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城墙下的第一课

    天亮时,林朔已经收拾好了铺子。

    他把还能用的铁料归拢到墙角,碎掉的陶罐扫出去,倒塌的工具架重新支起来——虽然缺了条腿,用石头垫着还能用。父亲打的那几十把刀,大部分都送去了城墙,铺子里只剩下三把没开锋的胚子,还有那把“守拙”。

    母亲醒来时,看见儿子在生炉子。

    “朔儿……”她声音沙哑。

    “娘,您再睡会儿。”林朔往炉膛里添炭,“我煮点粥。”

    小雨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姑娘脸色还是苍白,但比昨天好了一点。她看看四周,又看看哥哥,小声问:“爹呢?”

    林朔手顿了顿:“爹去很远的地方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

    小雨愣愣地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只是低下头,用小手揪着干草。

    母亲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炉火升起来了,铁锅里水开始冒泡。林朔把昨天陆文渊给的干粮掰碎放进去,又加了点盐。很简单,但热腾腾的,有食物的香味。

    三人围着炉子喝粥。谁也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响。

    喝完,林朔站起身:“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母亲问。

    “找点吃的,再看看能不能找些药。”林朔说,“小雨的咳嗽还没好。”

    母亲点头,眼里有担忧,但没拦他。

    林朔系好“守拙”刀,出了门。

    街道比昨天多了些生气。幸存者们开始清理废墟,把还能用的东西扒拉出来。有人家在搭简易的窝棚,有人在挖被埋的粮食。偶尔能听见哭声,但更多的是沉默的劳作。

    林朔先去了王记药铺。

    铺子已经塌了半边,但柜台还在。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到几个没摔碎的瓷瓶。闻了闻,是治风寒的草药丸。他揣进怀里。

    正要离开,听见隔壁布庄的废墟里有动静。

    不是人,是兽类的低吼。

    林朔握紧刀柄,慢慢靠近。从断墙缝隙看进去,一只受伤的狼妖被压在房梁下,只有上半身能动。它看见林朔,龇牙低吼,但动弹不得。

    林朔盯着它。

    那些线又出现了。在它脖子上,很清晰。

    他拔出刀,从缝隙里刺进去。沿着那条线,轻轻一划。

    狼妖的吼声戛然而止。

    林朔抽回刀,在它皮毛上擦干净。正要走,瞥见狼妖身下压着个布包。

    他扒开瓦砾,把布包拖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件小孩的棉衣,还有一袋黍米——大概是谁家藏的,没来得及带走。

    他提起米袋,转身离开。

    ---

    城南的空地上,巡天司设了个临时安置点。

    陆文渊在那里,正跟几个人说话。看见林朔,他招招手。

    “来得正好。”陆文渊说,“这是城里现在的管事,刘主簿。”

    一个瘦小的中年男人对林朔点点头,眼里有打量:“你就是林守诚的儿子?”

    “是。”

    “你爹的事,我听说了。”刘主簿叹气,“是个好汉子。城里决定,给战死者的家属发抚恤——每人十斤黍米,半斤盐。”

    他示意旁边的人拿来两个布袋。

    林朔接过,沉甸甸的。

    “还有这个。”陆文渊递过来一块木牌,“持这个牌子,每天可以来领一份救济粥。”

    木牌粗糙,上面刻着个“安”字。

    “谢谢。”林朔说。

    “应该的。”刘主簿又看了看他,“你多大了?有没有打算?”

    “十四。”林朔顿了顿,“还没打算。”

    “要我说,你该去南边。”刘主簿压低声音,“城里这次伤了元气,三年五年缓不过来。南边虽然也不太平,但总比这儿强。”

    林朔没接话。

    陆文渊看了刘主簿一眼,后者讪讪地闭了嘴。

    “你先忙。”陆文渊对林朔说,“有事可以来找我。”

    林朔点点头,提着东西往回走。

    路过城墙根时,他停下了。

    老酒鬼还在那儿。

    蜷在破袍子里,背靠着土墙,酒葫芦放在手边。他没睡,眼睛半睁着,看着天空。

    林朔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老酒鬼眼皮都没抬:“小子,又来看我老头子笑话?”

    “不是。”林朔从怀里掏出两个草药丸,放在他面前,“治风寒的。”

    老酒鬼终于看他一眼,嗤笑:“给我这个干什么?”

    “您咳嗽。”

    “咳了几十年了,死不了。”话这么说,他还是伸手把药丸拿了过去,揣进怀里,“行了,礼也送了,走吧。”

    林朔没走。

    他看着老酒鬼的手——那双布满刀茧的手,此刻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想学刀。”他说。

    老酒鬼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不止:“学刀?跟我?小子,你眼睛是不是被妖血糊住了?我这样子,像是会教人刀法的?”

    “您会。”林朔说得很肯定。

    “凭什么这么说?”

    “您手上的茧。”林朔指着他的手,“虎口,掌心,食指内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而且是重刀,长刀,不是砍柴刀。”

    老酒鬼不笑了。

    他盯着林朔,眼神锐利得像刀锋:“观察得挺细。”

    “我爹说,打铁要看纹理,做人要看根本。”林朔说,“您有根本。”

    “什么根本?”

    “刀的根本。”

    老酒鬼沉默了。他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其实已经空了,他只是做个样子。放下葫芦,他长长吐了口气:“你爹怎么死的?”

    “守城墙,被妖族围了。”

    “怎么守的?”

    林朔想了想,描述了一遍父亲最后的战斗:背靠着烧焦的柱子,面对三头熊罴妖,刀如何精准地刺入关节缝隙,如何沿着那些线划过。

    老酒鬼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守拙刀。”他喃喃道,“没想到,你爹真把这刀法磨出来了。”

    “您知道这刀法?”

    “知道。”老酒鬼看着他,“但你知道,你爹为什么叫它‘守拙’吗?”

    林朔摇头。

    “因为这一刀,不是用来杀人的。”老酒鬼说,“是用来救人的。”

    他挣扎着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跟我来。”

    林朔跟着他,走到城墙下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

    老酒鬼捡起一根枯树枝,大概三尺长,手腕粗。他握在手里,掂了掂:“看好了。”

    他摆出个姿势——和父亲守城墙时一模一样。双手虚握,树枝横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他动了。

    很慢。树枝在空中划出弧线,不是劈,不是刺,是“送”。像把什么东西轻轻推出去,又像在迎接什么东西。

    “这是守拙第一式。”老酒鬼说,“名字就叫‘留三分’。”

    他收回树枝,看着林朔:“你来试试。”

    林朔接过树枝,学着摆姿势。

    “不对。”老酒鬼用树枝敲了敲他的手腕,“太高了。放低,再低——对。记住,你不是在握刀,是在‘扶’刀。刀自己有分量,你只是扶着它,别让它倒了。”

    林朔调整。

    “脚。”老酒鬼又敲他的小腿,“分开,与肩同宽。不是站着,是‘扎根’。想象你的脚是树根,要扎进地里三尺深。”

    林朔照做。

    “眼睛看哪儿?”

    “看前面。”

    “错。”老酒鬼说,“看后面。”

    林朔一愣。

    “守拙刀,留三分力护身后。”老酒鬼走到他身后,站定,“现在,我在你身后。如果有人从前面攻来,你要怎么护我?”

    林朔看着前方,脑子里想着身后的老酒鬼。

    “如果我要护您,”他说,“就不能全力往前。”

    “对。”老酒鬼点头,“所以这一刀,永远留三分力。这三分力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应变,用来保护,用来……活着。”

    他走回林朔面前,接过树枝:“再来一遍。”

    林朔重新摆姿势。

    这一次,他脑子里不是空的。他想着身后——母亲,小雨,还有那些靠着父亲的刀活下来的士卒。

    树枝挥出。

    还是慢,还是轻。

    但老酒鬼眼睛亮了:“有点意思了。”

    他扔下树枝,拍拍手:“今天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什么时候走路吃饭睡觉都忘不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林朔握着树枝,看着老酒鬼走回墙角,蜷进破袍子里。

    “老先生。”他开口,“您叫什么名字?”

    老酒鬼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名字不重要。你就叫我老酒鬼,挺好。”

    林朔站着没动。

    过了很久,他说:“我会再来。”

    老酒鬼没回应,像是睡着了。

    ---

    林朔回到铁匠铺时,天已近午。

    他把找到的黍米和药交给母亲,又去外面捡了些柴火。炉子重新生起来,锅里煮上粥,加了些野菜——是他在废墟边挖的,虽然老了,但能吃。

    小雨吃了药,咳嗽好些了。她坐在干草堆上,看哥哥练刀。

    林朔握着那根树枝,一遍遍重复老酒鬼教的姿势。双手虚握,脚分开,眼睛看着前方,心里想着身后。

    很枯燥。没有劈砍的痛快,没有刺杀的凌厉,只是站着,挥着,一遍又一遍。

    汗水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眨眨眼,继续。

    母亲坐在门槛上,缝补衣服——是从废墟里找出来的,破得厉害,但洗洗还能穿。她偶尔抬头看儿子一眼,眼神复杂。

    太阳渐渐西斜。

    林朔终于停下来,浑身湿透。他把树枝靠墙放好,走到炉边舀水喝。

    “哥。”小雨小声说,“你在学爹的刀法吗?”

    林朔点头。

    “学成了,就能打跑妖族吗?”

    林朔看着妹妹的眼睛,那里面有种单纯的期待。

    “学成了,”他说,“就能保护你和娘。”

    小雨用力点头:“那你要好好学。”

    “嗯。”

    夜里,林朔躺在干草上,睡不着。

    他想着老酒鬼的话:守拙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救人的。

    父亲用这把刀,救了王队正和那些士卒。虽然自己没能活下来,但那些人活下来了。

    这值得吗?

    林朔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父亲还会那么做。

    因为脊梁不能弯。

    窗外,北境的风又刮起来了。呜咽着,像在哭。

    林朔闭上眼,手在黑暗中虚握,仿佛握着那把钝刀。

    刀很沉。

    但他的手,很稳。(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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