,祸福与共。”
这一诺,便是一生。
而那些曾想置他们于死地的人——
宫门内,太子赵珩攥紧拳头,眼底翻涌着不甘的暗火,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柳姨娘被沈家仆妇押出府时,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回头望向侯府的方向,眼中淬满怨毒,嘶吼着:“沈清辞!我不会放过你的!”
只是她的嘶吼,很快便被百姓的怒骂声淹没。
局破了,但棋局未尽。
真正的风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孤身一人,携手并肩,便敢直面所有风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