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 被怀疑的怪异行为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村口老槐树上。张垚蹲在自家茅屋檐下,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坯墙。

    他缩着脖子,粗布褂子领口磨出毛边,露出的锁骨像两节枯木。右手攥着块鹅卵石,指尖被硌得发白。

    柴房后墙根,月光漏下一缕银线。他眼睫颤了颤,借着这点光打量四周。草垛影子歪歪扭扭,像蹲在暗处的人影。

    “呼 ——” 他缓出半口气,学着脑海里的法子,舌尖抵住上颚。丹田处那点微弱的热流,又开始慢悠悠打转。

    灵气像害羞的虫豸,在指尖绕了半圈,倏地钻进泥土里。张垚眉峰拧成疙瘩,指节捏得咯咯响。

    这已是他第三夜在这儿 “偷练”。自从那晚古玉钻进眉心,他总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夜里睁着眼像揣了团火。

    “吱呀 ——”

    西头李婶家的木门响了声。张垚像受惊的兔子,猛地滚进草垛缝里,胸口的混沌印记烫得他一哆嗦。

    破草帽从草垛上滑下来,扣在他后脑勺。麦秸戳着脖颈,痒得他直缩肩,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踩着泥水,吧嗒吧嗒从院墙外晃过。是李婶的裹脚布声,他听了十六年,错不了。

    “这张三山,最近邪门得很。” 李婶的声音压得低,像被风刮碎的纸片,“夜夜在后院捣鼓啥?”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隔壁王二麻子,漏风的牙床磨出沙沙响:“谁说不是呢?前儿个我起夜,瞅见他对着月亮发呆,眼睛亮得吓人。”

    张垚蜷在草里,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来。草叶上的露水顺着领口滑进去,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想起三天前,也是这样的夜。他试着引导灵气入体,混沌印记突然发烫,指尖竟冒出点黑气。

    那黑气沾着草叶,枯黄的麦秸瞬间变得油亮。当时他惊得差点叫出声,慌忙用脚把草叶碾进泥里。

    “莫不是中了邪?” 李婶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股烧艾草的味,“前阵子被雷劈过,听说遭天谴的人都这样。”

    王二麻子嗤笑一声,木杖戳地的声音笃笃响:“我看是想修仙想疯了。朱家少爷都说了,他就是个捡破烂的命。”

    脚步声渐渐远了。张垚趴在草垛里,直到听见李婶家木门再次 “吱呀” 合上,才敢抬起头。

    他抹了把脸,手心全是冷汗。粗布褂子后背湿了一大片,黏糊糊贴在脊骨上,像糊了层泥巴。

    重新蹲回墙根,他咬着下唇盯着地面。王二麻子那双眼,总像黏在他后背上。尤其是这几日,好几次撞见他在山里采药,眼神直勾勾的。

    丹田的热流乱了套,像被搅了的蚁穴。张垚深吸口气,想重新凝神,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村里的任何一点动静。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紧接着是朱家家丁的呵斥。张垚的手猛地攥紧,指缝里的泥屑嵌进肉里。

    那晚朱强带着人喊他 “妖怪” 的样子,又在眼前晃。那把淬了毒似的匕首,离他咽喉就差半寸。

    “不能慌。” 他对着墙根喃喃自语,声音比蚊子哼还轻,“李爷爷说过,稳住了,天塌下来也能顶一阵。”

    他捡起地上的鹅卵石,往掌心吐了口唾沫,使劲搓了搓。石头被磨得发亮,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 这几日,他几乎没合过眼。

    灵气又开始试探着往指尖凑。这次张垚没硬抓,只是松了松肩膀,让那点温热顺着血脉慢慢淌。

    混沌印记的光芒淡了些,像蒙了层雾的油灯。他想起《混沌经》里的话:“气随心走,心随境转,境由心生。”

    原来心一乱,连灵气都不听话。张垚嘴角扯出抹苦笑,指腹蹭过墙根的青苔,湿滑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哗啦啦 ——”

    院墙外突然传来响动,像是有人踢翻了柴火垛。张垚浑身的筋瞬间绷紧,抄起身边的锈柴刀。

    刀身豁了个大口子,是去年砍柴时崩的。他握紧刀柄,指节抵着刀镡上的缺口,这是他十六年来最熟的姿势。

    草垛外的影子晃了晃,比刚才李婶的影子高半截,还拖着根长条形的东西 —— 像是王二麻子那根枣木拐杖。

    张垚屏住呼吸,把柴刀横在胸前。月光从草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眼仁上,亮得像淬了霜。

    那影子在院墙外徘徊了半圈,突然往茅屋顶上扔了块土疙瘩。“咚” 的一声,惊得屋角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张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紧紧贴着草垛。麦秸扎得他肩胛骨生疼,却比不过心口那阵发紧的慌。

    影子顿了顿,似乎在听院里的动静。张垚想起灶台上还放着半块窝头,是李爷爷中午给的,该不会被当成了 “捣鼓” 的证据?

    他悄悄往草垛外挪了寸,眼睛眯成条缝。王二麻子的驼背影子,正对着他的茅屋顶点头,像是在跟谁打暗号。

    村口方向,忽然亮起盏灯笼。昏黄的光摇摇晃晃,越来越近。张垚的心跳漏了半拍 —— 是朱家的灯笼,那竹架上缠着红绸子,错不了。

    王二麻子的影子倏地矮了半截,像只受惊的蛤蟆,蹲在墙根不动了。张垚咬着牙,把柴刀攥得更紧。

    灯笼光晃到院墙外时,张垚看清了 —— 提着灯笼的是朱家的护院,脸上有道刀疤,去年抢他过冬口粮时,就是这刀疤脸踹了他心口。

    “看见那小子没?” 刀疤脸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少爷说了,再发现他鬼鬼祟祟,直接捆去祠堂。”

    王二麻子从墙根爬起来,弓着背点头哈腰,漏风的嘴笑出满脸褶:“回爷,刚还瞅见他在草垛那儿,许是藏起来了。”

    张垚往草垛深处缩了缩,麦秸钻进衣领,刺得他脖子发痒。他死死咬住嘴唇,尝到点血腥味 —— 这样就不会忍不住发抖了。

    刀疤脸往院里啐了口唾沫,黄脓似的痰砸在门板上:“一个丧家犬,还敢学人家修仙?等抓到了,先打断他的腿!”

    灯笼光扫过草垛顶,张垚赶紧把头埋进膝盖。粗布裤膝盖处磨出个洞,露出的皮肤沾着草屑,冷得像贴了块冰。

    “搜!” 刀疤脸一声令下,两个跟班立刻踹开虚掩的院门,木轴 “嘎吱” 惨叫着断成两截。

    张垚的指甲深深抠进泥里。他这院门是爹生前用槐木做的,虽旧却结实,就这么被他们踹断了。

    脚步声在院里乱响,翻箱倒柜的声音刺得耳膜疼。他听见自己那只缺腿的木桌被掀翻,破碗碎在地上的脆响。

    “爷,啥也没有啊。” 跟班的声音透着不耐烦,“就一堆破烂,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刀疤脸骂了句脏话,灯笼光晃到草垛这边。张垚闭紧眼,混沌印记突然热得发烫,像是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草垛搜了吗?” 刀疤脸问。

    王二麻子忙不迭点头:“搜了搜了,刚我瞅着没人……”

    话没说完,草垛突然动了下。是张垚怀里的鹅卵石滚了出来,“咕噜噜” 滚到刀疤脸脚边。

    空气瞬间僵住。张垚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震得牙床都发麻。

    刀疤脸的靴子尖,踢了踢那颗鹅卵石。停顿片刻,他突然狞笑一声:“王二麻子,你这老东西,敢骗我?”

    木杖落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王二麻子的哀嚎:“爷!饶命啊!我真没看见……”

    草垛被猛地扯开,灯笼光直直照在张垚脸上。他眯着眼,看见刀疤脸那张横肉乱颤的脸,离自己不过三尺。

    “藏得挺深啊。” 刀疤脸弯腰拎起他的后领,像拎只小鸡仔。张垚的后背撞上柴刀柄,疼得他闷哼一声。

    粗布褂子被扯得变形,领口裂了道新口子。他挣扎着想去抓刀疤脸的手腕,却被另一个跟班死死按住胳膊。

    “放手!” 他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混沌印记烫得他心口发疼,黑气顺着指尖悄悄冒出来,缠上跟班的手腕。

    “哎哟!” 那跟班突然惨叫,像被毒蛇咬了似的甩开手,手腕上多了圈黑印,“这小子手上有东西!”

    刀疤脸皱眉,反手给了张垚一巴掌。耳光抽在脸颊上,火辣辣的疼,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装神弄鬼的东西。” 刀疤脸啐了口,“带回去给少爷发落!”

    张垚被两个跟班架着胳膊,往院外拖。脚后跟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沟,粗布裤磨出个大洞,露出的小腿被碎石划得全是血痕。

    路过李婶家门口时,他瞥见窗纸上印着个人影,一动不动。王二麻子瘫在地上,正抱着刀疤脸的腿磕头,木杖滚在一边。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打更的老头缩着脖子往这边看。张垚的目光扫过他们,看见李爷爷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后头,浑浊的眼睛里淌着泪。

    “李爷爷……”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

    刀疤脸嫌他磨蹭,抬脚踹在他膝弯。张垚 “噗通” 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走!” 跟班拽着他的头发,往朱家大院拖。头皮被扯得生疼,他却死死盯着地上的鹅卵石 —— 那是他用来练手劲的,爹生前说,握久了能磨出性子。

    朱家大院的红漆门,像张开的血盆大口。门环上的铜狮子,在灯笼光下闪着冷光,獠牙上还挂着去年的红绸子。

    张垚被扔进柴房时,额头撞上了木柱。他晕乎乎趴在地上,闻着满屋子霉味,混沌印记的热流突然变得汹涌。

    “咳 ——” 他咳出口血沫,混着嘴里的血丝,滴在青石板上。丹田处的灵气像开了闸的洪水,顺着血脉往四肢冲。

    柴房的木栅栏外,传来刀疤脸和朱强的对话。

    “少爷,人给您抓来了。这小子果然在夜里捣鼓邪术,手上还能冒黑气。”

    朱强的声音带着股纨绔气,像用指甲刮玻璃:“呵,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明儿一早,绑去祠堂烧了,省得碍眼。”

    “还是少爷英明!”

    脚步声渐远。张垚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板缝里的青苔。烧了?他们要把他像烧杂草似的烧了?

    混沌印记烫得像块烙铁,黑气从他毛孔里丝丝缕缕钻出来,在地上汇成个小小的漩涡。

    他想起爹临终前的样子,瘦得只剩把骨头,却攥着他的手说:“三山,咱穷,但骨头不能软。”

    “骨头不能软……” 他喃喃着,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的伤口沾了泥,疼得他浑身发抖,却硬是挺直了脊梁。

    柴房角落里,堆着半捆干柴。张垚的目光落在柴捆旁的火石上,眼睛亮了亮。

    他拖着腿挪过去,捡起火石。燧石边缘磨得锋利,能割破手指。他往掌心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火石上。

    黑气突然沸腾起来,像被点燃的油。他握紧火石,按照《混沌经》里的法子,试着将灵气往指尖聚。

    这一次,灵气没再乱跑。它们顺着混沌印记的纹路,在指尖凝成个小小的气旋,裹着火石上的血迹。

    “成了……” 张垚喘着气,嘴角扯出抹笑。血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粗布褂子上,洇出朵暗红色的花。

    他走到木栅栏前,借着月光打量锁头。是把黄铜锁,锁芯生了锈,锁孔里塞着半片枯叶。

    深吸一口气,他将裹着灵气的火石,对准锁孔戳进去。

    “咔哒 ——”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锁芯转动的瞬间,张垚猛地拉开栅栏门,闪身躲到柴房阴影里。

    院墙上的灯笼晃了晃,巡逻的家丁脚步声从东边过来。他贴着墙根,像只猫似的往前挪,粗布裤蹭过墙角的青苔,留下道深色的痕。

    假山后传来打盹的鼾声,是守夜的家丁。张垚屏住呼吸,从假山洞里钻过去,石棱划破了胳膊,他连眉头都没皱。

    朱强的卧房亮着灯,窗纸上印着他翘着二郎腿的影子。张垚咬了咬牙,贴着廊柱根,往大门方向跑。

    守门的两个家丁,正靠在门柱上打盹,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张垚矮着身子,从两人中间溜过去,脚底的伤口踩在石子上,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出了朱家大院,他像脱缰的野马,往村外跑。夜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胸口的混沌印记却渐渐凉了下来,像块温玉贴在皮肤上。

    跑到村口老槐树下,他停住脚步。李爷爷还站在那儿,拐杖戳在地上,身影在月光里缩成个小点。

    “李爷爷……” 他喊了声,声音还有点抖。

    李爷爷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扫了圈,突然抹了把脸:“走,往黑风山走,别回头。”

    张垚点点头,看着李爷爷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是两个窝头,还带着体温。

    “拿着,路上吃。” 李爷爷的声音哽咽着,“别记恨村里人,他们是怕……”

    “我知道。” 张垚攥紧油纸包,指尖被硌得生疼,“李爷爷,您多保重。”

    他转身跑进夜色里,不敢回头。身后传来李爷爷的咳嗽声,混着远处朱家大院的喧哗 —— 他们发现他跑了。

    黑风山的轮廓在远处起伏,像头蛰伏的巨兽。张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跑,粗布褂子被树枝勾破,伤口渗出血,却感觉不到疼。

    怀里的窝头硌着心口,混沌印记安安静静的,像在陪他赶路。他摸了摸嘴角的伤口,那里还残留着巴掌的疼。

    “朱强,刀疤脸,王二麻子……” 他对着黑漆漆的山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张垚要是活下来,总有一天,会回来问清楚。”

    风卷着落叶,在他脚边打旋。月光穿过树缝,在地上织出张摇晃的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条正在蜕变的龙。

    柴房里那把锈柴刀,不知何时被他攥在手里。刀身的豁口映着月光,闪着点冷光。

    远处的村子亮起点点火光,是朱家的人追出来了。张垚眯起眼,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黑风山的浓荫里。

    山风掠过树梢,带着松涛的声。混沌印记在他胸口,轻轻跳了下,像在应和着什么。(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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