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伤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将军府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二房安静,慕宏被软禁,读书写字、逗鸟,不问府事,手下也收敛。
下人对林默由轻蔑转为疏离,言行谨慎如避易碎品。
春桃依旧照料他,手法轻柔,送药按时,唯话语更少,眼含担忧。
慕云凰每日遣丫鬟秋月送补品,规矩利索,送罢即去。
林默问过赵铁,秋月是什么来历。
“是将军从庄子上调来的。”赵铁每日会来静轩居一趟,汇报府内外的动静,“家世清白,父母早亡,在庄子上长大。将军看她机灵,就调来伺候您。”
“监视?”
赵铁没否认:“保护为主。”
林默不再多问,秋月机灵守分,不问不说,有询则对答分明。
“三爷昨儿个又去老夫人那儿请安了,坐了小半个时辰。”
“厨房新来的帮厨是二夫人娘家的远亲,做一手好点心。”
“西跨院的李嬷嬷前日告假回家,说是儿媳生了。”
零散消息拼成府中图景,林默令秋月备纸笔,闲时尽录。
他画了一张图。
最上面写着“北境军需”,下面分出几条线:一条连向“二房慕宏”,一条连向“秋税截留”,一条连向“书房密信”,一条连向“刺客”,一条连向“西市伏击”。
然后他开始往回推。
西市伏击用的是军弩,虽然编号被磨,但能搞到制式军械的,绝不是普通势力。
假山事件,王顺是二房的人,但竹筒里用西域手法写的密信,指向的却是秋税和军需——这两件事,二房有胆子做,但未必有胃口吞下。
书架倒塌似涉阴私,然紫檀沉重,断柱需时与具,作案者必为府中要角。
至于最初的下毒……林默笔尖一顿,在“下毒”旁打了个问号。
老夫人院里的红枯藤,膳房丫鬟小翠的鸩毒,看似都是内宅手段,可如果往深处想——老夫人的药是经谁的手?膳房的汤又是谁负责的?
他想起那个在花园修剪枝叶的驼背老花匠。赵铁后来去查过,府里确实有个老花匠姓孙,左耳后有痣,但在王顺事发当天就“突发急病”被送出府了,人还没到庄子就“病逝”了。
死无对证。
林默放下笔,靠坐在床头。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窗纸洒在地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斑。可他只觉得冷。
线索指向真相:将军府水深,二房为棋,暗手图谋北境军需以扳慕家。
第七天下午,林默的伤好了八成。左臂的伤口结了痂,活动时还有些疼,但已不妨碍日常起居。李大夫来看过,说再养三五日就能拆线。
秋月抱着一床新被褥进来。
“姑爷,天要转凉了,管家让换床厚些的被褥。”她手脚麻利地拆下旧被,铺上新褥。被褥是上好的锦缎面,絮着新棉,摸上去柔软暖和。
林默坐在桌边看书,状似随意地问:“是府里统一换的,还是单给我换的?”
“各院都换,说是入秋了,怕主子们着凉。”秋月一边整理床铺一边答,“这床是特意挑的,棉花絮得厚,姑爷伤口怕受寒,用这个正好。”
她抖开被褥,正要铺平,林默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那感觉来得猝不及防,不像前几次那样剧烈,而是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心脏上。不致命,但持续,绵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秋月手中的被褥上。
“等等。”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秋月停住动作:“姑爷?”
林默起身抚被,锦缎棉褥无异,然心悸随近而加剧。
这不是立即致命的危险,而是某种延时的、隐蔽的威胁。
“这被褥……”他顿了顿,“是从哪儿领的?”
“库房。管事亲自发的,奴婢去领的时候,还看见二夫人房里的丫鬟也在。”秋月仔细回想,“对了,负责送被褥的是刘嬷嬷,她老人家在府里三十多年了,最是细心。”
刘嬷嬷。林默记下这个名字。
“姑爷,有什么不对吗?”秋月见他神色有异,小心翼翼地问。
林默看着那床被褥。阳光照在上面,锦缎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温暖舒适。可他的心跳在警告他,这东西有问题。
不能打草惊蛇。
他沉默片刻,忽然指着床脚:“那儿是不是有只虫子?”
秋月低头去看。就在这一瞬间,林默“不小心”碰翻了桌上的茶壶。
“哗啦——”
茶水倾泻而出,浇湿了刚铺好的被褥。锦缎迅速洇湿一大片,棉絮吸水后变得沉重。
“哎呀!”秋月惊呼,连忙去扶茶壶,“姑爷您没事吧?”
“没事,手滑了。”林默退开两步,看着湿透的被褥,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这……这可怎么好?”
秋月也慌了:“奴婢、奴婢这就去换一床新的!”
“罢了,今日先这样吧。”林默摆摆手,“湿了就算了,晾晾还能用。你去忙你的,我有些乏了,想歇会儿。”
“可是……”
“去吧。”
秋月犹豫片刻,还是福身退下了。临走前,她看了眼湿漉漉的被褥,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没说什么。
等房门关上,林默脸上的疲惫神色瞬间消失。他盯着那床被褥,眼神冷了下来。
慢性毒?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窗边,轻轻敲了敲窗棂。这是和赵铁约定的暗号——三长两短,表示有急事。
不到一盏茶时间,赵铁的身影出现在院外。他装作巡逻经过,在院门口停顿片刻。
林默推开窗,用口型说了三个字:“被褥,查。”
赵铁眼神一凛,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傍晚时分,秋月送来晚饭时,那床湿被褥已经不见了。她有些惊讶:“姑爷,被褥……”
“赵统领拿走了,说湿了容易生霉,对身体不好,他拿去晾晒。”林默面不改色地撒谎,“左右天还不冷,我用旧被将就几日。”
秋月“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林默伤渐愈,可活动手臂,日行院园,秋月随行三步后。
赵铁每日都来,但绝口不提被褥的事。林默也不问,两人心照不宣。
第三日傍晚,赵铁照例来汇报府里动静。说完正事,他忽然压低声音:“姑爷,被褥查过了。”
林默抬眼。
“夹层里有东西。”赵铁的声音很沉,“是一种慢性毒粉,无色无味,混在棉絮里。人盖着睡觉,毒粉会慢慢散出来,吸入肺中。初时只是咳嗽、乏力,月余后心肺衰竭,状似风寒不治。”
林默沉默片刻:“能查出来源吗?”
“刘嬷嬷说是库房统一发的,库房管事又说是外头采买来的。我们顺着线查,那批被褥是从‘锦绣庄’进的货,但锦绣庄的掌柜三天前暴病身亡,账册也烧了。”
死无对证。又是这一招。
“将军知道了?”林默问。
赵铁点头:“将军说,让姑爷暂时用旧被。新的……她会处理。”
林默没再说话。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暮色四合,将军府的楼阁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从见血封喉的鸩毒,到延时发作的慢性毒。从明目张胆的刺杀,到隐蔽阴损的算计。对手在变,手段在变,但目的从未改变——要他死,要将军府乱。
“赵统领。”他忽然开口。
“姑爷请讲。”
“府里最近……有谁生病吗?咳嗽,乏力,类似风寒的那种。”
赵铁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姑爷是说……”
“被褥是各院都发了。”林默缓缓道,“如果只有我的有毒,那太明显。但如果……每床被褥都有问题呢?”
赵铁倒吸一口凉气。
“我这就去查!”他转身要走,又被林默叫住。
“悄悄查,别打草惊蛇。”林默顿了顿,“还有,重点查查老夫人、将军,还有二房、三房的主子们。如果下毒的人真想一劳永逸,不会只针对我一个赘婿。”
赵铁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离去。
屋里重归寂静。林默走到书桌前,翻开账册,在新的一页写下:
“七月三十,未时,心悸,被褥。”
“夹层慢性毒,月余致命。下毒者升级手段。”
“疑府内多人中招,待查。”
写完这些,他合上账册,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进来,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远处,栖凤阁的灯火亮着。那盏灯通常要亮到子时,有时甚至通宵。
林默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酸,才关上窗。
床上的旧被褥散发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他躺上去,闭上眼,却毫无睡意。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没有退路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