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狂的闷哼声像破旧风箱被骤然踩停。他高举钢管的手臂僵在半空,眼球难以置信地暴凸,瞳孔里的凶狠迅速涣散,被一种茫然的空洞取代。那半截砖头从他后脑勺滑落,“啪”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带下一缕黏湿的头发和刺目的鲜红。
他晃了两下,沉重的身躯像一袋湿水泥,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砰”地砸起一片灰尘。
世界骤然安静了一秒。
只剩下我和李好粗重混乱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颤抖着。
李好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手臂僵直,手指死死攥着,指甲陷进掌心。她看着倒地的张狂,看着他那不再动弹的身体,以及后脑勺不断漫出的、越来越多的血色,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恐惧,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惧,彻底攫住了她。那不是对骚扰的厌烦,而是对“后果”最本能的战栗。
“我…我杀…”她的嘴唇哆嗦着,破碎的音节逸出,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没有!”我强忍着背上肋骨断裂般的剧痛,挣扎着爬过去,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她冰冷颤抖的手腕,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他没事!只是晕过去了!听着,李好,看着我!”
她空洞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到我脸上。
“你做得对,”我盯着她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却不容置疑,“你在保护自己,也在保护我。我们没有错。”
她像是被我的话烫到,猛地抽回手,指着张狂:“可他…那么多血…”
“死不了!”我咬牙,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有力,尽管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但现在,我们不能留在这里。”
必须离开。立刻,马上。张狂的跟班可能随时会找上来,更重要的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陈老师”,像一条毒蛇,不知道何时会吐出信子。李好现在的状态,经不起任何盘问和惊吓。
我试图站起来,却一阵天旋地转,差点再次栽倒。李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我,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缩回手。她的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她看着我嘴角不断溢出的血,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眼底的恐惧似乎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緒覆盖——一种破釜沉舟的、带着痛楚的清醒。
“你……”她的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你真的……回来很多次?”
我靠在她瘦弱的肩膀上,重重地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几乎快要散架的日记本。仅剩的那一页纸,边缘已经泛起枯叶般的焦黄,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飞灰。我颤抖地翻开,将那空白的、却承载着十一次绝望和最后一次机会的纸页,递到她眼前。
“这是最后一页了。”我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每次回来,它就会少一页,而我……”我咳出一口血,溅在日记本焦黄的边缘,那血色迅速被纸张吸收,仿佛它本身就在渴望着生命的浇灌,“……我就会离死亡更近一步。”
李好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落在那触目惊心的血渍上,落在我惨不忍睹的脸上。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猛地用力,将我的一条胳膊架在她的肩膀上。
“走!”她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们走!”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关于穿越,关于日记本,关于那颗牙齿。所有的怀疑和恐惧,在眼前这残酷而超现实的景象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了一切。
我们踉跄着,互相搀扶,逃离了天台。身后,是昏迷不醒的张狂,和一滩逐渐扩大的、沉默的血迹。
下楼梯的过程无比艰难。我的视线一阵阵发黑,全靠李好瘦弱身体的支撑和一股不肯散去的意志力强撑着。她没有抱怨,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小心地避开可能遇到人的路径,专挑僻静的后楼梯和杂物间穿梭。
她对这所学校无比熟悉,像一只被迫熟悉了所有逃生路线的小兽。
终于,我们绕到了旧教学楼背后那片荒废的小花园,躲进茂密的冬青树丛后面。这里偏僻,平时几乎不会有人来。
精疲力尽地瘫坐在泥地上,我靠着冰冷的墙壁,几乎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肺里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李好跪坐在我面前,看着我痛苦喘息的样子,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胡乱地用袖子擦掉我的脸上的血和汗,动作笨拙却急切。
“周木…周木你别死…”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音哀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才能不让那些坏事发生?”
我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她布满泪痕的脸。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信我…”我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生命力,“……也信你自己。危险的……不止张狂……”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的血更多,颜色也更暗。意识开始模糊,视野的边缘在逐渐变暗、收窄。最后的那页日记,在我脑海中疯狂地闪烁,像风中残烛最后的光芒。
我知道,时间到了。必须使用了。在这彻底失去意识之前。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手臂,沾满鲜血的手指颤抖着,伸向那本摊在我腿上的日记本——那最后一页。
“李好…”我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无论看到什么…别怕…”
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那焦黄脆弱的纸页。
【李好。现在。真相。】
没有笔,没有墨。只有生命和意志作为燃料,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剧痛和灵魂被抽离的虚无感,那血色的字迹,凭空在那最后一页上浮现,然后瞬间燃烧般消失!
轰——!
巨大的力量猛地将我的意识抛起,甩进一条光怪陆离、破碎不堪的时光隧道。过往十一次的经历,那些痛苦的、绝望的、挣扎的画面,如同崩裂的碎片,疯狂地冲击着我的感知。
……
“……所以,李好同学,你要明白,有时候压力不仅仅来自于学习,家庭的因素也会给我们造成很大的困扰,比如你母亲的情况……”
温和的、循循善诱的声音。
我猛地“醒”来。
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布置得温馨却略显压抑的办公室里。百叶窗半拉着,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薰味道。是那个“心理辅导员”陈老师的办公室。
而我,像一个无形的幽灵,正站在沙发旁边。
李好蜷缩在沙发上,双手紧紧抱着自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看起来比在天台时更小,更脆弱。
陈老师就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前倾,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一种过分“关切”的光芒。他的手里,习惯性地把玩着一支笔。
“学校里的一些同学,比如张狂,他们可能方式不对,但本质上也许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催眠曲,话语的内容却让作为旁观者的我遍体生寒,“你要试着理解,而不是一味地抗拒和害怕。毕竟,把关系搞得太僵,对大家都不好,你说呢?”
李好猛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他不是…他……”
“唉,”陈老师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膀,李好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缩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眼神却几不可查地冷了一瞬。
“你看,你就是太紧张了。这样吧,下次你母亲医药费如果还有困难,可以跟老师说,老师认识一些人,也许可以帮你介绍一些……更轻松的兼职。当然,这需要你……”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她身上扫过,“……更懂事一些。”
赤裸裸的暗示!裹挟着权力的压迫和肮脏的欲望!
我怒吼着想要冲过去,却穿透了他的身体,无法触碰任何实物。这是回溯的景象,我无法改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李好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把脸埋得更深,指甲掐进了胳膊的肉里。
“我…我要回去了…”她猛地站起来,踉跄着想要逃离。
“李好同学,”陈老师的声音沉下了一度,依旧保持着礼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威胁,“老师的建议,你最好认真考虑。别忘了,你的助学金评定和操行评语……都需要我的签字。我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李好逃跑的背影僵在门口,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住。
画面开始闪烁,碎裂。
下一个片段。
夜晚。空旷的教学楼走廊。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散发着幽暗的光芒。
李好抱着几本书,快步走着,神色慌张,不时回头张望。
一个身影从拐角闪出,拦住了她的去路。是陈老师,他脸上带着担忧的表情:“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没有…”李好连连后退。
“别怕,跟老师说。”他一步步逼近,影子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像一头择人而噬的怪兽,“是不是张狂又骚扰你了?需要老师帮你……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吗?只要……”
他的声音压低,充满了蛊惑和危险的意味。
“……只要你听话。”
李好惊恐地摇头,转身想跑,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放开我!”她失声尖叫。
“嘘——”陈老师的手指近乎猥亵地摩挲着她的手腕皮肤,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伪善的笑容,“别吵,你想把所有人都引来吗?让他们看看,深更半夜,你和我在这里拉拉扯扯?你说,他们会相信谁?”
李好的挣扎瞬间停滞了,巨大的绝望和无力感将她淹没。眼泪无声地滑落。
……
景象再次扭曲,模糊。
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条流过学校后门的、浑浊的河。李好独自站在河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是陈老师以“心理评估”为由,让她写的包含家庭隐私和“自我检讨”的材料。风中似乎传来他恶魔般的低语:“逃不掉的…你们都一样…只有我能帮你…”
她回头望了一眼学校的方向,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冰冷的河水。
“不——!!!”
我的灵魂发出无声的嘶吼,巨大的悲愤和痛苦如同海啸般将我吞没!所有的画面碎裂成粉末,意识被猛地拽回现实!
“咳——!”
我身体剧震,猛地咳出一大口近乎黑色的粘稠血液,整个人向前栽倒。
“周木!”
李好惊慌失措地抱住我,防止我撞在地上。
我瘫在她怀里,眼皮重若千斤,视野里一片血红,只能勉强看到她那模糊的、布满泪水和惊骇的脸。
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抓住她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陈…陈…”鲜血不断从我口中涌出,阻碍着发音,“…办…公室…他…录音…笔…左…左边抽屉…暗格…”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锉刀从喉咙里锉出来。
“证据…河…不要…”
巨大的黑暗最终彻底笼罩了我。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我感觉到,李好抓住我胳膊的手,不再仅仅是颤抖。
而是收紧了。
带着一种冰冷的、绝望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恨意和决绝。
那本日记本,从我无力垂落的手中滑落,掉在泥地上。
“不行我要回去,她还在等我,我不可以这样放弃求求了要我回去。”
我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捧起日记本用力擦着上面的脏污(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