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御前面圣

    回京口的第三日,建康的使者便到了。

    不是寻常信使,而是宫中黄门侍郎亲自持节而来。韩潜率众将出营相迎,那侍郎展开诏书,声音清朗:“陛下口谕,召祖逖之子祖昭,于四月初五入宫觐见。”

    营中诸将神色各异。祖昭上前接诏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八岁孩童蒙皇帝单独召见,在本朝尚无先例。

    使者走后,韩潜将祖昭叫到帐中,屏退左右。

    “陛下这是要亲眼看看你。”韩潜开门见山,“王司徒前日来信,说陛下近来常翻看你那些练兵条陈,还问起你在讲武堂的事。”

    祖昭手心有些出汗。他虽然见过司马绍两次,但那都是随韩潜、祖约一起。单独召见,意味全然不同。

    “弟子该如何应对?”

    “如实。”韩潜按着他肩膀,“陛下聪慧,最厌虚言。问你讲武堂,你就说怎么练兵;问你屯田,你就说怎么交权。但记住……”他顿了顿,“莫主动提北伐,莫论朝政是非。”

    祖昭郑重点头。

    四月初二,王嫱生辰前三天,祖昭再次渡江赴建康。

    这次他没住驿馆,而是被王导接到乌衣巷王府。王恬早在门口等着,见他下马便笑道:“阿昭可算来了,祖父让我这几日陪你。”

    王府侧院已收拾出一间厢房。推门进去,案上摆着几卷新抄的兵书,都是王导珍藏的孤本。王恬指着那些书道:“祖父说,进宫前多看看这些,有好处。”

    祖昭心头一暖。王导这是怕他御前应对有失,特意让他温习。

    晚膳时见到了王嫱。小丫头穿了身杏色襦裙,发间簪了朵小小的绒花,看见祖昭便眼睛弯成月牙:“阿昭哥哥,祖父说你要在府里住好几天呢!”

    “叨扰了。”祖昭笑道,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递过去,“生辰礼,先给你。”

    王嫱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玉雕的小兔子,只有拇指大小,却活灵活现。她欢喜地捧在手心:“真可爱!谢谢阿昭哥哥!”

    “路过秦淮河时,见匠人雕得精巧,就买下了。”祖昭实话实说。这玉不值多少钱,胜在别致。

    王导在一旁看着,抚须微笑。待两个孩子说完话,他才缓缓开口:“昭儿,后日宴上,颍川庾氏、太原温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几家的小辈都会来。庾翼、温放之、郗昙、谢尚的侄子谢安……都是与你年纪相仿的。”

    祖昭怔了怔。谢安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历史上那位淝水之战的总指挥,此刻应该只是个五六岁的孩童。

    “谢安也来?”

    “你认得他?”王导有些意外。

    “听王恬兄提过。”祖昭忙道。其实是王恬某次闲聊时说,陈郡谢家有个叫谢安的孩子,四岁就被名士桓彝夸赞“风神秀彻”。

    王导不疑有他,点头道:“谢安虽小,却已显聪慧。他叔父谢尚如今在豫州为将,与你们北伐军也算同袍。”

    这话里有深意。祖昭记在心里。

    初四那日,陆续有贺礼送到王府。庾亮派人送来一套文房四宝,温峤送了一卷《战国策》手抄本,连车骑将军郗鉴也遣子郗昙送来一柄木剑,说是给王嫱习武防身。

    王恬陪着祖昭在廊下看礼单,低声道:“郗将军这礼送得妙。既合了小女儿家心意,又不显贵重惹眼。听说郗将军年轻时也习武,后来才转攻经学。”

    祖昭拿起那柄木剑细看。剑身打磨光滑,剑柄处刻了小小的“平安”二字。确实是用心了。

    “郗将军见过我么?”他问。

    “去年钟山之战后,陛下在宫中设宴,郗将军也在。你那时跟在韩将军身后,可能没留意。”王恬想了想,“不过郗将军应当记得你。他那日还向陛下夸赞,说祖车骑有后。”

    祖车骑指的是祖逖。祖昭心里有些感慨,父亲故去多年,朝中还记得他的人,不多了。

    次日便是生辰宴。

    王府前院摆了七八席,来的都是各世家十岁以下的孩童,由家中长辈或乳母陪着。王嫱作为小寿星,穿了身绯红衣裙,坐在主位旁,小脸绷得认真,努力做出端庄模样。

    祖昭的位置被安排在王恬下首,对面就是庾翼。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宴至一半,门外忽然传来通报声:“护军将军到!”

    庾亮竟亲自来了。

    满座皆惊。王导起身相迎,庾亮却摆摆手:“司徒莫忙,我就是顺路来看看。”他目光扫过席间,在祖昭身上停了停,笑道:“今日小辈聚会,我不便久留。只是前日得了几方好墨,想着昭儿在,便带过来。”

    身后仆从奉上一个锦盒。祖昭忙起身接过,打开一看,是四锭李廷珪墨,价值不菲。

    “谢庾公厚赐。”他躬身行礼。

    “好生用。”庾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对王导拱手,“司徒,宫中还有事,先告辞了。”

    来得突然,去得也快。但这一来一去,席间气氛已变。各家小辈看祖昭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宴后,孩子们聚在后园玩耍。王嫱被几个女孩子围着看玉兔子,男孩子们则凑在一处比试投壶。

    谢安果然来了。这孩子虽只有五岁,却生得眉目清朗,坐在廊下安静看众人嬉戏,并不参与。祖昭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谢公子不玩投壶?”

    谢安转头看他,眼神清澈:“技不如人,不如观之。”

    祖昭笑了:“观之可有心得?”

    “王恬兄力道足而准头欠,庾翼兄反之。”谢安说得认真,“若二人互补,当可全胜。”

    小小年纪,观察如此入微。祖昭心中暗叹,不愧是未来名相。

    正说着,王恬满头大汗跑过来:“阿昭,庾翼非要与你比一场,说你定是深藏不露。”

    祖昭无奈,只得起身。投壶他确实练过,在军中常与士卒戏耍,准头不算差。但今日这场合……

    “小先生莫推辞。”庾翼已拿着箭矢过来,眼里带着促狭笑意,“让我等见识见识军中手段。”

    众目睽睽之下,祖昭接过箭。他深吸口气,回想军中练习时的要领—手腕要稳,视线要平,力道要匀。

    第一箭,中壶耳。

    第二箭,入壶口。

    第三箭,竟直入壶心,与先前两支箭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园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叫好声。庾翼拍掌大笑:“果然深藏不露!”

    祖昭松口气,正要说话,前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府管事匆匆而来,面色凝重:“小公子,宫中来人,急召您入宫。”

    宴席未散,急召已至。

    祖昭心头一跳,看向王导。王导微微颔首,示意他快去更衣。

    半刻钟后,祖昭换了身整洁的深衣,随黄门侍郎出了王府。马车在暮色中疾驰,直奔台城。

    宫门次第打开,最后停在一处偏殿外。侍郎低声道:“陛下在殿中等候,小公子自行进去便是。”

    祖昭定定神,整了整衣冠,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烛火通明,司马绍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臣子祖昭,拜见陛下。”祖昭依礼下拜。

    “平身。”司马绍放下笔,打量着他,“比去年见时,长高了不少。”

    声音温和,却带着天然的威仪。祖昭起身垂手而立,不敢直视天颜。

    “听说你在京口讲武堂,那些世家子弟都服你?”司马绍问得直接。

    “是诸位同窗谦让。”

    “谦让?”司马绍笑了,“王恬、庾翼那几个小子,朕是知道的。若不是真本事,他们岂会服气?”

    祖昭不知如何接话,只好沉默。

    司马绍也不为难他,转而道:“你递上来的练兵条陈,朕看了。三级训练法,分级考核,优胜者擢升……这些是你想的?”

    “是臣子与韩将军、诸位教头商议所定。”

    “不必自谦。”司马绍站起身,走到殿中,“朕问你,若按此法练兵,多久能练出一支可战之师?”

    祖昭心头疾转。这问题可大可小,答得不好便是妄言。

    “回陛下,练兵如种树。新卒三月可成阵,一年可战守,三年可攻坚。但若求百战精锐,非五载不可。”

    “五年……”司马绍踱了几步,“若北方胡虏南下,可等得了五年?”

    这话问得尖锐。祖昭手心渗出冷汗,但思路却异常清晰:“陛下,胡虏若大举南下,必先攻两淮。淮上有流民帅苏峻、刘遐诸部,可挡第一阵。京口之兵练满一年,便可为第二阵。且……”

    “且什么?”

    “且练兵不误备战。”祖昭抬起头,目光清明,“京口现有精兵一万二千,皆经战阵。新练之兵是补后备,非替前锋。”

    司马绍凝视他片刻,忽然笑了:“韩潜教得好,王导也教得好。你这番话,既有武将底气,又有文臣分寸。”

    他走回御案,取出一卷帛书:“看看这个。”

    祖昭上前接过展开,竟是北伐军请求交还屯田管理权的奏章副本。上面已有朱批:“准奏,着丹阳尹温峤协理。”

    “你提议交权,是怕朝中猜忌?”司马绍问。

    “是,也不全是。”祖昭斟酌词句,“北伐军扎根京口,终究是客军。田亩民政交由地方,将士专心练兵戍防,才是长久之计。”

    “客军……”司马绍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你父亲若在,必不愿听这话。”

    祖昭鼻尖一酸,强忍住了。

    殿中静了片刻,司马绍忽然道:“朕欲设皇子侍读,选聪慧忠良子弟入宫伴读。你可愿来?”

    这话如惊雷。祖昭猛地抬头,对上皇帝深邃的目光。

    “臣子……臣子尚在讲武堂习练,且要随韩将军学习军务……”

    “三日宫中,四日军营。”司马绍显然早有思量,“朕不耽误你学兵事。但朝堂之道,军营学不全。”

    祖昭心跳如鼓。这是殊荣,也是险棋。入宫伴读,便是打上皇子烙印,将来……

    “朕不逼你现在答。”司马绍语气缓和下来,“回去想想,也与韩潜商议。三日后,给朕答复。”

    “谢陛下隆恩。”

    从宫中出来时,夜色已深。祖昭坐在回乌衣巷的马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头纷乱如麻。

    马车拐过街角时,他忽然瞥见巷口阴影里站着几人。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姿态,分明是军中斥候的模样。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他的目光,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祖昭心头一震。

    那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这面容他在雍丘突围那夜见过—是陈武的旧部,当年随陈嵩断后的老兵之一。

    马车驶过,那人影没入黑暗。

    祖昭攥紧衣袖,指甲陷进掌心。

    陈武叛变后,其旧部大多离散。这人为何出现在建康?又在盯着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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