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厅长说“别动”，陈平放就真没动。
陈平放虽然没动手，但脑子可没停。
当天下午，他让韩志明以芯火项目办的名义，向省政府办公厅提交了一份《关于苏江省委党校信息化建设专项调研的请示》。理由很充分：五省联盟推进数字政务协同，需要摸底各级培训机构的网络基础设施现状，省委党校作为干部培训主阵地，理应纳入首批调研范围。
请示报上去不到两个小时，分管副秘书长的批复就回来了。
同意。
韩志明拿着批文回来，搓了搓手。
“主任，这个调研组的名单怎么定？”
“你带队，再从信息中心借两个人。”
陈平放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党校的公开平面图，用铅笔在西北角画了个圈。
“重点看这里。”
韩志明凑过来瞅了一眼。
“这片区域在图纸上标注的是旧图书馆，三年前就停用了。”
“停用了还通着电，还走着专线光纤。”
陈平放把铅笔丢回笔筒。
“你们进去之后，先走正常流程，从主楼的机房查起，挨个问，挨个看，做足样子。等查到旧图书馆片区的时候，重点盯两样东西：配电箱的电流读数，和光纤接入端的端口占用率。”
韩志明记在本子上，犹豫了一下。
“万一党校那边不配合呢？”
“你手里拿着省政府办公厅的调研函，盖的是红章。谁不配合，你就把函件往他桌上一摆。”
陈平放顿了顿。
“记住，你是去调研的，不是去查案的。态度客气，嘴巴闭紧，眼睛放亮。”
次日上午九点，韩志明带着两名信息中心的技术员，坐省政府的中巴车到了党校大门口。
门卫验了证件和调研函，放行。
党校办公室主任亲自出来接。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姓吕，戴副无框眼镜，笑起来满脸褶子。
“韩主任远道来，辛苦了。校领导今天有课，让我全程陪同。”
韩志明握了握手。
“吕主任客气，我们就是例行摸底，不耽误大家太多时间。”
一行人先去了主楼的中心机房。这是党校信息化建设的门面工程，机柜排得整整齐齐，温控系统嗡嗡运转，墙上挂着去年通过等保三级认证的铜牌。
韩志明让技术员拍照和记录数据，把相关表格填好，自己则翻着机房的设备台账，一页一页看。
都是常规设备，没有异常。
从主楼出来，韩志明掏出平面图，用笔点了点西北角。
“吕主任，这边标注的旧图书馆，现在是什么状态？”
吕主任推了推眼镜。
“那边早不用了，三年前搬了新馆之后就封了。里头堆的全是旧期刊和淘汰的桌椅。”
“网络设施呢？还保留着吗？”
“应该断了吧。”吕主任挠了挠头，“我来党校才两年，具体情况得问后勤。”
韩志明笑了笑。
“既然都来了，我们顺道过去看一眼，也好把数据填完整。”
吕主任迟疑了一拍，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给谁，韩志明没听清，只看到他侧过身去，压着嗓子嗯了几声，挂断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层。
“那边的钥匙在后勤科，我让人送过来。”
等钥匙的工夫，韩志明往旧图书馆方向走了几步。
L形建筑的实际样貌比卫星图上显得更旧。外墙的灰色涂料大片剥落，窗户蒙了厚厚一层灰。但楼顶的空调外机，明显是近两年才装的新款。
一栋废弃三年的旧楼，装新空调。
后勤科的人骑着电动车过来了，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开锁的时候手抖了两下，韩志明注意到锁芯很新，跟门上锈迹斑斑的铁皮格格不入。
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
一楼大厅堆满了报废的木书架和铁皮柜，落了指头厚的灰。韩志明扫了一圈，没说话，径直的往楼梯走。
“地下一层有什么？”
后勤的人回头看了吕主任一眼。吕主任点了下头。
楼梯拐角处有一道防火门，门上贴着“古籍数字化工程：机房专区”的铭牌。铭牌下面印着一行小字：“经费来源：省委党校科研专项，批准文号：党校字〔2003〕第017号。”
2003年立项。距今整整二十一年。
韩志明掏出手机，对着铭牌拍了一张。
防火门上了电子锁。后勤那串钥匙里没有对应的。
吕主任擦了一下额头。
“这个项目不归我管，当年的审批是老领导经手的。电子锁的密码可能在档案里，我得回去翻。”
韩志明不急不躁。
“没事，我等着。”
等吕主任打电话协调的间隙，两名技术员蹲在防火门旁边的配电箱前，撬开了外壳查看线路。
其中一个愣住了。
“韩主任，这条线不对。”
韩志明凑过去。
配电箱里除了常规的照明和插座回路之外，多了一条独立的三相380伏专线，线径很粗，铜芯截面积至少16平方毫米。
这个规格，足以驱动一个小型数据中心。
技术员又摸到了配电箱底部的光纤配线架。六芯的单模光纤，接口上没有一粒灰。
停用三年的旧楼，地下机房跑着大功率专线和活跃光纤。
二十分钟后，吕主任带着一串六位数字回来了。
他说是从党校档案室翻出来的原始审批文件里找到的。对着电子锁按下去，指示灯跳绿。
防火门被推开了。
里面有一股很大的冷气吹出来。
里面的温度感觉比外面要低个十几度，房顶上装了很多空调的出风口，机器一直在那里嗡嗡地响着，声音很大。韩志明往里面看了一眼，他看到里面放着六个那种标准的大机柜，还有两排专门供电的电源设备，在墙角的地方，甚至还放着一套很大的发电机。
这看起来根本就不是什么搞古籍数字化的机房。
这其实是一个能备份数据的独立节点，而且还挺先进的。
韩志明心里感到很吃惊，但他还是忍住了，回过头去对着吕主任笑了笑。
“吕主任，这个项目以前是谁在负责的？”韩志明开口问他。
吕主任就开始去翻手里那个发黄的文件，那个文件是以前的审批件。他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字。
“审批人的签章是……方其正，是那时候的党校副校长。”
方其正。
韩志明默念着这三个字，没吭声。这个名字他不陌生。方其正，现任苏江省政法委书记。省里政法系统的一把手。
技术员绕着机柜拍照记录，韩志明则蹲下身，查看最靠墙那组机柜的侧板。
侧板与机箱框架之间有一道两毫米的缝隙，不宽，但能塞进一根手指。
他掏出手机打开闪光灯，照进缝隙里。
光束打在一个很小的物件上。
薄薄一片，半透明，泛着温润的黄色光泽。
韩志明用签字笔的笔帽小心翼翼的将它勾出来，托在掌心。
一枚拨片。
牛角材质，边缘打磨得很圆润，正面刻着一个篆体字：“韵”。
古琴拨片。
韩志明的手定在半空。陈平放给他看过沈雅韵的资料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她随身携带的古琴配件。拨片上刻的字，跟眼前这枚一模一样。
他用证物袋将拨片密封，塞进内兜，直起身。
吕主任正站在机房门口，两只手交叉搓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韩志明很平静的走出机房，拍了拍吕主任的肩膀。
“吕主任，今天的调研基本结束了。辛苦您全程陪同，回头我们把报告初稿发过来请党校审阅。”
吕主任松了口气，连声说好。
车子驶出党校大门的时候，韩志明拨通了陈平放的电话。
“主任。”
“说。”
“服务器找到了，挂在一个叫古籍数字化工程的壳子下面，2003年立项，审批人是方其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韩志明压低了嗓门，从内兜里捏出那只证物袋。
“还有一样东西。我在机箱缝隙里发现了一枚古琴拨片，牛角材质，上面刻了一个字：韵。”（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