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离城中,战尘初定。
十字街口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冲洗过的血迹,几具尚未收殓的羯兵尸体整齐码在城墙根下,等民夫运出城去掩埋。巡街的士卒十人一队,甲胄鲜明,步伐齐整,见到百姓便侧身让路。城中百姓从门缝里窥探了片刻,发现这支军队不抢不烧不踹门,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陆续有人推开铺门出来张望。
祖昭的安民告示贴在了四门和十字街口。告示上字写得斗大:北伐军讨虏将军祖昭,奉征北将军韩潜之命,北上击胡,光复失土。凡我汉家百姓,各安其业,秋毫无犯。
落款处的将军印盖得鲜红醒目。
不到半个时辰,城中便传开了,来得是北伐军,不是胡兵。
祖昭将行营设在原石挺的府衙。府衙不大,前后三进,石挺住过的正堂还挂着虎皮大纛和几张弓,墙根堆着几坛没开封的烈酒。祖昭命人将虎皮大纛取下卷了充作军资,酒坛搬去伤兵营清洗创口,正堂腾出来做了临时议事厅。
“清点结果出来了没有?”祖昭坐在案后,翻看从石挺书房搜出的军牍。
刘虎抱着一摞册子进来,往案上一放:“府库粮草一万二千石,钱帛三千贯,刀矛弓弩甲仗装了整整一个库房。石挺这条看门狗倒是肥得很。”
祖昭翻开册子扫了几页,抬头道:“传令,将缴获的铁甲、兵械单独列出,全部拨给韩虎的后营。”
刘虎一怔:“全给他?”
“全给。”祖昭道,“你去看过他手下那三千人穿的什么没有?”
刘虎不说话了。他在靳县亲眼见过韩虎那三千降卒,身上是破烂皮甲,有的连皮甲都没有,只穿一件布衫。手里的兵器五花八门,有锈迹斑斑的短刀,有削尖的木矛,还有人拿着农用的镰刀绑在竹竿上充作长兵。这些人被赵军强征入伍时,胡人连像样的兵器都舍不得发给他们。打仗时汉军冲在最前面当肉盾,撤退时被丢在最后当替死鬼。三千人,从淮北大营走到靳县,一路上沉默得像一群牲口。
“明白了。”刘虎转身便走,“我亲自去办。”
韩虎接到军令后,将军士们集合在城中校场上。校场不大,夯土地面坑坑洼洼,边上堆着石挺练兵的箭垛和几架破旧的刀车。三千降卒列队站在场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当刘虎领着辎重队将一车一车的铁甲兵器拉到校场上时,整个校场都安静了。
车上堆的是从赵军武库缴获的上好兵械。铁甲是羯人工匠锻造的双层札甲,每领用皮条编缀铁片六百余枚,肩吞和护心镜一应俱全。刀是羯骑标配的环首长刀,刃宽背厚,刀身平直,比汉军常用的短刀长出近一尺。矛是骑步两用的长矛,矛杆用阴干三年的柘木,矛锋淬火,乌沉沉的锋刃上还带着淬火时留下的霜纹。
祖昭策马来到校场,翻身下马,站到了队列前面。
三千降卒齐刷刷看着他,目光中混着敬畏和不安。他们在淮北大营亲眼见过这个人带兵的样子——他的陌刀队把羯骑劈成了碎肉,他的骑兵追了逃兵整整十五里。站在他面前,没人敢大声喘气。
但祖昭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们在赵军当了多少年兵?”他问道,语气平淡。
没人敢答。
祖昭的目光扫过前排一个瘦高汉子:“你说。”
那汉子哆嗦了一下:“回将军,三……三年。”
“三年。”祖昭点了点头,“三年里,你们替羯人冲锋陷阵,替羯人挡箭填壕,替羯人看守粮仓。羯人给你们什么?给你们皮甲还是铁甲?”
他伸手指向车上那一领领双层札甲:“这些铁甲,羯人宁可锁在武库里生锈,也不肯发给你们。因为在他们眼里,汉军不算兵,只算消耗品。死了就死了,不值得心疼。”
校场上鸦雀无声。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祖昭从车上提起一领札甲,走到队列前,递给了前排的一个年轻降卒。那降卒愣愣地接过,双手颤抖,像是捧着一件不敢碰的珍宝。
“从今天起,你们穿铁甲,拿好刀,领和北伐军一样的饷。”祖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们吃的每一口粮,是寿春百姓一粒一粒种出来的。你们穿的每一领甲,是从羯人手里一刀一刀夺过来的。我不问你们从前替谁打过仗,我只问你们从今往后替谁打。”
韩虎上前一步,厉声道:“将军问话,答!”
三千降卒几乎同时跪下,齐声吼道:“愿替将军效死!”
声音震得校场边的老槐树上惊起一群乌鸦。周三跪在最前排,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在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祖昭令韩虎当场分发装备。三千降卒逐人领取铁甲、环首刀、长矛,什长以上加配一面木胎皮盾。发到手的降卒抚摸着甲片上的锻纹,有人当场便哭了出来。周三将换下的破烂皮甲捧在手里看了半晌,忽然狠狠摔在地上,换上了新发的铁甲。札甲有些沉,压在他肩头,他挺了挺腰杆。
换装之后,韩虎趁热打铁,将三千人在校场重新整编操练。他按家传兵书的路数,以五人为伍、十人为什、百人为队,配齐了号令旗鼓。换了新甲的降卒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步伐比先前整齐了一大截。
韩虎向祖昭禀报:“将军,末将请给后营赐名。”
祖昭略一思索,道:“就叫归义营。”
“归义营。”韩虎重复了一遍,眼中发亮,“末将领命。”
处理完军务,祖昭召来了符离县的府吏。
来的是县丞陈仲和主簿顾文。两人面色灰败,进府时腿都在打颤。赵军占了符离三年,他们这些留用旧吏平日替胡人催粮派役,没少受百姓唾骂。如今换了北伐军进城,他们自忖必死无疑。
祖昭没有让他们跪,只让他们站着说话。
“你们替赵军办过事,论罪当斩。”祖昭看着两人,语气不重,“但杀了你们,换两个人来,未必比你们更熟悉符离的钱粮户口。我给你们一个机会。”
陈仲扑通跪了下去,顾文也跟着跪下。
“粮食。”祖昭道,“府库一万二千石,我只带走六千石。剩下六千石,你们替我在三日内全部分给城中百姓和四乡村民。按户造册,按丁分粮,不得克扣一粒,不得徇私一人。若有舞弊——”
他顿了顿:“北伐军秋毫无犯,但军法从不含糊。”
陈仲连连叩首:“将军仁德,小人绝不敢从中贪墨一粒米。”
祖昭命顾长卿带人监督放粮。顾长卿是他从寿春带来的产业总管,账目上的事滴水不漏,有他盯着,县吏们不敢耍花样。六千石粮食堆在府库前,黑压压如同小山。消息传出,满城百姓扶老携幼涌来领粮,排队的人从十字街口蜿蜒出去三里有余。
三日之内,六千石粮食悉数分尽。城中百姓多年不曾见过这般仁政,不少领到粮的老人在家门口燃香叩拜,念念有词。祖昭的安民榜旁边,被人偷偷贴了一张红纸,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北伐仁师。
发粮期间,祖昭又做了一件事。他将陈仲和顾文单独召到书房,关上门,桌上摆着笔墨和一卷空白军牍。
“符离我迟早要还给赵军。”祖昭开门见山,“你们留在城中,石虎的人来了后就直接投降,做我们的内应。北伐军将来北上,若有人能在城中传递消息,里应外合,比派一百个斥候都有用。”
陈仲和顾文对视一眼,同时跪倒。陈仲颤声道:“将军信得过小人,小人这条命便是将军的。”
祖昭从怀中取出一枚蜡丸,递了过去:“里面有联络的法子。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冒险。你们活着,这符离城里就有一双北伐军的眼睛。这比你们死了更有用。”
陈仲双手接过蜡丸,手指攥得发白。
九月初一,清晨。
休整一日后,祖昭率军离开符离。六千石粮草装上一百二十辆骡车,辎重队首尾绵延三里。全军一万三千人走符离南门出城,沿着官道向南移动。祖昭命赵孟率斥候在前方二十里清道拔哨,大军行踪隐蔽如初。出城十里后,韩晃回头望了一眼,符离城的轮廓已经隐没在晨雾中。这支军队如同一条潜入水下的蛟龙,消失在了淮北平原的苍茫之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