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太监尖着嗓子又喊了一遍。
“萧王爷,陛下圣旨到——跪接!”
萧沉砚坐在马上没动。
送到战场上来的旨意,不用看也知道写了什么。
太监举着绢帛站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的四名禁卫军手按刀柄,眼睛盯着萧沉砚。
萧沉砚伸出手。
“拿来。”
太监小跑上前,双手把圣旨递了上去。
萧沉砚展开看了一遍。
内容很简单。
命镇武王萧沉砚即刻进攻,生擒大乾皇帝谢无妄。
若违此令,以叛国论处,褫夺王爵,三族连坐。
萧沉砚把圣旨从头到尾看完,看了第二遍。
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爷,陛下说了,此战若胜,封您为摄政王。”
“若退兵回去……”
他没把后面的话说完。
萧沉砚把绢帛卷起来,捏在手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
墨青梧骑在马上,正看着他。
谢无妄的手还按在刀柄上。
焱军的将领们互相对视,谁都不敢出声。
萧沉砚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明黄色的绢帛。
他忽然笑了。
然后他把绢帛从中间一撕两半。
太监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王——”
萧沉砚把碎成两片的圣旨扔到地上。
马蹄踩了上去,踏进泥里。
“回去告诉陛下。”
“仗打不打,我说了算。”
“他坐在皇宫里,看不见这边的战场。”
“二十万人的命,不是他一道圣旨能买得动的。”
太监整个人都软了,腿一弯跪在了地上。
“王爷,您三思啊……”
萧沉砚没有再看他。
他转过头,最后看了墨青梧一眼。
墨青梧和他对视了片刻。
她没有说话。
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萧沉砚把这个画面记了很久。
他拉转马头,面朝自己的二十万大军。
“传令。”
“全军撤出大乾境内。”
“三日之内,退回榆关。”
他顿了一下。
“谁敢沿途劫掠百姓,斩。”
焱军的号角声重新吹响。
这一次,是撤军的号令。
赤红色的军阵开始缓慢向后退去。
像一片退潮的红色海水,从两翼的丘陵上一点一点地褪下去。
萧沉砚骑着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北面的山脊线后。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
——
三天后。
鄞城。
谢无极最后的据点。
城门紧闭。城墙上稀稀落落地站着几百名士兵。
一半人连盔甲都凑不齐。
落星坡一战之后,他带着不到三万人退回了鄞城。
粮草没了。
援军没了。
士气更是没了。
每天都有逃兵翻墙跑路。
谢无极把自己关在府衙里,三天没出门。
陈国公跪在门外劝了一天一夜,嗓子都劝哑了。
“无极,降了吧。再不开门,底下的兵自己就要开城门了。”
门里没有声音。
第四天早上。
大乾的十万铁骑抵达鄞城城下。
谢无妄骑在马上,看着城墙上七零八落的守军。
“喊话。”他对身旁的传令兵说。
传令兵策马到城下,扯着嗓子喊了三遍。
“城内将士听令——”
“乾帝有旨,凡主动放下兵器者,一律免死。”
“抵抗者,城破之日,格杀勿论。”
喊完第三遍,城头上安静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
然后城门从里面打开了。
是鄞城的守将带着手下的兵,把城门栓给拆了。
他们扔掉武器,排着队从城门里走出来。
一个接一个。
跪在地上的时候,有的人脸上写满了如释重负。
谢无妄带着乾影卫进了城。
府衙的门没锁。
推开门的时候,谢无极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他穿着那件绣金龙纹的亲王袍服,头发散着,手里捏着一壶酒。
看见谢无妄进来,他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你来了。”
谢无妄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不跑?”
谢无极笑了一下。
“跑哪去?南边是你的地盘,北边萧沉砚也靠不住。”
“东边是海。我又不会游泳。”
谢无妄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两兄弟隔着一张积满灰尘的桌子,面对面坐着。
谢无极把酒壶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喝一口?”
谢无妄没接。
“你杀了多少人?”
谢无极的手停在桌面上。
“南境的旱灾,你截留赈灾粮。饿死了多少百姓,你数过吗?”
谢无极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东境叛乱,你拼凑了二十万人跟我打。落星坡死了七万。”
谢无妄的声音很平。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被你强征来的农夫?连刀都握不稳就被你赶上了战场。”
谢无极端着酒壶的手开始发抖。
酒液从壶嘴里洒出来,在桌面上淌开一小滩。
“我……”
“你输了。”谢无妄站起身。
“不是输给我。是输给你自己。”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不会死。父皇就你和我两个儿子。”
“我会把你关在皇陵里,替父皇守灵。”
“一辈子。”
谢无极坐在椅子上,酒壶从手里滑落。
磕在地砖上,碎了。
谢无妄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墨青梧靠在墙边等他。
“完事了?”
“完事了。”
两个人并肩往外走。
穿过府衙的院子时,阳光刚好从云层后面漏出来。
照在脚下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
墨青梧踩到一块松动的砖,脚下一歪。
谢无妄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你打仗的时候挺利索,走个路倒能绊一跤。”
“闭嘴。”
——
一个月后。
乾京。
皇城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绸和灯笼。
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御道两侧。
整条长街上人挤着人,比登基大典那天还热闹。
“让让让让——新娘子要出来了!”
“谁踩我脚了!”
“前面那位大哥,你帽子挡住我了!”
寝殿。
墨青梧坐在铜镜前,身上是那件赤金色的凤袍。
和登基大典那天同一件,但腰间多了一条新的,是谢无妄让人赶工做的金丝绦带。
灵珠蹲在地上替她理裙摆,手忙脚乱。
“小姐,您别动,这褶子我弄了半天才弄平!”
“我渴了。”
“忍忍!妆还没好呢!”
墨青梧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胭脂上了两层,嘴唇染得很红。
眉毛被画得又细又长,不太像她。
她伸手想去擦。
灵珠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动!这可是宫里最好的画师画了一个时辰的!”
“太红了。”
“大婚就是要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娘娘,陛下来了。”
灵珠跳起来。
“不是说了大婚之前不能见面吗!”
门直接被推开了。
谢无妄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吉服走进来。
头上戴着金冠,冠上镶了两颗拇指大的红宝石。
他一进门就看见墨青梧坐在镜子前。
然后他就不动了。
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灵珠急得直跺脚。
“陛下!规矩!规矩懂不懂!”
谢无妄没理她。
他走到墨青梧面前,蹲下身。
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里。
墨青梧低头一看。
是一枚小小的铜扣。
做工粗糙,边角都不圆。
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鸟。
不对。
仔细看,是只凤凰。
刻得实在太丑了,乍一看像只鸡。
“这什么?”
谢无妄清了清嗓子。
“我自己打的。”
墨青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你打的?”
“嗯。”
“……你确定这是凤凰?”
谢无妄的耳朵尖红了。
“我又不是工匠。凑合看吧。”
墨青梧把那枚铜扣握在手里。
边角有些毛刺,硌着掌心。
她攥紧了。
“挺好看的。”
谢无妄知道她在睁眼说瞎话,但还是咧开了嘴。
“走吧。”他站起来,伸出手。
墨青梧把那枚铜扣别在腰带内侧。
和武太后那枚凤凰衔珠的玉佩,一左一右。
她站起身,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走。”
——
大婚的流程很长。
跪天地,拜宗庙,受百官朝贺。
谢无妄全程板着一张脸,一副威严天子的模样。
但墨青梧知道他在紧张。
因为他的手心全是汗。
她握着他的手,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谢无妄侧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目视前方,端端正正。
但嘴角的弧度压不住。
百官朝贺完毕。
宴席开了整整三个时辰。
陈远道喝多了,拉着蒙战非要拜把子。
蒙战一巴掌把他拍到桌子底下去了。
乾一站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地吃了三碗饭。
灵珠偷喝了半杯酒,脸红得像猴屁股,被赵福拎着后领拖了出去。
夜深了。
宾客散尽。
寝殿里只剩两个人。
红烛烧了大半,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
谢无妄坐在床沿上,把头上那顶沉得要命的金冠摘下来,随手搁在枕头旁边。
墨青梧站在窗边,正在拆头上的发簪。
簪子太多了,一根一根往外抽,叮叮当当地掉在托盘里。
谢无妄看着她的背影。
红烛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细又长。
他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伸手,帮她把最后一根簪子拔了出来。
长发散下来,披在肩上。
墨青梧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烛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
“谢无妄。”
“嗯。”
“我们打了好多仗。”
“嗯。”
“以后还会打吗?”
谢无妄想了想。
“可能吧。天下这么大,总有人不服。”
墨青梧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打。”
她伸手,把他吉服上系歪了的衣带解开,重新系了一下。
“反正你负责打天下。”
“我负责造兵器。”
谢无妄低头看着她的手在自己胸口打了个结。
“就这样?”
“不然呢?”
“你好歹说句好听的。”谢无妄的语气带着点委屈。
“今天大婚呢。别人家的皇后都会说什么——妾身愿与陛下白头偕老之类的。”
墨青梧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谢无妄。”
“在。”
“你活多久,我陪多久。”
谢无妄看着她的眼睛。
他没有再说话。
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墨青梧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红烛晃了一下。
烛光里,那枚凤凰衔珠的玉佩和那枚丑得像鸡的铜扣,并排别在腰间。
一枚来自已故的太后。
一枚来自她此生的丈夫。
都不重。
但压在心口,沉甸甸的。
红烛燃尽。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
很亮。
今天有你。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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