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落枫灯影
暮色四合,寒气随着湿气一同从地底升起。
邱金田走得并不快。体内那点微薄的炼气三层灵力,在对抗寒冷和修复身上细小伤口时,显得捉襟见肘。他需要尽快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梳理这具身体的状况,并重新规划这条“再来一次”的路。
记忆融合带来的撕裂感尚未完全平复,属于“少年邱金田”的惊恐、仇恨、不甘,与属于“玄天教主”的冰冷、决绝、滔天恨意,在识海中无声地交战、渗透、融合。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但他步调依旧稳定。
前方,落枫城的轮廓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中逐渐清晰。低矮的城墙用附近山里的青灰色条石垒砌,墙皮多有剥落,爬满深秋枯死的藤蔓。城门楼更是简陋,两盏气死风灯在晚风中摇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门下丈许之地,映出“落枫”两个模糊的漆红大字。
城门半掩,两个穿着破旧皮甲、拄着长枪的城卫靠在门洞阴影里打盹,对进出的人流漠不关心。进城的多是些贩夫走卒、附近村落的农人,挑着担子,赶着车,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日奔波的疲惫。偶有衣着稍显光鲜的商贾或小世家子弟骑马而过,便引得人群一阵骚动避让。
邱金田混在入城的人流中,毫不起眼。他这副狼狈模样,倒更像是个在山里遇了险、侥幸逃回的采药人或猎户。
顺利进城。
城内的景象与记忆中南离洲边陲小城的模样并无二致。街道不宽,铺着不甚平整的青石板,被经年累月的雨水和车辙磨得光滑,此刻反射着各家店铺门前灯笼的微光,湿漉漉一片。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木结构房屋,高矮不一,多数低矮陈旧,门脸挂着褪色的布招或木牌,写着“张记铁铺”、“王婆茶肆”、“李氏杂货”之类的字样。
空气里混杂着炊烟、油脂、劣质酒水、牲畜粪便以及某种潮湿木料朽坏的气味。人声、叫卖声、孩童哭闹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织成一片浑浊而充满尘世烟火气的背景音。
这就是他“归来”后的起点。与他曾统御的仙界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相比,此地卑陋如蝼蚁之穴,灵气稀薄如荒漠。但就是从这里,他上一世爬了出去。
这一次,会不一样。
他循着记忆,在纵横交错、光线晦暗的街巷中穿行,避开人流稍显密集的主街,专挑僻静窄巷。约莫一炷香后,停在一处更加幽深的巷口。
巷子名叫“泥鳅巷”,名副其实,狭窄曲折,地面坑洼不平,积蓄着白天未干的雨水和不知名的污秽。两侧墙壁高耸,墙皮斑驳,渗着水渍。巷内几乎没有灯火,只在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婴孩夜啼。
这里是落枫城最底层的角落,三教九流混杂,租金便宜得可怜,也最容易藏身。
邱金田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不起眼的、歪斜的木门前停下。门楣低矮,门板单薄,上面没有任何标识。他抬手,在门板上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片刻,门内传来窸窣声,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响动。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皱巴巴、满是警惕的老脸。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浑浊,在黑暗中打量着邱金田。
“住店?”老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嗯。”邱金田点头,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三块下品灵石中最黯淡的一块,递了过去。这是原主身上最不值钱的一块,蕴含的灵气已流失大半。
老头接过灵石,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看,又掂了掂,喉结滚动一下,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侧身让开:“最里边那间,灶房后头。规矩懂吧?天黑莫点灯,天亮莫喧哗,莫带麻烦来。”
邱金田没应声,侧身挤了进去。
门后是个狭窄的天井,不过丈许见方,地面湿滑,角落里堆着破烂的瓦罐和柴火。正对门是一间低矮的堂屋,门关着,透出微弱的油灯光和呛人的烟味。两侧各有两间更小的厢房。老头指了指天井最深处,灶房旁一个几乎被阴影完全吞噬的小门。
邱金田径直走去。推开那扇更小、更破的门,一股潮湿霉腐的气息扑面而来。房间极小,除了一张铺着发霉稻草的破木板床,一张缺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再无他物。墙上有个巴掌大的通气孔,透进巷外一丝微弱的天光。
他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房间陷入近乎完全的黑暗,只有通气孔处一点模糊的灰白。
没有立刻检查身体或整理思绪。邱金田先在门口站了片刻,凝神倾听。天井里老头趿拉着破鞋走回堂屋的脚步声,隔壁隐约的鼾声,远处巷外模糊的更梆声……各种细微声响在黑暗中放大,又被他一一分辨、过滤。
确认暂时安全。
他走到床边,没有坐下,而是就着那一点微光,缓缓盘膝,直接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后背倚着斑驳的土墙,寒意透骨。
闭上眼。
内视己身。
这具身体年轻,根骨不算上佳,但也并非朽木。邱家祖传的《引气诀》是大陆货色,粗浅平庸,运行路线简单直接,效率低下,且隐有几处细微谬误,长期修炼非但无益,反而会暗伤经脉。原主修炼到炼气三层,已属勤勉,却也留下了些隐患。
丹田气海之内,灵力稀薄,如一潭浅水,波澜不兴。经脉纤细,有多处滞涩不通,是常年修炼劣等功法与近期受伤所致。神魂倒是异常“宽敞”,这是融合了前世庞大元神烙印的结果,但也因此显得空空荡荡,与这具弱小的身体极不匹配,带来持续的撕裂与晕眩。
邱金田心念微动,尝试按照前世主修的《混元一气玄天功》基础篇,引动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
只运行了半个周天,他便停了下来。
不行。
《混元一气玄天功》是他前世历经无数奇遇、糅合百家、于生死间顿悟所创的顶级功法,直指大道本源,威能无穷。但正因为其立意太高,起点也高,对修炼者的肉身强度、经脉韧性、灵力纯度,乃至神魂境界,都有苛刻要求。以这具身体目前的状态强行修炼,无异于稚童挥舞千斤重锤,瞬间就会经脉寸断,丹田碎裂。
他需要一部过渡的功法。一部能夯实基础、修复暗伤、逐步改造这具身体,又能完美衔接《混元一气玄天功》的桥梁。
记忆如瀚海翻腾,无数功法典籍、秘术传承的碎片掠过心头。仙界千年,魔渊百载,他见识过的、搜集过的、乃至创造过的功法不计其数。
片刻后,一部功法的名字定格。
《蛰龙归藏诀》。
这是他早年在一处上古遗迹中所得,并非攻伐之术,而是一部极其偏重“养”、“藏”、“变”的基础功法。其核心在于模仿上古神兽“蛰龙”于九地之下、归藏生机、静待风云的意境。修炼此法,进境极慢,几乎不提升即时战力,却能最深层次地温养肉身,淬炼经脉,固本培元,尤其擅长修复各类暗伤,调和体内驳杂气息,为后续转修任何功法打下近乎完美的根基。
更重要的是,《蛰龙归藏诀》修炼出的“归藏灵力”,中正平和,兼容性极强,几乎可以无损耗地转化为大多数高级功法的起始灵力,与《混元一气玄天功》的“混元一气”更是隐隐相合。
就是它了。
邱金田不再犹豫,心神沉入识海,将那部尘封已久的《蛰龙归藏诀》炼气篇仔细“翻阅”。每一个行气路线,每一处窍穴关隘,每一次呼吸吐纳的节奏,都与这具身体的状况反复对照、推演、调整。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眼。黑暗之中,他的眼神清明如寒潭。
他调整坐姿,五心向天,开始按照调整后的《蛰龙归藏诀》第一层心法,缓缓引动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
灵力起初滞涩难行,在那些受损或闭塞的经脉中寸步难移,带来针扎般的刺痛。邱金田面色不变,心神古井无波,以强大神识精细操控,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引导着那一丝细细的灵力流,小心翼翼地冲刷、温养、贯通。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悠长而深沉,胸膛微微起伏,与某种近乎天地的韵律悄然相合。房间内弥漫的潮湿霉味似乎淡去,一种极淡的、难以察觉的“静”与“藏”的意韵,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连墙角缝隙里虫豸的鸣叫都似乎低微了下去。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体内灵力终于完成第一个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固的周天循环时,窗外已传来第一声鸡鸣,通气孔处透进的,已是青灰色的晨光。
邱金田徐徐收功,吐出一口略带污浊的灰色气息。一夜未眠,他脸上却没有多少疲惫,反而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更加幽深内敛。
炼气三层,境界未变。但丹田内的灵力,却似乎凝实了一丝,运转也略微顺畅了些。更重要的是,几处最明显的暗伤隐痛,减轻了少许。
《蛰龙归藏诀》的效果,初现端倪。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身上湿透的衣服已被体温和缓慢运转的灵力烘干大半,只剩下些潮气。伤口基本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红痕。
当务之急,是获取资源。灵石、丹药、食物、信息。
原主身上只剩两块下品灵石和一瓶劣质疗伤丹,支撑不了多久。邱家已灭,无处可以依托。在这落枫城,一个炼气三层、无根无萍的少年,想要快速获取资源,无非几条路:加入某个小帮派卖命,去店铺当学徒伙计,或者……去“那种”地方。
邱金田推开房门。天井里弥漫着清晨的冷雾,灶房有炊烟升起,那老头正在里面叮叮当当地准备着什么。堂屋和其他厢房依旧寂静。
他没有惊动老头,径直走出小门,回到泥鳅巷。
晨光熹微,巷子里依旧昏暗,但已有早起的住户开门泼水,或是挑着担子匆匆外出。空气中飘荡着隔夜馊水的气味。
邱金田走出泥鳅巷,辨了辨方向,朝城西走去。记忆里,落枫城西边有一条“野市”,是低阶修士和凡人武者混杂交易的地方,比正经坊市混乱,也更容易找到一些灰色地带的活计和信息。
穿街过巷,越往西走,街道越发杂乱,房屋更加低矮破败。行人中多了些携刀佩剑、神色精悍的角色,看向陌生面孔的目光也带着审视和警惕。
野市的入口在一个废弃的土瓮城城门洞里。此时天色尚早,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没有固定的摊位,多是随地铺一块破布,摆上些零碎物件。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低声争吵声混成一片,嘈杂不堪。光线昏暗,空气污浊,充斥着汗臭、劣质丹药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邱金田放慢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摊位”。
卖的大多是些破烂:豁口的刀剑,锈蚀的甲片,字迹模糊的旧书,品相低劣、灵气微弱的矿石或草药,偶尔能看到一两瓶标签模糊的丹药或几张符箓残片。买卖双方都精明的很,不时有争执爆发,引来一片围观和起哄。
他走到一个角落,那里蹲着个独眼老者,面前摊着一块脏兮兮的油布,上面散落着十几块颜色形状各异的石头和几株蔫巴巴的草药。老者正低头抠着指甲里的泥垢。
邱金田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石头上,手指看似随意地拨弄了几下,最后捻起一块灰白色、表面有螺旋纹路的石头。
“沉水纹石,下品,两块灵石。”独眼老者头也不抬,懒洋洋道。
邱金田放下石头,又指了指旁边一块黑乎乎、不起眼的疙瘩:“这个呢?”
“黑铁疙瘩,炼器的边角料,一块灵石。”
邱金田摇摇头,没说话,目光在摊子上又转了一圈,似乎有些失望,准备起身离开。
“等等。”独眼老者这时才抬起那只浑浊的独眼,打量了一下邱金田,见他年轻面生,衣着寒酸,修为低微,嘴角撇了撇,“小子,新来的?想买什么?老头我这里货真价实。”
“随便看看。”邱金田语气平淡,“想找点能快速补充灵力,或者疗伤的东西。”
“嗤,”老者嗤笑一声,“就你这点修为,还想快速补充灵力?好的丹药你也买不起。喏,”他用下巴指了指油布角落几株半干的褐色草叶,“‘回气草’,晒干的,泡水喝有点用,五株一块灵石。那边‘止血藤’粉,凡人用的多,对你们修士皮肉伤也管点用,一包一块灵石。”
邱金田看了看那些“回气草”,灵气含量微乎其微,杂质不少。止血藤粉更是粗劣。他再次摇头。
“啧,要求还挺高。”老者有些不耐,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真要好东西,也不是没有……不过,得看你有多少灵石,或者……有没有别的门路。”
邱金田抬眼看他:“什么门路?”
老者嘿嘿一笑,露出黄黑的牙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城北‘黑虎帮’,最近在招人手,处理点‘麻烦’。炼气三层……虽然低了点,但看你年纪轻,手脚应该利索。干一票,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块下品灵石。对现在的邱金田来说,不算小数目。
“什么麻烦?”邱金田问。
“还能是什么?”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抢地盘,收账,或者……让某些不开眼的人永远闭嘴。怎么,怕了?”
邱金田沉默了片刻。加入帮派打生打死,固然来钱快,但也容易卷入是非,暴露行踪。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低调和成长时间。
“我再看看。”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角并不存在的灰尘。
“哼,穷酸。”老者不屑地啐了一口,不再理他。
邱金田转身,继续在野市里慢慢走着,目光看似散漫,实则将周围的交易、争执、乃至一些角落里隐秘的交谈都收入耳中。他对那些破烂货不感兴趣,他在搜集信息。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对落枫城目前低阶修士层面的情况有了大致了解:几个主要的小帮派势力范围,几家收购材料、发布任务的店铺位置,最近是否有秘境开启或大宗门招收弟子的风声等等。
有用的信息不多。这里毕竟太过偏僻。
正打算离开,去城东几家正规模较小的店铺碰碰运气,看能否接些采摘草药、猎杀低阶妖兽之类的任务,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飘入耳中。
“……听说了吗?紫霄宗那边……好像不太平。”
“紫霄宗?他们不是一向自诩名门正派,固守山门吗?能有什么不太平?”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他们外门最近死了两个弟子,死状蹊跷,像是……被吸干了精气。”
“吸干精气?莫非有邪修混进去了?”
“嘘!小声点!紫霄宗自己压着消息呢,对外说是练功走火入魔。但我有个远房表侄在里头当杂役,偷偷传出来的消息,死的那两个,之前都欺负过一个外门女弟子……”
“女弟子?谁啊?漂亮不?”
“滚蛋!听说是个五灵根的废物,叫什么……杨爱治?对,就这名字。平时闷不吭声,谁都能踩两脚。你说怪不怪,偏偏欺负过她的人,接连出事……”
声音渐渐低下去,很快被市场的嘈杂淹没。
邱金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杨爱治。
那个在雨中林间,抱着背篓蜷缩的、身怀“空洞”的少女。
紫霄宗外门……死人……吸干精气……
他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是巧合?还是那潜藏的“道源圣体”,已经开始无意识地对外界的恶意产生某种“反噬”?亦或是……有别的什么东西,盯上了她,或者她身上的秘密?
前世的他,并未听闻过“杨爱治”这个名字。要么是她早已夭折在微末之时,要么是她的光芒在后世被彻底掩盖。但这一世,因为他的“归来”,那林间的一次驻足,一块随手放下的石子,是否已经悄然改变了什么?
因果之线,似乎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邱金田面无表情,继续朝野市外走去。紫霄宗的事情,暂时与他无关。他现在自身难保,没有余力去探究一个陌生少女身上的谜团。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城门洞的阴影,踏入外面稍亮一些的街道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鲁的喝骂。
“滚开!都滚开!”
“黑虎帮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人群一阵骚动,向两边仓惶退开。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胸口绣着狰狞虎头的壮汉,簇拥着一个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的疤脸汉子,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那疤脸汉子气息不弱,有炼气六层左右,跟在他身后的几人也有炼气四五层的修为。
野市里顿时安静了不少,许多摊主低下头,不敢与他们对视。
疤脸汉子目光如刀,在人群中扫视,最后,竟然落在了刚刚走到出口附近的邱金田身上。
“小子,站住!”
邱金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疤脸汉子带着手下大步走近,上下打量着邱金田,尤其在看到他身上那身粗布旧衣和年轻面庞时,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面生得很。新来的?”疤脸汉子声音粗嘎。
“路过。”邱金田平静道。
“路过?”疤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焦黄的牙齿,“这野市,是我们黑虎帮罩着的。凡是来这做买卖的,都得交‘平安钱’。看你这穷酸样,估计也没什么油水。这样吧,把你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再磕三个头,爷今天就当你‘路过’了。”
他身后几个手下也跟着哄笑起来,不怀好意地围拢上来。
周围人群躲得更远,不少人眼中露出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神色。这黑虎帮是城西一霸,欺压生面孔是常事,这少年怕是要倒霉。
邱金田站在原地,目光迎向疤脸汉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没有钱。”他说。
“没钱?”疤脸汉子脸色一沉,“那就用你这身贱骨头抵!兄弟们,教教这小子野市的规矩!”
两个炼气四层的黑虎帮众狞笑着上前,一左一右,伸手就朝邱金田肩膀抓来,指风凌厉,显然是要先卸掉他的胳膊。
邱金田没动。
就在那两只手即将触及他身体的刹那,他脚下极其细微地挪动了半分,身体随着对方抓来的力道,以一种看似狼狈、实则精准的姿态向后“踉跄”了一步。
这一步,恰好让他左侧那人的抓击落空,而右侧那人的手指,则擦着他的衣袖滑过,指尖带起的劲风,却“恰好”刮到了左侧那人伸出的手腕脉门。
“哎哟!”左侧那人手腕一麻,又惊又怒,以为是同伴失手,下意识反手一推。
右侧那人猝不及防,被推得一个趔趄,撞向了旁边的疤脸汉子。
“废物!”疤脸汉子怒骂一声,侧身闪开,同时一脚踹在那被推过来的手下腰眼。
场面瞬间乱了一下。
邱金田趁着这电光石火的混乱,脚下仿佛被湿滑的地面绊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几步,后背“砰”一声轻响,撞在了城门洞边缘粗糙的条石上。他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捂住胸口,缓缓滑坐在地,头也低了下去,像是受了内伤,无力再起。
疤脸汉子踢开手下,再看邱金田这副模样,啐了一口:“妈的,中看不中用的软蛋!搜他身!”
一个手下上前,在邱金田身上胡乱摸了一遍,只掏出那两块下品灵石和那瓶劣质疗伤丹。
“老大,就这点。”手下将东西递给疤脸汉子。
疤脸汉子掂了掂两块黯淡的灵石,满脸嫌弃:“穷鬼!”随手将灵石揣进自己怀里,那瓶丹药看都没看,扔在了地上。
他又瞥了一眼瘫坐在地、似乎连头都抬不起来的邱金田,觉得无趣,挥了挥手:“滚吧!下次再让老子在野市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说罢,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朝野市深处走去,显然是去找别的“肥羊”了。
围观人群见热闹结束,也渐渐散开,没人多看地上那“倒霉”的少年一眼。
邱金田依旧低着头,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直到黑虎帮几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市场喧嚣中,周围再无人特意关注这里。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
脸上并无痛苦,眼神平静得可怕。只有嘴角,不知何时,溢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迹——是他自己悄然震伤了一处无关紧要的细小经脉逼出来的。
他慢慢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弯腰捡起那瓶被扔在地上的劣质疗伤丹,揣回怀里。
两块下品灵石,微不足道。用这点代价,避免了一场可能暴露实力、引来更多麻烦的冲突,很划算。
他刚才那看似狼狈的躲避和“受伤”,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利用对手的力道和彼此间细微的空隙,制造混乱,示敌以弱。在自身实力远未恢复的当下,这是最省力、最不引人注目的处理方式。
只是,黑虎帮……
邱金田目光投向那几人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寒意一闪而逝。这笔账,暂且记下。
他不再停留,转身,彻底走出了野市。
外面的街道上,阳光稍微明亮了些,但深秋的寒意更重。他需要尽快弄到一笔启动资源。
略一思索,他转向城东。
落枫城东区相对规整一些,有几家信誉尚可、面向低阶修士的店铺。其中“百草堂”收购草药,“奇物斋”收购各类矿石、材料,“聚宝阁”则发布一些护送、清理、探索类的任务。
邱金田先去了百草堂。店面不大,药香扑鼻。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修为炼气五层,正拨弄着算盘。邱金田询问收购药草的价格和要求,掌柜的递过来一份价目玉简。上面罗列的低阶草药,收购价极低,而且要求新鲜、品相完好。以他现在的能力,去山林采药,效率低下,且容易遇到危险,得不偿失。
他又去了奇物斋。这里收购的东西更杂,价格同样苛刻。邱金田身上并无值得出售的材料。
最后,他来到聚宝阁。
聚宝阁是栋两层木楼,门脸稍大,进出的修士也多些。一楼大堂墙壁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纸条,写着任务内容、要求和报酬。
邱金田站在木牌前,目光快速扫过。
“护送商队至青桑国都,需炼气五层以上修士三名,酬金五十下品灵石/人。”——修为不够。
“清理落枫城北废弃矿洞内‘蚀骨鼠’,收集鼠尾,每十条鼠尾换一块下品灵石。”——耗时耗力,报酬低微,且蚀骨鼠群居,对炼气三层有风险。
“探寻西山黑风崖附近‘阴风草’踪迹,提供确切位置信息,酬金二十下品灵石。”——黑风崖地势险峻,常有低阶妖蝠出没。
“招募临时矿工,前往城南‘赤铁矿坑’,每日两块下品灵石,包食宿。”——纯粹的苦力活,且矿坑环境恶劣,容易沾染火毒。
……
大部分任务,要么要求修为,要么性价比极低,要么存在一定风险。
就在他准备暂时放弃,另想他法时,木牌角落一张新贴上去的、颜色略显不同的淡黄色纸条,吸引了他的目光。
“急求:精通低阶阵法原理,能快速辨识并稳定‘小型聚灵阵’、‘避尘阵’等基础阵盘阵纹异常者。任务:协助修复一批受损阵盘。地点:城南‘墨居’。酬劳:面议,视修复数量及难度而定。要求:需通过简单测试。发布者:墨先生。”
阵法?
邱金田心中一动。
仙界千年,阵法一道,他虽不以此称尊,但见识过的、破解过的、乃至亲手布置过的奇阵绝阵不知凡几。所谓“小型聚灵阵”、“避尘阵”之流,在仙家眼中,不过是孩童涂鸦般的玩意儿。其原理、阵纹、能量节点,对他而言,一目了然。
这倒是个机会。不用厮杀,不涉险地,靠“知识”换取资源,正适合他目前状况。
他记下“墨居”地址,转身离开聚宝阁。
墨居在城南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里,是一栋带小院的独立宅子,青砖黑瓦,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刻着“墨居”两个古朴的字。
邱金田上前叩响门环。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老而严肃的脸,是个老仆。
“何事?”
“听闻墨先生此处招募精通阵法者,修复阵盘,特来应募。”邱金田道。
老仆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闪过疑虑,似是不信如此年轻的修士能精通阵法,尤其邱金田修为低微,衣着寒酸。但他还是打开了门:“进来吧,先生在工坊。能否留下,需先生定夺。”
邱金田随老仆进入小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墙角种着几丛青竹。正面是三间正屋,左侧有一间独立的厢房,门窗紧闭,隐隐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传出,那里应该就是工坊。
老仆引他到正屋外稍候,自己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老仆出来:“先生让你进去。”
邱金田步入正屋。屋内陈设简单,几张木椅,一张书案,案后坐着一位身穿藏青色长袍、年约五旬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癯,双目有神,修为在炼气七层左右,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带着常年接触精细物件的痕迹。他正拿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有焦黑痕迹的玉质阵盘,眉头微蹙。
“你要应募修复阵盘?”墨先生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针,落在邱金田身上,“你懂阵法?师从何人?修复过何种阵盘?”
语气直接,带着审视和不信任。
“略知一二。并无师承,自行钻研。修复过……类似的简单阵盘。”邱金田语气平淡。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仙界阵法大宗师的“见识”继承者。
“自行钻研?”墨先生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信。他放下手中阵盘,从书案下取出另一块更小、看起来完好无损的阵盘,递了过来,“此乃最基础的‘清风阵’阵盘,你且看看,可能说出其核心阵纹走向,及三处主要灵力节点?”
这是测试。
邱金田接过阵盘,入手温凉。他没有像寻常修士那样注入灵力激发,或者仔细观摩表面纹路,只是用手指轻轻抚过阵盘边缘,同时,一丝微弱却凝练无比的神识,悄然渗透进去。
刹那间,阵盘内部那简单到近乎简陋的阵纹结构,灵力流转的路径,几个关键的能量汇聚点,甚至其中一处因为铭刻时灵力输出不稳导致的、极其微小的薄弱环节,都如同掌上观纹,清晰无比地呈现在他“眼前”。
墨先生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和表情。
只见这少年只是随意看了看,摸了摸,便将阵盘递回,同时开口,声音平稳:
“核心阵纹为‘回风’嵌套‘轻灵’双轨,主走‘手少阳三焦经’与‘足厥阴肝经’模拟路径。三处主要节点分别位于阵盘坤位、震位及中央核心交汇处。另,坤位节点衔接处有约发丝百分之一宽的灵力溢散间隙,长期使用可能导致该节点提前损耗。”
墨先生接过阵盘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住邱金田!
因为邱金田所说的,一字不差!甚至连那处他自己都花了许久才确认的、极其细微的铸造瑕疵,都被点了出来!
这怎么可能?!这少年才多大?修为如此低微!就算从娘胎里开始学阵法,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大量实践,绝无可能一眼看穿到这种程度!除非……
“你……”墨先生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你是如何看出的?”
“感觉。”邱金田给出了一个万金油又无可辩驳的回答。
墨先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管这少年是天赋异禀,还是真有奇遇传承,其阵法造诣,至少在这基础层面,绝对远超自己!他原本只是急需人手处理一批受损阵盘,没想到竟撞见这样一个怪才!
“好!”墨先生当机立断,“你通过测试了。我这边有一批在运输中受损、或使用不当出现故障的基础阵盘,多是聚灵、避尘、清风、小五行防护之类。修复酬劳,按件计算。成功修复一件无缺损阵盘,两块下品灵石。若有部件缺损需要补全或调整,视难度加价。材料由我提供。你可愿意?”
“可以。”邱金田点头。这酬劳比挖矿采药高多了,而且相对安全。
“爽快!”墨先生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工坊在隔壁,老何会带你过去。里面有工具和部分备用材料。今日便可开始。若有不明之处,可来问我。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与探究,“以小友之能,为何……”
为何沦落至此?为何修为如此低微?后面的话他没问出口。
邱金田知道他未尽之意,只淡淡道:“时运不济。”
墨先生不再多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唤来老仆老何,吩咐带邱金田去工坊。
工坊内工具齐全,有专门的铭刻台、灵力微调笔、各种属性的灵墨、以及一些常见的低阶阵法材料。墙角堆放着两个大木箱,里面正是需要修复的阵盘,约有五六十件之多,大部分是玉质或木质,少数是金属材质,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邱金田没有立刻动手。他先花了一点时间,熟悉工坊内的工具,并随手拿起几个损坏程度不同的阵盘,仔细“感受”了一番。神识扫描之下,所有问题无所遁形。
然后,他拿起第一块阵盘——一个边缘磕缺了一角、导致聚灵效率下降三成的低级聚灵阵阵盘。
他没有使用那些复杂的工具,只是拿起一支最普通的灵力微调笔,蘸了点调配好的土属性灵墨,凝神静气,笔尖落下。
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笔尖沿着阵盘上原本的阵纹游走,在磕缺处补上寥寥数笔。新补的阵纹与旧纹完美衔接,浑然一体,灵力流转瞬间恢复通畅。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时间。
旁边负责监督兼打下手的墨先生和老何,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有人修复阵盘如此……举重若轻。那看似随意的几笔,每一笔的落点、深浅、灵墨渗透的力度,都妙到毫巅,仿佛早已计算过千万遍。
邱金田放下笔,将修复好的阵盘递给老何:“试试。”
老何依言注入一丝灵力。阵盘微光一闪,稳定的聚灵效果散发开来,效率甚至比受损前似乎还隐隐提升了半分!
“完……完好如初!不,好像更好了一点!”老何结结巴巴道。
墨先生接过阵盘,亲自查验,脸上的震惊之色更浓。他看向邱金田的目光,已彻底不同。
“小友……不,邱先生,”墨先生改了称呼,语气带着敬意,“请继续。”
邱金田点点头,拿起第二块阵盘……
接下来的时间,工坊内只有笔尖划过阵盘的细微沙沙声,以及偶尔更换工具、材料的轻响。邱金田修复阵盘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大多数问题,他只需看一眼,随手修补几笔,或者调整一下某个节点的灵墨浓度,便能解决。少数几个损伤严重、需要替换小型辅材的,他也能迅速找到替代方案,并完美嵌入。
他的动作始终平稳,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不是在修复珍贵的阵盘,而是在进行一场闲适的书写。
墨先生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最后,眼中只剩下了深深的折服与不解。他浸淫低阶阵法数十年,自问也算此道好手,但与此少年相比,简直如同萤火之于皓月。这绝非“天赋异禀”四字可以形容!此子阵法根基之扎实,眼光之毒辣,手法之精妙,简直像是一位阵法宗师返老还童!
可这怎么可能?!
两个时辰后。
邱金田放下最后一块修复完毕的、带有一道细微裂痕的小五行防护阵阵盘。两个木箱里的五六十件受损阵盘,已全部修复完毕,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的工作台上,灵光隐隐,焕然一新。
老何早已呆若木鸡。
墨先生喉咙滚动了一下,看着邱金田,半晌说不出话来。
“墨先生,请验收。”邱金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墨先生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一件件仔细检查。越检查,他心中波澜越是汹涌。所有阵盘,不仅修复如初,而且许多细节处都被优化了,整体性能比原版竟都有小幅提升!这已不是修复,简直是再造!
“完美……无可挑剔……”墨先生喃喃道,看向邱金田的眼神,已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邱先生大才!墨某……叹为观止!”
他走到书案后,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又额外拿出一个小一些的锦囊,双手奉到邱金田面前。
“按照约定,修复无缺损阵盘五十三件,每件两块灵石,计一百零六块下品灵石。另有七件需替换辅材或调整结构,每件加价三块,计二十一块。总共一百二十七块下品灵石,尽在此袋中。”墨先生语气郑重,“另外,这锦囊中是十块中品灵石,乃墨某私人一点心意,万望邱先生收下!先生今日援手,解我燃眉之急,更让墨欣开眼界,受益匪浅!”
中品灵石?一块可兑百块下品灵石,且灵力更精纯!
周围地界,中品灵石并不常见。墨先生此举,既是酬谢,更是结交。
邱金田看了一眼那锦囊,没有推辞,接了过来,连同布袋一起收起:“多谢。”
他修复这些阵盘,确实未尽全力,甚至可说是大材小用。但这笔资源,对他眼下至关重要。墨先生的额外馈赠和善意,他也记下了。
“邱先生日后若有闲暇,欢迎常来墨居坐坐。若有阵法上的疑难,还望先生能不吝指点一二。”墨先生姿态放得很低,他是真心想结交这位神秘的少年。
“有机会的话。”邱金田不置可否。
“先生现在是要……”墨先生试探问。
“找个地方落脚,修炼。”邱金田直言。
墨先生立刻道:“邱先生若不嫌弃,墨居尚有客房,清净安全,先生可暂住于此!食宿全包,绝无人打扰!”
这提议颇令人心动。墨居环境确实比泥鳅巷那破屋子好太多,也更安全隐秘。但邱金田略一沉吟,还是摇了摇头:“多谢墨先生好意,邱某已有住处,且习惯独处。”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与任何人同住一院,都有暴露的风险。泥鳅巷虽陋,反而更便于他隐匿行事。
墨先生有些失望,但也不强求:“既如此,墨某也不勉强。先生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在落枫城,墨某还算有几分薄面。”
“好。”
邱金田告辞离开。墨先生亲自送到门口,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动。
“先生,这位邱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头?”老何忍不住低声问道。
墨先生摇摇头,眼神复杂:“不知。但绝非池中之物。落枫城这潭浅水,怕是困不住他。我们今日结下这份善缘,或许将来……”他没说下去,只是捋了捋胡须,转身回屋。
*
邱金田没有立刻回泥鳅巷。
怀揣一百多块下品灵石和十块中品灵石,他先去了一家成衣铺,买了两套最普通的深色棉布劲装换洗。又去粮店买了些耐储存的干粮肉脯。
然后,他走进了落枫城最大的药材铺“回春堂”。
这次,他没有看那些低阶草药,直接对掌柜道:“我需要‘清心草’、‘凝露花’、‘地脉根髓’、‘三十年以上年份的茯苓’……各一份。另外,有没有‘冰玉粉’或‘寒星砂’?少量即可。”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修为炼气六层,见邱金田衣着普通但口气不小,要的药材虽不算顶级,却也不便宜,尤其后两样是调和药性、炼制某些特殊丹药的辅材,价格不菲。他打量了邱金田一眼,报出了一个价格。
邱金田没有还价,直接付了灵石。这些药材,是用来配置一种辅助《蛰龙归藏诀》修炼、加快修复暗伤、温养经脉的“潜龙汤”的。虽因材料所限,效果远不及仙家丹方,但对目前的他来说,已足够。
接着,他又去了一家专营符箓材料的店铺,买了几刀最基础的一阶符纸,一小罐朱砂,一支低阶符笔。符箓一道,也是前期不错的护身和辅助手段。
采购完毕,身上的灵石花去了小半,但换来了急需的物资。
回到泥鳅巷那小破屋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点灯,关好门,先将新买的衣物干粮放好。然后,取出药材和配置工具——一个小巧的石臼和几个玉碗,都是随手买的凡物。
按照记忆中的比例,他手法娴熟地将几种药材分别处理、研磨、调配。没有丹火,他便以自身微弱的灵力为引,配合特殊的震荡手法,激发药材中的有效成分,使其混合、反应。
半个时辰后,一碗颜色深褐、散发着淡淡苦香与清凉气息的药液配置成功。这便是简化版的“潜龙汤”。
他盘膝坐地,将药液一饮而尽。药液入腹,起初是一片冰凉,随即化作数股温和的热流,散入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暗伤所在和经脉滞涩之处。
邱金田立刻运转《蛰龙归藏诀》,引导药力与自身灵力结合,更加高效地温养修复。
时间在寂静与黑暗中流淌。
深夜,当“潜龙汤”药力被彻底吸收炼化后,邱金田缓缓收功。睁开眼,黑暗中眸光清亮。
暗伤修复了大约一成,经脉顺畅了些许,灵力也微有增长,距离炼气四层的门槛,似乎近了一小步。更重要的是,身体对这功法的适应性在增强。
他取出符纸、朱砂和符笔。
没有立刻动手画符。他先以指代笔,在冰冷的地面上,虚空勾勒着最基本的“聚灵符”、“火弹符”、“金刚符”的符文结构。仙界符箓,博大精深,但他此刻需要的,只是最实用、最节省灵力、成功率最高的低阶符箓。
勾勒了数十遍,直到每一个转折、每一处灵机衔接都烂熟于心,且根据自身目前灵力特性做出了最优化调整后,他才铺开符纸,提笔,蘸朱砂。
笔尖落下,灵力顺着笔杆,均匀而稳定地注入笔尖,与朱砂混合,在符纸上流淌。
画符,讲究一气呵成,心静神凝,笔走龙蛇间蕴含天地灵机。
第一张“聚灵符”,失败。朱砂灵线在最后一笔衔接时,灵力输出稍有波动,导致符纹结构不稳,灵光一闪即逝,符纸自燃成灰。
邱金田面色不变,换第二张。
失败。
第三张,失败。
直到第五张,笔尖灵光稳定,符文一气呵成,最后一笔收回的刹那,整张符纸微微一震,淡白色的灵光流转片刻,缓缓内敛。
成了。
一张标准的一阶下品聚灵符。效果大概能提升方圆一丈内约一成的灵气浓度,持续一个时辰。虽然低微,但对他现在的修炼环境,不无小补。
他没有停歇,继续绘制。
火弹符,失败三次后,成功一张。金刚符,失败五次,成功一张。
当窗纸透进蒙蒙青灰色时,他面前已有了三张聚灵符,两张火弹符,一张金刚符。成功率在逐步提升。朱砂和符纸耗去了近三分之一。
将成功的符箓小心收起,失败的灰烬清理干净。
天光渐亮,新的一天开始。
邱金田推开房门。天井里依旧冷清,只有灶房有炊烟。那老头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没有再外出,回到屋里,服下一小片干粮,喝了点清水,便再次盘膝坐下。这次,他点燃了一张聚灵符。
淡淡的灵气汇聚而来,虽然稀薄,但比起平时,确实浓郁了一些。
在聚灵符的效果下,他开始新一天的《蛰龙归藏诀》修炼。
枯燥、缓慢,却坚定地,一点一点地,修复着这具身体的根基,积蓄着那微薄的灵力,等待着破土而出、风云化龙的那一天。
而在落枫城另一端的紫霄宗山门之内,关于外门弟子离奇死亡、以及那个名叫杨爱治的“废物”女弟子的隐秘流言,仍在某些角落悄然蔓延。那林间空地上的“空洞”少女,手握着一块冰冷的石子,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与恶意中,依旧沉默地、艰难地,进行着她日复一日、似乎永无希望的修炼与劳役。
两人的命运轨迹,在那一日的雨林交错后,似乎又回到了平行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便再难归于彻底的平静。
如同深潭投石,涟漪虽缓,终将及岸。
邱金田在落枫城的蛰伏与积累,杨爱治在紫霄宗阴影中的挣扎与隐秘变化,都只是这片广袤而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图卷上,两个极其微小、尚未引人注目的墨点。
风暴,还在远方酝酿。
而落枫城深秋的晨雾,依旧冰冷而潮湿,笼罩着一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