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中都督令

    七月初十,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台城听政堂里,司马绍将一卷黄帛重重按在案上。那是最新军报:王敦在武昌集结五万大军,但主帅不是他自己,而是王含。副帅钱凤、邓岳,都是王敦心腹。

    “他终究是病重了。”温峤低声道,“若真能亲征,必不会假手他人。”

    司马绍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武昌到建康,水路六百里,陆路八百里。王含若走水路,顺江而下不过五六日;若走陆路,也不过十日。留给建康的时间不多了。

    “城中能战之兵有多少?”皇帝问。

    “台城禁军五千,京口郗鉴部三千,北伐军韩潜部三千五百。”温峤报出数字,“合计一万一千五百人。”

    “对面是五万。”

    “还有各地勤王军正在赶来。”温峤忙道,“苏峻的三千流民帅已到广陵,刘遐的两千徐州兵已过盱眙,应詹、陶瞻、王邃各部也在路上。合兵一处,当有三万之众。”

    “三万对五万,还是劣势。”司马绍揉着眉心,“而且这些勤王军互不统属,难以协调。”

    他忽然抬头:“韩潜呢?他怎么说?”

    “韩将军请求陛下委任一位大都督,统一指挥各路兵马。”温峤道,“他说,各自为战必败。”

    “大都督……”司马绍沉吟,“谁可当此任?”

    堂内沉默。满朝文武,要么是王敦旧党,要么资历不足。能压服苏峻、刘遐这些骄兵悍将的,屈指可数。

    “王导如何?”司马绍忽然道。

    温峤一惊:“王导是王敦堂弟,这……”

    “正因他是王敦堂弟,才可用。”司马绍眼中闪过锐光,“王导与王敦政见不合,当年王敦第一次起兵时,他就站在朝廷一边。如今任他为大都督,一可分化王敦势力,二可安抚朝中王氏旧党,三……”他顿了顿,“王导有威望,能服众。”

    “可北伐军那边……”

    “韩潜是明白人,会懂的。”

    诏书当天下发:以司徒王导为大都督,领扬州刺史,假黄钺,总领建康诸军讨逆。另诏苏峻、刘遐、应詹、陶瞻、王邃各部,速入建康,归王导节制。

    消息传到钟山大营时,韩潜正在巡视伤兵。看完诏书,他沉默良久。

    “王导?”祖约先炸了,“他是王敦的堂弟!陛下这是信不过咱们?”

    “正因信得过,才这么安排。”韩潜收起诏书,“若让咱们总领诸军,苏峻、刘遐那些骄兵悍将能服吗?王导不同,他出身琅琊王氏,名满天下,又是陛下亲信,能压住场子。”

    “那咱们……”

    “听令就是。”韩潜道,“传令全军,拔营回建康。王导既然是大都督,咱们就去拜见。”

    七月中,北伐军返回建康,驻扎在城东青溪栅。同日,王导的大都督府在台城西侧开府,各路将领陆续来拜。

    韩潜带着祖约、祖昭去大都督府时,府外已经排起长队。苏峻、刘遐、应詹……一个个都是拥兵一方的将领,此刻都老老实实在门外等候。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轮到韩潜。门吏引他们入内,穿过三道门廊,来到正堂。

    王导正在案前看地图。这位名满天下的琅琊王氏领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穿着普通的深衣,但自有一股威仪。见韩潜进来,他起身相迎。

    “韩将军辛苦。”王导拱手,“钟山一役,将军以少胜多,壮朝廷声威。导在此谢过。”

    韩潜还礼:“末将分内之事。不知大都督有何部署?”

    王导请他们入座,指着地图:“王含五万大军,已从武昌出发。探马来报,他分兵两路,一路走陆路,沿江岸东进;一路走水路,战船三百条。预计七月底抵达建康。”

    他顿了顿:“咱们现在能集结的兵力,约三万五千。其中苏峻部三千,刘遐部两千,应詹部四千,陶瞻部八千五,王邃部六千,加上建康原有的一万一千五百,包括你们北伐军的三千五百。”

    “兵力仍处劣势。”韩潜道。

    “所以不能硬拼。”王导手指点在地图上,“王含水陆并进,看似势大,但两路难以协同。咱们可以集中兵力,先破其一路。”

    “破哪路?”

    “陆路。”王导道,“王含陆路大军约三万,走的是江乘一线。这一路多丘陵,可设伏。而且陆路粮草运输困难,若断其粮道,军心必乱。”

    韩潜眼中闪过思索:“大都督想让北伐军去?”

    “北伐军擅野战,擅奇袭。”王导看着韩潜,“陛下特意交代,北伐军是他最信任的部队,当为破敌先锋。韩将军,你可愿担此任?”

    帐内安静。祖约想说什么,被韩潜眼神止住。

    良久,韩潜抱拳:“末将领命。但有一个请求。”

    “讲。”

    “请大都督调苏峻、刘遐两部,配合北伐军行动。”韩潜道,“苏峻部驻牛渚,刘遐部驻新亭,一左一右,形成犄角之势。若北伐军伏击成功,两部可趁机夹击。”

    王导抚须沉吟:“苏峻、刘遐都是骄将,未必听调。”

    “所以需要大都督令箭。”韩潜正色,“军令如山,不服者斩。”

    王导深深看了韩潜一眼,从案上取出一支令箭:“好。我就给你这个权。北伐军为先锋,苏峻、刘遐为两翼。此战若胜,我为你向陛下请首功。”

    “末将不求功,只求胜。”

    出了大都督府,祖约忍不住道:“韩兄,你这是把最硬的骨头啃了!王含三万陆路大军,咱们才三千五百人,怎么打?”

    “所以需要苏峻、刘遐配合。”韩潜道,“但他们会不会听令,难说。”

    祖昭跟在后面,小声说:“师父,苏峻、刘遐都是流民帅出身,最重实利。可以许他们战后分缴获,他们才会卖力。”

    韩潜看了他一眼:“这也是你父亲手札里说的?”

    “听叔父和老兵们聊天说的。”祖昭答。

    回到青溪栅大营,韩潜立刻召集众将部署。

    “陈九伤重不能出战,赵什长战死,现在能带兵的老将不多了。”韩潜看着帐下,“冯堡主,你带淮北营一千人,负责断粮道。祖约,你带一千五百人,在江乘以北的山谷设伏。我自率一千锐训营,正面诱敌。”

    “那苏峻、刘遐呢?”祖约问。

    “派人送令箭去,让他们按计划进驻牛渚、新亭。”韩潜顿了顿,“再私下传话:此战缴获,北伐军只取三成,余下七成归他们。”

    “这太亏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韩潜道,“只要他们肯出力,值。”

    七月十八,北伐军开拔出城。建康百姓夹道相送,有老人跪在道旁,高喊“杀贼”。祖昭骑在马上,看见那些期盼的眼神,心里沉甸甸的。

    三日后,部队抵达江乘。这里是从武昌到建康的必经之路,两山夹一谷,地势险要。祖约带人上山布置滚木礌石,韩潜则派斥候侦查敌情。

    七月廿二,探马来报:王含陆路大军已过彭泽,前锋五千人,距江乘不足五十里。

    “来得真快。”韩潜登上高处眺望。远处尘土飞扬,旌旗蔽日,黑压压的人马如潮水般涌来。

    “打不打?”祖约问。

    “打,但要让他们过去。”韩潜道,“等前锋过去,中军进入山谷时,再动手。冯堡主那边呢?”

    “已就位,随时可以断粮道。”

    当日下午,王含前锋五千人通过山谷。北伐军埋伏在山林中,一动不动。祖昭趴在一处岩石后,能清楚看见下面行军的敌军。那些武昌兵盔甲鲜明,队形严整,确实比王允之的兵强。

    前锋过后约一个时辰,中军出现了。约两万人,中间一辆华盖马车,应该是王含的坐车。

    “放箭!”韩潜令旗挥下。

    山上箭如雨下。滚木礌石轰然滚落,谷中顿时大乱。王含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有埋伏!保护主帅!”

    武昌兵毕竟是精锐,很快组织起防御。盾牌手结阵,弓箭手还击。但山谷狭窄,大军展不开,只能被动挨打。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喧哗。冯堡主带人袭击了粮队,三十车粮草被焚。

    消息传到中军,军心大乱。粮草被断,这仗没法打了。

    王含从马车里钻出来,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北伐军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粮道这么容易被断。

    “撤!撤退!”他嘶吼。

    但已经晚了。谷口被祖约带人堵死,退路断了。

    战至黄昏,王含中军死伤过半。王含在亲兵护卫下,弃车乘马,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逃往历阳方向。

    韩潜没有深追,下令收兵。清点战果:毙敌四千余,俘两千,缴获兵器甲胄无数。北伐军伤亡三百余,算是大胜。

    但问题来了,按计划,苏峻、刘遐两部应该从牛渚、新亭出击,夹击溃军。可直到战斗结束,那两部都没出现。

    “他们果然没来。”祖约咬牙切齿。

    韩潜却平静:“意料之中。传令,收拾战场,咱们回建康。”

    “回建康?不追王含?”

    “王含虽败,但还有万余残兵。咱们兵力不足,追不得。”韩潜道,“而且,该回去找大都督要个说法了。”

    七月廿五,北伐军押着俘虏、缴获返回建康。捷报传开,全城欢腾。但韩潜没去参加庆功宴,直接去了大都督府。

    王导正在堂中与苏峻、刘遐议事。见韩潜进来,苏、刘二人神色尴尬。

    “韩将军凯旋,辛苦了。”王导笑道,“此战大捷,将军当居首功。”

    韩潜抱拳:“末将不敢居功。只是有一事不明,请大都督解惑。”

    “何事?”

    “战前约定,苏、刘二部驻牛渚、新亭,形成犄角。可战斗时,为何不见二部踪影?”

    苏峻霍然起身:“韩潜!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畏战?”

    “末将只是陈述事实。”韩潜直视他,“若二部按时出击,王含全军可灭。如今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请问二位将军,当时在何处?”

    刘遐脸色涨红:“我们……我们遭遇小股敌军袭扰,被缠住了。”

    “哦?袭扰?伤亡几何?敌军多少?在何地交战?”韩潜一连三问。

    刘遐语塞。

    王导敲了敲桌子:“好了。此事我会查明。韩将军先回去歇息,陛下明日要亲自犒军。”

    韩潜深深看了苏、刘二人一眼,抱拳退出。

    出了大都督府,祖约愤愤道:“分明是故意不来,想保存实力!”

    “我知道。”韩潜淡淡道,“但王导不会处置他们,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咱们心里有数就好。”

    回到军营,祖昭迎上来:“师父,陛下派人送来赏赐,绢三百匹,钱五十万,酒百坛。”

    “分给将士们。”韩潜顿了顿,“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

    “诺。”

    当夜,北伐军大营摆宴庆功。但韩潜没喝多少酒,他站在营门外,望着西方。

    王含虽败,但武昌还有王敦,还有数万大军。这一仗,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而建康城中,暗流依旧涌动。苏峻、刘遐的阳奉阴违,王导的平衡之术,皇帝的猜忌与倚重……这一切,都比战场更复杂。

    祖昭走到他身边,递上一碗水。

    “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等。”韩潜接过水碗,“等王敦的下一步,等朝廷的下一步,也等……咱们的下一步。”

    江水东流,明月高悬。

    建康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更远的西方,武昌城内,病榻上的王敦正在听王含兵败的禀报。

    听完,他咳嗽良久,才缓缓道:“韩潜……北伐军……好,很好。”

    眼中杀机,如寒冬般凛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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