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事件之后,刘沐宸的生活被套上了一层无形的枷锁。
他依旧每天去慕容集团“上班”,扮演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巡检员。但上下班的路线变得迂回曲折,他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在公共交通上绕行,反复确认是否有人跟踪。陈岩安排的人在暗中提供保护,但那份被窥伺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危险的临近。
安全屋暂时不能常回了,他大部分夜晚都住在陈岩安排的那个酒店式公寓里。房间舒适,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慕容雪的身体在持续好转,已经能够进行一些简短的视频会议,处理核心事务。但刘沐宸与她见面的次数反而减少了,一方面是安全考虑,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回避——她不愿让他看到她强撑病体、焦头烂额的模样,而他,也不想让她为自己的安危再多添一份忧虑。
王志远那边,依旧风平浪静。在集团里遇见,依旧是客气而疏离的点头之交。那晚在北郊废弃厂房的交易,仿佛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梦魇,醒来便了无痕迹。
但陈岩那边传来的监控信息显示,王志远的“小动作”越来越频繁。他通过多个隐秘渠道,与境外的一些咨询公司和律师事务所建立了联系,咨询内容涉及资产隔离、身份转换和引渡风险规避。他妻子名下的海外账户资金流动更加活跃,似乎在为可能的“紧急撤离”做准备。
同时,慕容集团内部的暗流也越发汹涌。慕容岳的铁腕整顿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反弹的声浪渐渐从私下串联变成了半公开的抱怨和抵制。几个原本有望获得关键项目的高管,因为慕容岳的调整而失去机会,开始暗中与外部资本接触。集团的股价在窄幅震荡中隐隐有再次下探的趋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又过了五天,一个周二的下午。
刘沐宸正在后勤保障部的仓库区,例行检查消防器材的月度更换记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不是普通的来电,而是那部安装了安全软件的手机,一个特定加密频道的紧急提示音。
他心里一凛,迅速走到仓库角落一个相对安静的货架后面,接通电话。
“刘先生,是我。”陈岩的声音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王志远刚刚离开公司,行踪异常。他没有用司机,自己开车,没有回常去的任何地方,而是往城西方向去了,路线很绕。我们的人正在跟踪,但对方反侦察意识很强。我们怀疑,他可能要有所动作了,可能与那辆灰色大众有关。”
“需要我做什么?”刘沐宸立刻问。
“你现在立刻请假离开公司,但不要回任何已知的安全点。”陈岩语速很快,“我们给你一个临时地址,你先过去待命。如果王志远真的是去动那辆车,或者与什么人接头,我们可能需要你靠近现场,但必须是在绝对安全的条件下。地址我马上发给你,注意接收,阅后即焚。”
“明白。”
电话挂断。几秒钟后,一条带有地图坐标和简短指示的信息出现在加密手机上。刘沐宸迅速记下地址和路线,然后删除了信息。
他回到办公区,找到王经理,捂着肚子,脸色有些发白:“王经理,不好意思,我可能吃坏东西了,肚子疼得厉害,想请假去医院看看。”
王经理正被一堆报表搞得焦头烂额,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吧去吧,记得补假条。”
刘沐宸道了声谢,脱下巡检背心,抓起自己的背包,快步离开了后勤保障部。他没有坐电梯,而是走了消防楼梯,下到地下二层车库的一个偏僻出口,从那里离开了集团大楼。
按照陈岩给的地址,那是一个位于城西老城区边缘的废弃货运站附近的小旅馆。位置偏僻,环境复杂,便于隐藏和观察。
刘沐宸没有直接打车过去,而是先坐了两站地铁,在一个大型商场里换了身衣服(背包里常备),戴上帽子和口罩,然后从商场另一个出口出来,换乘了一辆线路复杂的公交车,兜了一个大圈子,才在接近目的地的地方下车,步行前往。
一路上,他不断观察身后和周围,确认没有可疑的跟踪者。
傍晚时分,他找到了那家不起眼的小旅馆。旅馆很旧,招牌褪色,门口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刘沐宸出示了陈岩提前安排好的身份证明(另一个化名),老头懒洋洋地给了他一把钥匙。
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狭小简陋,但窗户正对着不远处的废弃货运站和一片杂乱的空地,视野开阔。
刘沐宸关上门,拉上窗帘,只留下一条缝隙。他拿出一个高倍率的便携望远镜(陈岩准备的装备之一),调整好焦距,开始观察货运站和周围区域。
货运站早已废弃,铁轨锈蚀,站台破败,几节废弃的车厢歪倒在杂草丛中。更远处是那片空地,堆放着一些建筑垃圾和废弃的集装箱。夜色正在降临,夕阳的余晖给这片荒凉之地涂抹上最后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暂时没有任何异常。
刘沐宸放下望远镜,靠在墙边,一边留意着窗外的动静,一边通过加密手机与陈岩那边保持联络。
「目标车辆进入城西三环辅路,继续向西,接近你所在区域。」陈岩的信息传来。
「收到。我这边暂无异常。」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伸、扭曲。房间里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和野狗的吠叫。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废弃货运站和空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公路上的车灯偶尔划过,像转瞬即逝的流星。
晚上八点十分。
加密手机再次震动。
「目标车辆在你东南方向约一点五公里处停下,熄火。人员下车,步行向你所在区域移动。一人,疑似王志远。我们的人保持距离监视。你提高警惕,但不要暴露。」
刘沐宸的心跳微微加速。他再次凑到窗缝边,举起望远镜,调整方向,看向东南方。
黑暗中,起初什么也看不清。但过了一会儿,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边缘。那人影移动得很慢,很谨慎,走走停停,不时回头张望,借着稀疏的星光和远处微弱的路灯光,勉强能看出一个成年男性的轮廓,身形与王志远相似。
人影最终停在了那片堆满建筑垃圾和废弃集装箱的空地边缘。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绕着一堆废弃的建材转了几圈,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接着,那人影走向空地深处,消失在一个巨大的、倾斜的废弃集装箱后面。
刘沐宸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个集装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过了五分钟,人影重新出现。他手里似乎多了一个不大的、方形的物体,像是盒子或者包裹。他将那东西抱在怀里,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快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返回,很快又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目标取走物品,原路返回停车点。」刘沐宸立刻发送信息。
「收到。继续监视停车点,看他下一步动向。」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
「目标车辆启动,离开。方向是返回市区。我们的人继续跟踪。刘先生,你可以撤离了,按预定路线返回安全点。注意安全。」
刘沐宸收起望远镜,没有立刻离开。他依旧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重归寂静和黑暗的空地。
王志远在这里藏了东西?又取走了东西?
他取走的是什么?和他让刘沐宸保管的那把钥匙有关吗?还是完全不同的另一条线?
这些疑问在刘沐宸脑中盘旋。
他没有轻举妄动去空地查看。王志远如此谨慎,那个藏匿点很可能留有警戒装置,或者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现在过去,风险太大。
他按照陈岩的指示,悄然离开小旅馆,沿着另一条预定好的、更加隐蔽的路线,迂回返回了酒店式公寓。
回到房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他刚脱下外套,加密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岩直接打来的。
“刘先生,我们跟丢了。”陈岩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挫败和凝重,“王志远回到市区后,进了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下车库。那里结构复杂,监控有盲区,而且……他似乎有同伙接应,用了至少两辆一模一样的车进行干扰和掩护。我们的人被他甩掉了。”
“跟丢了?”刘沐宸眉头紧锁。这意味着他们暂时失去了王志远的实时踪迹,不知道他取走东西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是。不过我们在他最后消失的购物中心附近布控,暂时没有发现他重新出现。他可能换了车,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离开了。”陈岩顿了顿,“更麻烦的是,我们安排在旧厂房那边监视灰色大众的人报告,大约在王志远从空地取走东西的同时,旧厂房那边有短暂的不明信号干扰,持续时间不到十秒。我们怀疑,那可能是一种远程触发或确认装置。王志远取走空地的物品,可能触发了对旧厂房那边情况的某种确认或解除指令。”
“调虎离山?还是……双重保险?”刘沐宸思索着。
“都有可能。”陈岩语气沉重,“王志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准备也更充分。他现在手里,可能握着不止一份‘筹码’。刘先生,你那边那把钥匙和那辆车的危险性,可能提升了。如果王志远觉得他不需要再依赖你这个‘信使’,或者认为你已经失去价值甚至构成威胁……”
后面的话陈岩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灭口,或者清除隐患。
刘沐宸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们现在怎么办?”他问。
“等。”陈岩说,“等王志远的下一个动作。他费这么大周折,不可能只是为了藏匿和取走一点东西。他一定有明确的目的——要么交易,要么自保,要么……反击。我们只要盯紧他可能的目标——慕容集团、慕容小姐、慕容岳,或者我们——总能等到他露出马脚。”
“慕容雪那边……”
“已经加强了防护,二十四小时不间断。”陈岩保证道,“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从明天开始,你暂时不要去集团上班了,我给你一个绝对安全的地址,你先过去避一避风头。等我们摸清王志远的意图再说。”
“好。”
陈岩很快发来了一个新的地址,位于城市近郊的一个高档别墅区,据说是陈岩一个极其可靠的朋友的闲置物业。
挂断电话,刘沐宸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棋盘上的局势,瞬间变得凶险莫测。
王志远这个“墙头草”,似乎并不甘心只做一枚被动的棋子。他手里握着未知的底牌,行动诡秘,目的不明。
而刘沐宸自己,这个被意外卷入的“小卒”,似乎正从棋盘边缘,被无形的力量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他摸了摸背包内衬里那把冰冷坚硬的小钥匙。
这把钥匙,现在更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或者说,一个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不能被动等待。
必须做点什么。
但做什么?
直接去找那辆灰色大众,打开后备箱?风险太高,且可能正中王志远下怀。
主动接触王志远,试探口风?在对方已经起疑且可能准备清除隐患的情况下,无异于自投罗网。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堵死了。
刘沐宸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想想游戏。
逆风局,资源被压制,视野被封锁,队友心态爆炸。
这时候该怎么办?
清理兵线,猥琐发育,等待对方犯错,抓住那一闪即逝的机会。
或者……主动出击,用一次高风险高回报的突袭,打乱对方的节奏,为团队争取喘息的空间。
现实不是游戏,没有复活甲。
但道理相通。
他需要信息。更多关于王志远,关于他可能隐藏的“筹码”,关于他真正目的的信息。
光靠陈岩那边的监控,可能不够。
或许,有一个地方,能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他睁开眼,蓝绿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断。
他拿出那部普通手机,删除了里面所有可能与慕容雪、陈岩相关的信息和通话记录。然后,他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再次离开了酒店式公寓。
他没有去陈岩新提供的安全地址。
而是走向了夜色深处,朝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他曾经工作了三年的地方,腾达汽修店。
老赵。
那个收留他、教他手艺、看似粗豪却心细如发的老师傅。
王志远查过他的背景,知道他在腾达汽修干过。那么,老赵会不会知道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重要的信息?
或者,王志远会不会已经接触过老赵?
这是一个盲点。也是目前他能想到的,为数不多可能有所突破的方向。
当然,这也可能是一个陷阱。王志远或许正等着他去联系“过去”的人。
但他必须冒这个险。
在真正的风暴来临之前,他需要尽可能多地看清棋盘。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