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江淮,雨水格外丰沛。
西营校场上,五百多名士卒在泥泞中操练弓弩。新制的弩机虽然粗糙,但劲力十足,三十步内能破皮甲。祖昭蹲在雨棚下,小手托着下巴,看赵什长教新兵如何校准望山。
“望山不是拿来看天的,是拿来看敌的!”赵什长的独眼瞪得溜圆,“敌在百步,望山抬三格;五十步,抬一格半;三十步内,平射就行!”
一个年轻新兵颤巍巍地举起弩,箭矢歪歪斜斜飞出,扎在二十步外的泥地里。周围传来低笑。
“笑什么笑!”赵什长吼了一嗓子,“你们第一次射的时候,箭往天上飞的都有!再来!”
祖昭正看得入神,营门外传来马蹄声。三骑快马冲进校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文士,身后跟着两名护卫。文士翻身下马,青衫下摆溅满泥点,但他浑然不顾,径直走向韩潜。
“韩将军,借一步说话。”
韩潜认出这是温峤的副手,姓庾,上次送物资时见过。他示意赵什长继续操练,自己领着庾文士进了暖阁。
祖昭也跟了进去,端茶倒水。这是师父给他定的规矩,有客来时,他负责侍奉,同时旁听。
庾文士接过茶碗,没喝,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温大人让在下务必亲手交给将军。”
韩潜拆信,快速浏览。信不长,但内容沉重。王敦在武昌加紧练兵,已抽调荆州、江州精兵三万,屯于夏口。同时,王敦以“清君侧”为名,向建康朝廷索要更多权力,包括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这是要学曹操了。”韩潜放下信。
“陛下不允,但王敦势大,朝中附议者众。”庾文士压低声音,“陛下命在下送来钱五十万,绢三百匹,粮五百石,助将军练兵。另有口谕:‘卿可速壮,朕待卿如股肱’。”
这是催韩潜尽快壮大实力。
“物资何在?”韩潜问。
“在城外十里,扮作商队。”庾文士道,“但入城需周抚首肯,否则恐生事端。”
韩潜沉吟片刻:“周抚那边,我去说。庾先生请先歇息。”
庾文士却不急,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祖昭:“这位就是祖逖将军的公子?”
“正是小徒。”韩潜道。
庾文士起身,朝祖昭拱手:“在下庾亮,字元规,见过小公子。”
祖昭心头一震。庾亮!这可是未来东晋政坛的重要人物,晋明帝司马绍的舅兄,庾氏家族的代表。没想到这么年轻,还只是个信使。
他连忙还礼:“庾先生客气。”
庾亮打量祖昭片刻,忽然问:“小公子觉得,王敦下一步会如何?”
这问题问得突然。韩潜皱眉,正要开口,祖昭已经回答:“王敦会等。”
“等什么?”
“等陛下犯错,或者等陛下忍不下去。”祖昭尽量用孩童的语气,“他现在要权,是在试探。如果陛下给了,他会要更多;如果陛下不给,他会找借口发难。但不管哪种,他都需要时间准备。”
庾亮眼睛微亮:“那小公子觉得,陛下该如何应对?”
“拖。”祖昭说,“一边拖,一边暗中准备。王敦要权,可以给,但一点点给,拖上一年半载。同时联络各地忠臣,像师父这样,积蓄力量。等王敦等不及了,先动手,他就输了道理。”
这话其实是对历史的总结。原本时间线上,司马绍就是这么做的,最终在王敦第二次起兵时获得道义优势。
庾亮深深看了祖昭一眼,转向韩潜:“将军收得好徒弟。”
韩潜不置可否,只是问:“庾先生还有其他吩咐?”
“不敢称吩咐。”庾亮从袖中又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陛下暗中联络的地方将领,共九人,分散在荆、扬、江、徐四州。若有事,这些人可互为援手。名单最后一位,是襄阳甘卓。”
韩潜接过名单,快速扫过。果然,甘卓在列,还有几个名字他也听说过,都是对王敦不满的将领。
“陛下希望将军能与甘卓建立联系。”庾亮道,“襄阳地处要冲,拥兵两万,若能争取,可牵制王敦侧翼。”
“甘卓会听咱们的?”韩潜问。
“不必听,只需默契。”庾亮意味深长,“比如,北伐军需要军械时,甘卓可以卖一些;甘卓需要粮草时,北伐军可以送一些。互通有无,心照不宣。”
韩潜懂了。这是要建立一条暗线,绕过王敦的监控。
“此事韩某会办。”他收起名单,“庾先生回去复命,就说北伐军必不负陛下所托。”
庾亮告辞后,韩潜立刻去找周抚。
合肥府衙里,周抚正在批阅公文。见韩潜来,他放下笔,屏退左右。
“韩将军是为那支商队而来?”周抚先开口。
“周将军知道了?”
“合肥虽小,但进出几百石粮食的车队,瞒不过我。”周抚揉了揉眉心,“是建康来的吧?”
韩潜点头。
周抚沉默良久,忽然道:“韩将军,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陛下要你壮大,王敦要你解散,你在中间,难。我在中间,也难。”
“韩某明白。”
“但既然我收留了你,就会保到底。”周抚正色,“那支车队,可以进城,但必须夜间入,卸货后立刻出城。车上所有印记抹掉,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多谢周将军。”
“先别谢。”周抚敲了敲桌子,“王敦那边,我已经替你挡了三次。但最近武昌传来风声,说北伐军在合肥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这风声很毒,一旦坐实,我也保不住你。”
“周将军的意思是……”
“你要尽快拿出些忠心的表现。”周抚压低声音,“比如,主动提出派兵协助合肥防务,或者……交出一部分兵权,哪怕只是做个样子。”
韩潜眼神一冷:“交兵权?”
“做样子而已。”周抚忙道,“比如,名义上把新兵编入合肥守军序列,实际还是你带。这样我对武昌也好交代,说你已受节制。”
这是典型的官场手法,表面妥协,实际保留。韩潜听懂了,但心中不悦。北伐军自成一体,岂能轻易让别人插手?
“韩某考虑考虑。”
回到西营,韩潜召集众人商议。祖约一听就炸了:“不行!咱们的兵就是咱们的兵,凭什么挂他周抚的旗号?”
“祖将军冷静。”赵什长劝道,“周抚也是无奈,王敦逼得紧,他总得有个交代。”
“那也不能交兵权!”祖约拍桌子,“当年在雍丘,戴渊就想收编咱们,结果怎么样?现在周抚也想这么干!”
韩潜没说话,看向祖昭:“昭儿,你怎么看?”
祖昭正在给众人倒茶,闻言放下茶壶,认真想了想:“师父,周将军要的是面子,咱们给面子就是。但里子不能丢。”
“怎么说?”
“新兵可以挂合肥守军的旗号,甚至可以让周将军派几个军官来监督。”祖昭说,“但这些军官来了,安排在什么位置,能不能接触到核心,是咱们说了算。而且,咱们也可以派几个老兵去合肥守军那边‘学习’,顺便……了解了解情况。”
这是相互渗透,互相制衡。
韩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接着说。”
“还有,咱们可以主动提出,帮合肥训练新募的士卒。”祖昭越说越顺,“周将军缺练兵的人,咱们去帮忙,他求之不得。这样既能展示咱们的‘忠心’,又能把手伸进合肥守军里。”
“好小子!”祖约拍大腿,“这主意妙!咱们教出来的兵,将来真要有什么,也能说得上话!”
韩潜沉吟片刻,拍板:“就这么办。祖约,你去和周抚谈,条件有三:第一,新兵可以挂合肥旗号,但编制、粮饷、指挥权还在咱们手里;第二,周抚可以派军官来,但只能任文职,不能带兵;第三,咱们派二十个老兵去合肥守军当教头,帮他们练兵。”
“得令!”
谈判很顺利。周抚要的本来就是面子,见韩潜肯让步,立刻同意。双方还约定,北伐军每季度向合肥官库上缴“协防费”—名义上是感谢收留,实际是保护费。
五月中旬,建康送来的物资秘密运进西营。五十万钱存入合肥钱庄,绢匹换成布帛分发士卒,五百石粮食入库。同时,韩潜派祖约带十名老兵,押送一百石粮食前往襄阳,名义上是“感谢甘卓当年对北伐军的帮助”,实则是探路。
六月初,屯田的第一季麦子开镰。五百多人忙了七天,收获三千二百石麦子。留足口粮和种子,还能拿出一千石去卖。
祖约从襄阳回来了,带回好消息。甘卓愿意交易,可以用粮食换军械,但必须在边境秘密进行。第一批交易定在七月初,地点选在襄阳与合肥之间的三不管地带。
“甘卓还让我带句话。”祖约压低声音,“他说,王敦若敢篡位,他必起兵讨伐。”
这是明确的站队。韩潜心中大定。
有了甘卓这条线,北伐军的军械问题解决了。有了屯田的收入,粮饷问题也缓解了。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但王敦不会给他们太多时间。
六月十五,武昌传来消息。王敦以“朝中有奸佞”为名,要求司马绍诛杀侍中刘超、钟雅等七名官员。司马绍拒绝,王敦大怒,扬言“清君侧非虚言”。
对峙升级了。
西营里,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大战一触即发。
深夜,韩潜把祖昭叫到跟前,递给他一柄开了刃的短剑。
“师父,这是……”
“从今日起,这把剑你随身带着。”韩潜声音严肃,“乱世之中,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是祖将军的儿子,是我的徒弟,若真到了危机关头,你要能自保。”
祖昭接过短剑,剑身冰凉,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师父,咱们能赢吗?”他小声问。
韩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许久才说:“不知道。但有些事,不管输赢都要做。就像你父亲当年北伐,明知困难重重,还是要渡河。”
他摸了摸祖昭的头:“去睡吧。明天还要练兵。”
祖昭抱着短剑回到自己铺位。躺下时,他听见隔壁韩潜和祖约还在低声商议,声音时高时低,隐约能听到“王敦”“甘卓”“时机”等词。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梳理局势。
按历史,王敦会在明年,也就是太宁二年第二次起兵,最终病死军中。司马绍会在平定王敦后病逝,年仅二十七岁。然后就是三岁的晋成帝继位,庾亮辅政,苏峻之乱……
但这些还会发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北伐军现在有五百多人,有屯田,有甘卓这条线,有司马绍的暗中支持。虽然还很弱小,但已经不是任人宰割的丧家之犬了。
这就够了。
慢慢来,一步一步来。
总有一天,这支军队会壮大到足以改变历史。
祖昭握紧短剑,沉沉睡去。
窗外,夏虫鸣叫。
更远处,淮河水声滔滔。
而千里之外的武昌,王敦正在灯下翻阅各地密报。当他看到“北伐军屯田练兵,已收粮三千石”时,冷笑一声,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两个字:
“待秋。”
秋后算账。
这是乱世的规矩。(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