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我竟迷恋上了草药,便有空没空都要去药圃转一圈。药圃里的秋阳正暖,我蹲在竹匾旁翻晒新采的杭白菊,指尖拂过蜷曲的花瓣,带着点干燥的脆意。檐角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抬眼时,就见白然立在篱笆外,月白的衣袂沾着点山道的尘,手里提着只青布药包,沉甸甸的,边缘渗出些药草的清香。
他这人总是这样,像山间的冷雾,来无声息。我放下木耙起身,脚踝处还有点微麻的钝感,却已能稳稳站住。“白公子。”我朝他笑了笑,目光落在那药包上,“这是……”
“昨日见你步履虚浮。”他打断我,声音隔着面具,像蒙着层细纱的冰,“老张头新晒了些接骨草,我顺道拿来。”说罢便将药包往竹架上一搁,动作利落得像在撇什么麻烦,“药引写在纸上,按方敷用。”
我拿起药包,指尖触到里面坚硬的药杵轮廓,分明是刚捣好的新鲜药泥。正想道谢,他已转身要走,衣摆扫过篱笆上垂落的牵牛花,带落两瓣紫。
“白公子且留步。”我追上两步,看他肩头落着片金黄的银杏叶,忍不住伸手替他拂去,“昨日脚伤多亏了你,还有小野……”
他侧过身避开我的手,面具下的视线冷了几分:“举手之劳。倒是你,身为山庄小姐,总蹲在药圃里像什么样子。”话虽硬,却没真的迈开脚。
恰在这时,药圃那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老张头背着药篓过来,见了白然,黝黑的脸上立刻堆起笑纹,作势就要作揖:“白先生!可算见着您了!前日您送的那批薄荷,我家娃的热疹当晚就退了,正要去谢谢您呢!”
白然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水:“不值一提。”
“怎么不值一提哟!”老张头直摆手,嗓门亮得惊飞了枝上的麻雀,“您每次送药来都不留名,要不是我在药庐后窗瞅见您的衣角,还不知道是哪位活菩萨呢!就说去年冬天,您送来的那批雪莲,救了山那边狼族的小崽,人家族长提着野参来谢,您硬是躲着没见……”
我听得发怔,转头看白然,他耳根处竟透出点薄红,面具遮不住那点不自在。“张老爹。”他沉声打断,“药草还有事,先走了。”
“哎哎!”老张头还在念叨,“您那库房里的药真神了,上次李寡妇家男人咳得直不起腰,就您给的那点川贝,比百年老参还管用……”
白然的脚步快了几分,几乎是在逃。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郭夫人账册上的“白然”二字,原来那些沉默的往来里,藏着这么多没说出口的暖意。
我拎着药包追上去,在石板桥头拦住他。“郭夫人让我整理前十年的旧账,好多地方记的含糊,我算数又不太好……”我晃了晃手里的空竹篮,笑得狡黠,“听说白公子与山庄往来甚久,定能帮我理清。”
他皱眉,面具上的云纹蹙成一团冷意:“我与山庄不过是药草交易,哪懂什么账册。”
“可账上记着景和初年你就赠过松脂呢。”我故意拖长尾音,看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下,“那时我还没到山庄呢。”
话音未落,天上忽然泼下一阵急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瓦上,噼啪作响。他下意识往我这边偏了偏身,像是想挡雨,随即又挺直脊背,往院角的凉亭走:“避雨。”
凉亭的朱柱被雨雾浸得发亮。我抖着衣袖上的水珠,见他正望着檐角垂落的雨帘,石桌上的青瓷盏里浮着碧色的茶叶,他执盏的手指修长,虎口处有层薄茧,倒像是常年握笔的人。
“白然公子似乎对笔墨很熟?”我状似无意地问,“上次见你帮账房先生写楹联,那字骨力倒是少见。”
他抬眸,面具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略懂些。”
可那柱上的字迹,分明藏着腕力与章法,绝非寻常人家。我没再细问,只是顺势将账册往他那边推了推:“郭夫人教我学着理事,倒是见着你的名字,才知原来你常与山庄换些物件。”
他视线在“松脂换草药”那行字上停了停,才道:“山中清苦,总得寻些生计。”说罢便要告辞,“药膏每日敷两次即可,雨停了……告辞。”
雨的确停了,晚霞也已漫过东山。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白斗篷扫过青石板,带起几片紫薇花瓣,我忽然想起账册上松脂的用量——百斤松脂,绝非寻常人家所需,倒像是……制墨的量。而这桃源山庄,除了药圃里的草木,并无成片的松林。
我抱着整理好的账册回去,彩霞已备好热水。拆开白然给的药包,倒出药泥时,忽然瞥见底层混着几缕银灰色的纤维,凑近一看,竟是罕见的“雪蚕绒”——史书记载里,只有皇族才能用的药引,能化百毒,续筋脉。
指尖抚过那柔软的绒絮,忽然想起他面具下躲闪的目光,还有凉亭柱上那手好字。这白然,戴着层冰壳,壳里却藏着团火,连藏着的过往,都这般耐人寻味。见我对着药膏出神,便说道:“这位白然公子倒真是细心。说起来,他每月都来换些草药,每次都只要最不起眼的‘凝露草’,问他用处,只说泡水喝。”
“凝露草?”我心头一动,那草性阴寒,寻常人泡水只会伤脾胃,但若与松烟、珍珠粉同制,却是调制御用墨锭的关键药材。史料中曾提过,“兽仙时代”的宫廷用墨,需以百兽坡灵泉浸润的凝露草为引,方能乌黑莹润,历久不褪。若他真在制御用墨锭,那他的身份,绝不止山中隐士那般简单。可白日里他制服惊马时的沉稳,方才送药膏时的妥帖,又实在不像个心怀叵测之人。
是夜,我将药膏细细敷在脚踝上,凉意顺着筋脉漫开,竟比白日里老大夫的药舒服许多。月光透过窗棂落在账册上,“白然”二字被镀上一层银辉,忽然觉得这两个字的笔画,与我曾在博物馆见过的某块残碑上的“青”字,隐隐有些神似。那残碑据说是“兽仙时代”某位权臣的手书,只余半字,却依旧风骨峭峻。
窗外的紫薇花被雨打落了大半,铺在青石板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属于我的考古,似乎又多了一个需要挖掘的谜题——这位白衣面具公子,究竟是谁?他与这桃源山庄的羁绊,又藏着怎样被历史掩埋的过往?
等我一抬头却对上彩霞紧蹙的眉峰,泛红的眼尾,回想彩霞往日里总是从容的,我不由得心头一沉,轻声唤住她:“庄里……莫不是出什么事了?”
彩霞垂着眉眼,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忧色:“庄主前几日偶感风寒,竟缠绵病榻不起。请来的大夫诊过脉,只说需得一支千年野人参吊着元气,方能有转圜余地。只是这般稀罕物事,寻常地方哪里寻得到?倒不知那位白然公子行囊里,会不会带些……”
她话音未落,我心头忽的一亮,先前种种疑虑豁然开朗。难怪郭夫人这几日总催着我翻看山庄的账簿,清点各处田产铺面,原来是怕庄主这一关熬不过去,早早便想让我接过这偌大的家业。
可我一个刚穿过来的孤女什么都不懂,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担得起这千斤重担?想到此处,只觉肩上沉甸甸的,喉头也有些发紧。但转念一思,庄主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有难我怎能束手旁观。
我猛地抬起头,将眼眶里打转的湿意逼了回去,用力咬了咬下唇,那点怯懦便被压了下去。语气虽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见了白然公子,我定要问个明白。他若有,自然是好;他若没有,这千年野山参,我便是踏遍千山万水,也定要为庄主寻来。”
彩霞望着我眼中的执拗,先是一愣,随即眼圈也红了,忙不迭点头:“姑娘有这份心,庄主若知道了,必定……必定会欣慰的。”
忽闻窗外又有响动,这次却不是狐狸,而是片卷起的纸页,被根细麻绳系在竹枝上。展开一看,竟是幅手绘的百兽坡地形图,其上用朱砂标出了几处灵气最盛的地方,旁边还注着行小字:“千年人参生于此处,晨露未晞时采摘最佳。”
这清隽的字迹……是他?(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